1.

海市,创业产业园A区,三楼走廊里,传来清脆的声音。

“我的梦想是拥有一只自己的艺术品基金。”

庄子怡一身干练的名牌西装,腕上一块全球限量圆桌骑士手表,怎么看也不像是能艰苦创业的。

她身后跟着几个刚招进来的艺术学院的毕业生,一脸稚气地听美女老板憧憬未来。

而站在美女老板身侧的一个女孩,抱肩靠在走廊墙壁上,显得有些吊儿郎当。鸭舌帽遮住她的眉眼,只露出刀锋般的下巴,以及高挺的鼻梁。

庄子怡带人参观完办公室,优雅地回过身。

“记住,梦想才是第一生产力。最大的天赋是什么?”

员工们齐声说:“喜欢!”

庄子怡拍拍手:“很好,干活去吧!”

几人稀稀拉拉地散开,回到座位开工。

虞照笑道:“你这不是传销吗?”

庄子怡道:“放屁!”又伸手去揉阿照宝宝的脸,致力于把婴儿肥揉回来,“来不来?跟我干?”

虞照被她摧残得脸都变形了,含混不清地应:“好啊。”停了停,又说,“就怕林笃院长不高兴。你这工作室他不是投了钱吗?”

关于林院长和虞照的恩怨,庄子怡有所耳闻。

这位林笃院长是视觉艺术学院的一把手,更是沈思的恩师,算起来,该是虞照的师公。可偏偏林笃并不待见虞照,但凡有什么策展活动,虞照的申请一概石沉大海,直到虞照响应国家号召跑去当兵,林笃的“小鞋”才告一段落。

庄子怡略带忧伤地纠结了一会儿,又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没事,他顶多不待见你嘛,手还能伸到我这里来?我这里又不接学校的项目。况且他那点钱在我这里算什么呀,我是不好意思驳他面子而已……”

庄子怡说着接了个电话,挂断之后又说:“有新活儿,是个杭城的新人画家。下周末你和我一起去。”

手机忽然嗡嗡振动,虞照掏出手机,心不在焉地问:“去哪儿?”

“杭城啊。”

虞照“哦”一声,低头看手机。

手机定位界面,红色光点一闪一闪,正朝一个方向移动。放大地图,市郊地区,离这里不远,没什么标志建筑,几乎靠近荒山野岭了——他这是要去哪儿?

她食指一顿,却掠过一个名称十分眼熟的地标:龙腾射击场。

她歪着头似乎想到什么,庄子怡还在和她说新人画家的事情,她急着走:“我先走了啊,回头说。”

庄子怡诧异道:“去哪儿?”

“去谈恋爱啊。”虞照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庄子怡一下子来了精神:“你等等!你到底看上谁了?是海市人?”

虞照纠结片刻:“确切地说,他是一半海市人,一半杭城人。”

她并不太清楚庄子怡和宁孝庾到底是什么关系,说这话也有些试探的意思。喜欢归喜欢,万一伤了与师姐的感情,可就不好了。

庄子怡琢磨半晌,忽然晴天一声霹雳,炸出一个名字来。

这说的不是宁孝庾吗?

再想想这阵子虞照接触过的异性,除了宁孝庾这样的人,还有哪位能引得小丫头红鸾星动?

难道那天让三哥出去接人,小丫头就一见钟情了?

庄子怡痛心疾首,小丫头肯定是没见过三哥吓人的时候,被那张脸给欺骗了。现在的一腔热血,也只是少女懵懂,一旦知道三哥的真面目,肯定就不会沉沦下去了。

她可真是太懂了,想当年,她也是一样的心路历程!

庄子怡心里五味杂陈,皱着脸问:“师姐奉劝一句,追宁孝庾,你可真的是想不开。话说回来,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虞照理直气壮地说:“帅啊。”

庄子怡无语片刻,道:“祝你好运。”语气里透着“等着看你作死”的惋惜,却并没有吃味的意思。

虞照松了口气。

警报解除,唯一的担心也消失,她决定放开手脚,松松筋骨,好好打一仗。

她是蓝方,宁孝庾是红方,连敌方的作战指挥室都尽在掌控,供她随时追踪,还怕仗会输?

却没人能告诉她,恋爱和打仗是两码事。不论怎样,到最后总是会有输家。

2.

露天射击场,绿地一直蔓延到场地边缘,阳光明晃晃地洒落,时不时有砰砰枪响传来。

虞照肩上挂着一杆双管猎枪,摘下护目镜,坐在场边的休息区,和人勾肩搭背地侃大山,对顾客指指点点说尽坏话。

客人枪响过后,程昱问:“打得咋样?”

虞照煞有介事地点评:“起枪不稳。”

程昱就哈哈大笑。

旁边几名教练无奈地看看自家老板,恨铁不成钢。

不就是个小丫头片子嘛,不就比打飞碟靶打输了嘛,一会儿工夫就一口一个“阿照”,亲得和自家人一样。忘了刚刚怎么被小丫头嘲笑枪法烂了?没骨气。

程昱席地而坐,一肘撑在虞照肩上,丝毫不觉得自己要把人压垮了。

“原来你就是那个阿照?我听刘队念叨你好久了,想着,怎么也不会真和传说里一样是个娃娃吧,今儿一看,长得真是个娃娃样儿。”

程昱过去也是当兵的,几年前伤病退伍,转业了。

虞照也没想到,她不过为了一句“飞碟靶场只对VIP开放”,赌气要和这里的老板比赛,居然就遇上一位前战友。

程昱和虞照你一言我一语地评论半晌,有人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说:“老板,到了。”却欲言又止。

程昱却像是知道对方要说什么似的,笑容收敛,点头问:“在哪儿?”

“到门口了。”

“给这边清场吧。”程昱说着站起身,“其他射击场地照常。”

虞照见他要走,连忙跟着起身:“这里清场?”

程昱回过身看她,龇牙一笑,皮肤黝黑,牙齿雪白。

“是啊阿照,让人带你去边上的场地,我就先不陪你玩了。”

虞照露出扫兴的表情:“什么来头,过来打飞碟靶还得清场?”

程昱伸手一扒拉她脑袋,嘿嘿乐了:“什么来头?总之你是惹不起,所以乖乖给人家让地方。”

虞照躲开他的手,皱着眉说:“成成成,你少碰我的头。”

她说话流里流气,当兵时被一堆北方人带跑偏了,只要不和轩飞光在一块,就一点吴侬软语的调调都没有。

程昱心底没设防,更不拿她当姑娘,伸手搭着她肩一道往外走。

“送你一程。看程大哥对你好不好?”

宁孝庾从远处举步走来,就瞧见这一幕。

虞照和程老板勾肩搭背,亲昵得仿佛情人。她其实很高,足有一米七二,虽骨架纤细,却胜在肩宽腿长,线条矫健,站在一米八八的程昱旁边,即使小了好几圈,气场上也没有特别违和,不至于让你觉得是美女和野兽。顶多一个是幼年美洲豹,一个是成年美洲豹,总之肯定都不是圈养的。

宁孝庾走着走着停住,身侧引路的人怔了一下,不明所以。

“宁先生?”

那头程昱已经瞧见他了,松开虞照走过来,爽朗地笑。

“宁先生来啦!”

他和程昱握了握手,视线却落在身侧的虞照身上。

小丫头正笑着看向自己,却不像之前一样主动吭声,他于是低垂视线,几不可见地勾唇。

学会敌不动我不动了,有意思。

程昱见虞照没走,指了指前头:“那边还有个靶场,我让人带你过去。”

宁孝庾说:“不用了,她和我用一个吧。”

程昱简直头皮都炸起来了——原来这位宁先生还能说这么长一句话呢?

等等,不对劲啊,这人平时来都一副方圆几里生人勿近的姿态,这会儿见着个丫头,怎么就突然人设崩塌了?

程昱眨眨眼说:“宁先生,不好意思,阿照不是这里的工作人员,是我朋友……不然这样,我给您找个女枪手陪练,您看成不?”

宁孝庾本来已经走出去几步,闻言回过身,似笑非笑地拿下巴一点。

“你问问她,到底要在哪儿。”

虞照背着手,一步步蹭过去,朝程昱吞吞吐吐地说:“哥,我……这不是……嘛……”

程昱哪听过她说话这么弯弯绕绕的,头皮又炸了:“你好好说话!”

虞照于是字正腔圆地说:“我这不是在追人家嘛。”

程昱没反应过来,又或者说他根本不敢想,居然有人胆大包天敢追宁孝庾。

“追谁?”

虞照用眼神示意,朝前一瞟,又对程昱点点头,意思是:就他,没错。

程昱忽然整个人都不好了。

3.

偌大一个露天飞碟靶场彻底清空,长方形场地,五个站位,三名教练,一名老板,十五台抛靶机,全部为宁孝庾一个人服务。

虞照支着下巴,心想,可宁孝庾看起来还是不开心。

他要是能笑一笑就好了。

没人说话,全程只有宁孝庾选枪、上子弹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宁孝庾准备完毕,扛枪站在一号站位,教练喊了“开始”,他动作利落地看靶,起枪,扣扳机。砰一枪过去,什么颜色的烟雾都没有,脱靶了。

程昱和虞照并肩坐在后方,安静地看完全程。

程昱试探地问:“这枪打得咋样?”

虞照一本正经:“完美。我就感觉这风突然吹过来了,不太好。不然肯定打中了。”

程昱一脸愤慨,压低了声音说:“你怎么能这样?”

虞照眨巴着眼睛看他:什么样?

程昱心道,亏我以为你是个对枪法铁面无私的正经人,原来双标这个词儿说的就是你。

虞照无声忍笑。

这时候第二枪又响了,空气里干干净净,啥都没有。

又脱靶了。

虞照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他到底会不会打呀?”

程昱也摸不着头脑,这位宁先生头一回来,打第一轮就十五靶全中,后来他才知道,人家在国外成天练这个玩。今天怎么发挥失常?难道因为有虞照看着,紧张?

这时候,有人走过来问:“宁先生,有一位姓孟的先生到了,请他进来吗?”

宁孝庾点点头,把枪放下。

孟总进来后,宁孝庾就没再打,于是所有人就看着孟总打。

这位孟总三十岁上下,是真的一点都不会,脱靶不说,还乱跟靶,很容易误伤别人。几枪下来,他自己也知道危险,放下枪和宁孝庾聊公事。

虞照看两人站在靶场上聊天,心道,浪费。

她大模大样地走过去,拿了枪问宁孝庾:“我把这轮打完?”

两人谈话正告一段落,宁孝庾漫不经心地扫她一眼,只是点点头:“去吧。”

过了一会儿,耳边传来枪响,孟总耳朵震得发疼,连忙把耳机戴上,回身去寻,却见那短发美少女正端着枪,随着飞碟迅速移动,下一枪又“砰”地中了。

孟总惊艳道:“那位小姐是靶场的射击教练吗?”

宁孝庾目光微凉地望过去,没搭腔。

事情聊完,孟总知趣地提出告辞,宁孝庾说:“不送了。”

见宁孝庾转身朝那个女孩走过去,孟总蓦地恍然,暗自后怕,幸好自己没再多问那美女什么,连忙快步离开靶场。

虞照打完一个站位,正要移动,看见宁孝庾走过来,展笑。

“接着打吗?枪给你。”

宁孝庾从善如流地又打了一枪,不出意料地脱靶了,他脸上没半点失望,平静地放下枪换子弹。

虞照英雄病发作,吊儿郎当地说:“我教你打呀?”

话一出口,又觉得这个提议可能会伤害对方的自尊心,毕竟众目睽睽之下,宁孝庾连着几枪都脱靶了。

宁孝庾暂停手上的动作,面无表情地看她。

虞照连忙补救:“我的意思是,我们互相学习学习?”

她有点紧张地观察宁孝庾的表情,生怕没找补回来,却见他垂下眼,平静地说:“好啊。”

靶场上已经很久没响起枪声了。宁孝庾和虞照凑在一号站位,离得很近。俊男靓女站在一处,十分惹眼。

程昱在后头一直看着,原本奇怪为何今天宁先生水准尽失,看到这一幕,才突然了悟——阴险,这是引阿照上钩呢。

这哪是阿照倒追?明明就是入了套还不自知,蠢死了。

虞照浑然不知,正专心地授业解惑。

“其实口诀很容易,看清靶,稳起枪,快扣扳机,但就是全都做到很难。”她自己举起枪,示意他看清自己如何跟靶,“你看我打。”

教练说:“开始!”

飞碟抛出,枪口迅速跟踪移动,准星到位,食指熟练地扣下扳机。“砰”一声,橙色烟雾在空中升起,又很快随风散去。

虞照很久没因为开枪这么紧张过,她感觉整个过程里他一直在注视她。那眼神甚至有些肆无忌惮,像要逡巡过她每一寸轮廓似的。

她放下枪,架在肩头,才发现手心出了细细一层汗。

偏过头,宁孝庾伸手为她摘下耳机,垂首凑近。耳郭的汗毛被柔软的唇瓣掠过,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在说:“打得很棒。”

虞照无法形容此刻的感受,风吹透她额发里的汗,激起战栗。她眨了眨眼,把枪还给他,心怦怦跳个不停。她有点慌张地偏头避了一下,转身离开射击区域。

4.

暮色降临,宁孝庾换了衣服出来,准备叫上虞照一起走。

视线寻过去,虞照仍旧盘膝坐在地上。程昱坐在她身侧,没敢再搭肩,却低头小声地和她说了句什么,她脸上露出笑容来,粲然而明朗。

宁孝庾缓步走过去,和程昱打了个招呼,转向虞照说:“走了。”

虞照听话地起身,和程昱道别:“哥,我先走啦,回头见。”

宁孝庾开一辆黑色迈巴赫,优雅外表下藏着一颗强劲心脏。

虞照认出这是独一无二的S级双门跑车系列,当时计划出产百辆,流入市面上的则更少,因为稀有,收藏价值甚至大过车子本身的优越性能。

她羡慕地绕着车看了一圈,啧啧赞叹,说一声:“帅。”然后才坐上副驾驶。

一偏头,宁孝庾仍旧容色温淡,漫不经心地朝她望过来,眼底却淬寒。

他不高兴?虞照想,因为脱靶觉得丢脸吗?

宁孝庾说:“你去哪儿?”

虞照说:“我回学校。”顿了顿,又努力“营业”,“真是太巧了,在这里都能碰到,我们真是心有灵犀,没想到你也喜欢打飞碟靶。”虽然打得那么烂。

宁孝庾轻描淡写:“你和GPS比较心有灵犀。”

虞照微微一僵,没料到借用他手机时顺便定位他的事情被当面揭穿,视线犹疑地扫过去,偷看宁孝庾的脸色。

“你要把定位解除吗?”

“不然?”

虞照说:“那我以后就不能和你偶遇了。”

她想了想,总觉得这件事还有商量的余地,双手合十,眼巴巴地道:“请给我个可以刷存在感的机会?”

宁孝庾不为所动,从鼻子里嗤出一声轻笑。

虞照绞尽脑汁,突然心生一计,决定下套:“不然,你和我打个赌吧?”

宁孝庾偏头用疑惑的眼神看她。

“就比飞碟射击。”虞照自觉胜券在握,毫不脸红,“一轮十五靶,如果我赢了,你就不许解除定位;如果你赢了,我就……我就请你吃顿饭。”

宁孝庾轻笑一声:“我为什么要图你一顿饭?”

原来一顿饭人家还看不上眼。虞照纠结道:“那你说呢……你想要什么?”

“我赢了,你答应我一件事。”

虞照眨眨眼,莫名心里有点发突:“那你得先说是什么事,回头你让我去抢银行,我也去吗?”

“我让你抢银行干吗?”

这倒也是,虞照想了想,试探道:“那你要我干什么?”

宁孝庾看了她一眼,语气轻描淡写,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现在不能说,赢了才告诉你。”

虞照见他铁了心不开口,也不再追问,心道,反正你也赢不了,不说就不说,烂在肚子里更好。于是她乐滋滋地点头:“那就这么说定啦?”

宁孝庾略一弯唇,算是默许了。

她没瞧见他眼睫遮掩下的揶揄,只暗喜自己成功地迈出一步,皱着眉试探:“那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宁孝庾默了片刻,反问:“你一向都这么直接?”

虞照噎住:“你指哪方面?”

宁孝庾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她就了悟,吊儿郎当道:“也分人嘛。”

暗示到此,都不用点破。宁孝庾脸上依旧看不出表情,可至少没有讨厌的痕迹。虞照暗暗松了口气。

车窗外掠过不知名的景物,也不知开到了哪里,虞照看着窗外走了神,视线黏在一座圆顶建筑上,经过后还在好奇地转身回望。

等转过头,他的手忽然探过来,温热的掌覆在她肋下,几乎盖住纤细的腰身。

她浑身僵硬,本能地屏住呼吸,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怕他感知到自己呼吸的幅度,更怕泄露肌肉本能的紧绷和由此可知的生涩。

她要追人,怎能自曝毫无感情经验的底牌?

她所有意志力都用来与紧张抗衡,却还是被他当下就戳破了纸老虎皮。

在她肌肉紧绷的瞬间,他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嘴角。

她警惕地偏头看向他,下一刻,车子不甚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再恢复平稳时,他的手已经自如地收回。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须臾之间,他从容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她一人反应不及,兀自呆坐。

她下意识地抬手覆住余温尚在的地方,迟迟明白他突然伸手按着她是为了什么。

车子经过一个减速带,为防受到震**,他出于礼节,伸手护住她——如此而已。

虞照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她想起她过去习惯了伤痛与颠沛,在山路上负重奔袭,再苦再累也不曾皱过一下眉头;想起那几年她无数次跌倒又爬起来,无法分辨疼痛程度的轻重,只知道肉体生死,意识有无的区别。

甚至想起,她在自以为是公主般的童年里,也从未得到过这样体贴入微的关怀。

浑身艺术细胞的父亲爱红袖添香胜过阖家团圆,而母亲至死都在为热爱的事业奔波,最终客死异乡。

于是她总是一个人。

取回母亲骨灰时如是,休学离家时如是,决心归来时如是,选择毫无退路地靠近宁孝庾时,亦如是。

她与几个发小再亲近,却不愿告知这半世有过多少死生别离。

向岚岚有次无意般和她说,阿照,我总觉得你身体里住着一匹孤狼。

而她只得无言以对。

“抱歉。”宁孝庾发觉她的沉默,说,“以前总是弟弟们坐边上,一时忘了你是个姑娘。”

虞照轻声地、不可自抑地听到自己脱了轨。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温柔?”

“嗯。”宁孝庾停了车,解开安全扣。

她问:“谁说过?”

他眼神温淡:“你刚刚不是说了吗?”

虞照歪着头看他,想说,我没说,我只是问你。

“你心里说的。”停了停,他像是看出她的意思,接着道,“我听到了。”

虞照怔住。

是心跳,是眼神,还是呼吸。总之,她脏腑内某处壁垒正为之陷落。

她想,不太对,我原本不是这个打算。我好像设了个套,把自己套进去了。我现在要出来,还来得及吗?

没人能回答她。

宁孝庾不知何时走到她这侧,为她打开车门。

“到了。”

她回过神,发觉车子规规矩矩地停在校门口,并不进去。

这个时间,学生们刚吃过晚饭,正是展开夜生活的时候,校门口不免人来人往。

宁孝庾立在车边,一手扶住车门,无论是样貌还是姿态,都像极了言情剧桥段,一会儿工夫就引来不少注目。

虞照偏偏要慢条斯理地下车,让人看个够,要是误会就最好,能和宁孝庾扯出一桩桃色绯闻,也算是一点进展不是?

“我进去了?”她走了两步,又觉得不甘,回过身问,“比赛时间还没定。”

他正要上车走,闻言略略转过头,漫不经心地道:“你定。”

虞照迅速盘了盘自己的课程表。

“那……这周六我们射击场见?”

宁孝庾不置可否地一笑,周遭的声响其实有些嘈杂,他或许是累了,声音哑下去,放轻了许多。

“好。”

那态度不冷不热,让她莫名有些失望,眼睁睁看着他驱车离开,长出了一口气,才往回走。

虞照觉得自己的心被搞得七上八下。

这人一下招惹你,一下又不吭声了,真是好烦。

5.

周六这场比赛,虞照想不到自己会输给宁孝庾。

可面前的一切又在告诉她,这件事真的发生了。

“砰”一声,飞碟靶在空中炸开彩色的烟雾,又瞬间随风消逝。

宁孝庾打完最后一个站位,熟练地放下枪,摘了耳机,然后,回头看她。

虞照按住内心那个目瞪口呆大喊骗子的小人儿,尽量保持淡定地朝他牵动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礼貌的笑。

“你赢了……进步挺大啊。”

“承让。”宁孝庾面无得色,走到近前,颔首凝视她,“毕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您这堪比职业运动员的枪法,是几天能练出来的吗?合着是从一开始就拿她当傻子逗呢。

亏她为了不让他自尊心受损,自告奋勇先打不说,还故意漏了一枪,真是失算,失算。

虞照自知上当受骗,内心一时扭曲,几乎想脱口来句有种咱们来真的。

可是自己那段经历搁在寻常人眼里怕是骇人听闻,她也不必自揭老底,权当吃一堑长一智。

总归知道了,这男人可不是想象中衣不染尘的谪仙,往后得小心。

“走吧。”宁孝庾捡起衣服。

她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别开脸:“呵呵。”

不谙呵呵二字精髓的宁孝庾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见她表情冷酷,眼神复杂,忍不住摇摇头,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意。

两人离开靶场时,一个沉冷如常,一个情绪低迷。

上车后,虞照收到微信。

来自默默围观她被完虐的程昱。

程昱:【为什么是猪呢?JPG.】

这就是看破不说破。连程昱都早知这男人来了一招请君入瓮,偏偏她一个人蒙在鼓里,五味瓶打翻在脏腑,真是滋味难言。

阿照:【点烟 JPG.】

她竟然也有点想问自己:我明明一个酷女孩,到宁孝庾这里,为什么就成了猪呢?

大约是她一路上丧得太过明显,宁孝庾开着车的间隙瞥了她好几眼。

女孩毫不掩饰心情,歪着身子把头靠在车窗上,面无表情,两眼发直。偶尔颠簸撞了一下,她也不吭声,直起身揉揉额角,再靠回去。

如是反复几次,宁孝庾终于忍不住沉声道:“坐直了。”

虞照闻言倏地直起身,像被老师抓了现行的小学生,听见身侧传来的轻笑,才反应过来。

她耳后滚烫地靠在靠背上,想回敬几句,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抿唇垂眼装乖。身侧的人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偏头看她一眼。

虞照讪讪地别过头,佯作看向窗外,却忽然意识到什么。

这是……要往哪儿去?

她眨眨眼说:“这好像不是回学校的路。”

“今天是周六。”宁孝庾淡淡道。

“所以?”

“你输了。”

“没错。”

虞照一时语塞,眼也不眨地看着他的侧脸。可惜对方并没有赏脸回她一个眼神,直到红灯,车子缓缓停下,宁孝庾才转头看着她,眼神平和地提醒:“你输了,要答应我一件事。”

虞照怔了几秒,问:“但你还没说是什么事?”

“什么事你都应?”

宁孝庾一手落在膝头,用很放松的姿态向后靠着,歪头凝视她,神色仍是冷淡,却莫名带着揶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虞照忽然觉得,这位宁先生的眼神有点不正经。可思来想去,他什么都有,她一无所有,她能应他什么事?又怕应他什么事呢?

虞照不怯场地扬了扬下巴,丝毫没示弱。

“啊。合法范围内,什么都能应。”

下一秒前方绿灯,虞照没等来其他反应,只得到一句不带语气的“嗯”,他便继续专心开车,再没看她。

虞照忍不住又开始苦恼:他这个“嗯”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