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隔天清晨,郁泽闵家里上演了一场唇枪舌剑。
庄子怡策展泡汤,无处发泄,把这笔账算到了郁泽闵头上,指责他为什么要选这么一个倒霉时间开展。
“是请的风水先生太便宜了吧!是不是只会算姻缘不会算日子呀?”
郁泽闵轻易不开口,沉默地抱肩坐在沙发上听训,姿态绅士,开口却一针见血,戳人心肺:“老天下暴雨是为了你好,不然等着人笑话你这展逻辑混乱?”
庄子怡和他怼了几句,并没占到便宜,摔门而去,拎着行李回了海市,盛怒之下,把还有个小师妹在这儿的事彻底忘到脑后去了。
虞照醒得晚,洗漱完下楼来吃饭,立刻就觉出餐桌上气氛不对。
郁泽闵罕见地面如寒霜,宁孝庾倒是一如往常般疏冷,见她下来,也只颔首示意她吃早饭。
虞照坐下来,咬着半个生煎含糊地问:“师姐呢?”
郁泽闵停下筷子,抱肩看了她两秒,说:“走了。”
虞照险些噎住:“走去哪儿了?”
“非亲非故,我怎么知道?”郁泽闵心气不顺地扔下这一句,说句“吃完了”,也走了。
虞照莫名其妙,望向对面仅剩的男人,试探道:“什么情况……他和我师姐吵架了?”
宁孝庾终于搁下筷子,给了她一个不可说的眼神,顿了顿,又问:“你接下来去哪儿?”
“啊?”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宁孝庾的意思。
“子怡在气头上,做事不着调,把你一个人扔这儿了,不是待客之道,我替她赔个不是。”宁孝庾说话慢条斯理,似乎真的替庄子怡愧疚,语气竟有几分温和,“你要是还想在杭城待一阵子,我让泽闵帮你安排酒店。”
虞照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好一阵子没说话。
宁孝庾面无表情地任她盯了一会儿,总觉得小丫头在打什么坏主意,起身要走,却听她问:“你呢?”
他站住脚,转过头,疑惑地朝她看过来。
虞照认真地问:“你明天还在杭城吗?”
这话问得居心不良,宁孝庾乍听之下,原本生出一股被窥伺隐私的不悦,可瞧见小丫头视线清透纯粹,他一时又没能发作,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虞照就笑起来:“那我也在杭城留几天。”
这是明目张胆了。
他闻言似要说什么,到底选择沉默。
对付狂蜂乱蝶,他一向以不变应万变。
虞照明白他要说的是警告、规劝,可她偏偏装傻充愣,笑着起身,一面收拾桌上的碗碟,一面说:“你有事的话就先上楼,这里我来就行了。”
宁孝庾看着她麻利的动作,沉默片刻才说:“泽闵这里有钟点工,到时候阿姨会来收。”
她像是听不懂似的,抬头看他一眼,手上没停:“没关系,随手的事,放久了会有味道。”
宁孝庾起初就注意到,她的手不似寻常女孩那样白净细腻,肤色更深,甚至会看到一些深浅错落的疤痕。
这个小丫头,当真是自己所想的那种寄生他人的菟丝花吗?
如果是,庄子怡怎会和她交好。可如果不是,那天在停车场所见又如何解释?
然而这困惑只在他心头打了个旋,便轻轻巧巧地放下了。
也罢。是耶非耶,与他何干?
宁孝庾转身走出餐厅。
2.
客房门半开,从虞照的角度,回头就能轻易窥见走廊的动向。
可惜宁孝庾始终没有出来过。
虞照跪坐在地板上,慢吞吞地收拾行李,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她攥着衣服的手紧了紧,佯作不知继续叠衣服。
紧接着,三下叩门声响起,节奏平稳,力道均匀。
她这才微微扬起脸,故意不回头,说:“房门开着呢,有事吗?”
有人缓步走进来,一直走到她近前,她的视线里便闯入宁孝庾灰色的裤脚。
她闻到他身上独有的、木质东方调的香水味,没回头,心里忽地有些发突——这可是他来主动找我的,来干什么?
走神的工夫,宁孝庾已站在咫尺之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虞小姐,你是不是该把手机还我了?”
虞照一时心虚,仰面看他,试探着问:“借我用两天?我回海市还你,反正我在F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宁孝庾露出一丝费解的表情。
事实上,他也实在难以理解她如此失礼的举动。
从虞照出现在眼前那一刻起,就一直试图踩进他的安全范围,仿佛打定了主意要当他的“自己人”,无论他如何冷待她,她都是嬉皮笑脸,浑不在意。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自来熟?
这有点超出了宁孝庾的认知。
在他惯常的生活环境里,几乎没有人敢踩到他的边界,更何况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屡教不改。
宁孝庾按捺着心绪和她对视,那双眼澄澈透明,仿佛这一切只是孩童般的无心之失。
他终于没能说什么,沉默片刻,在房中扫视一圈,看到床头柜上正在充电的手机,走过去拔了线,一言不发地拿着手机走出去。
这部是他的私人手机,上头一点公务都没有,一年到头更是很少响几次。
但是……他并没有把私人用品留在别人那里的习惯。
虞照还跪在地上,情急之下直起上半身,伸手抓住他袖口。
“我手机卡还在里面!”
宁孝庾略略垂眸。
女孩跪在身侧,T恤领口松松挂着,露出锁骨,俯视的角度所窥更多,他视线平静地将她曲线一览无遗,直到她意识到什么,松开手攥住自己领口。
“你往哪儿看呢?”
虞照抓住自己领口,又觉得这动作实在有些傻,仰面盯住他,竟然不知道要开口说什么。
直到他缓缓蹲身,与她视线齐平。
而后,宁孝庾伸手,牵住她肩头一点衣料,轻轻提起,又用眼神示意她松手。
鬼使神差地,她就松了手。
T恤被他轻轻提起,悬空肩头一寸,又落下,偏前的领口终于回归正位。他无声地替她整理完毕,又起身,将电话卡拆出来给她。
虞照不由自主地摊开掌心,小小一张手机卡落在手里,回过神,他已经转身走了。
留她跪坐在原地,兀自耳后发热,心潮起伏。
虞照离开时,宁孝庾没再出现。
郁泽闵念在她是庄子怡师妹的份上,好歹专门回来了一趟,尽职尽责地把人送到朋友的酒店,帮忙办理了入住手续才走。
虞照独自瘫倒在陌生的床榻上,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场梦——她和宁孝庾在同个屋檐下待了一天一夜。
翻身时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到了,她伸手去翻,竟然掏出两张手机卡。
是宁孝庾的手机卡。
宁孝庾这种聪明人居然也有脑子少根弦的时候,只顾把她的电话卡还给她,却忘了拿回自己的卡。
虞照忍笑地想,失算了吧。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可没那几分注定也是万万不能的。
小小的手机卡在她指间转来转去,最后被放回口袋里。
3.
杭城暴雨一直没停。市区的排水系统不太好,街上在做紧急排水,好几条道都封着。
这几天郁泽闵尽地主之谊,带着宁孝庾四处兜风,为了投其所好,去的地方也十分乏味,喝个茶,听个曲,吃个饭,如此而已。
宁孝庾未见得多满意,郁泽闵怕他觉得闷,又问:“晚上去喝个酒?”
宁孝庾一贯地漫不经心道:“随你。”
郁泽闵才要开口,电话就响了。
是那个家里开酒店的朋友,名唤张宸,在杭城人称张公子,一接通就道:“泽闵,你带过来那姑娘不简单啊,你快过来,有好戏看!”
郁泽闵看了一眼宁孝庾,皱了皱眉:“什么好戏?”
“那姑娘竟然和她小妈住同一个酒店,不小心碰见了,被堵着骂呢,搞笑!好久没瞧见这么狗血的场面了——”
没等讲完电话,郁泽闵已经起身:“去看看。”
宁孝庾一进酒店大堂,就看见电梯那头围了几个保安,里头时不时传来一个清脆尖锐的女声。
“你不尊重我也就算了,什么时候你老子的感情也得你做主?”
“你是什么小公主啊?全世界都得围着你转?你撺掇你爸和我分手,不就图你爸那点钱吗?怕我一进门就没你的份对吧?”
“你不说话什么意思?看不起我?”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发泄,叫嚣的人一句接着一句,自己反倒渐渐心虚。
年轻的女人着一身颜色鲜亮的裙子,打扮得很贵气,挡着一部电梯不让女孩上,保安只能在中间隔着,却不敢对她动手。
就连碰到衣角,女人都大呼小叫,说我是酒店的VIP,你敢碰我,我就给你发律师信。
于是场面一度僵持。
所幸这个时间大堂没什么人,住在这里的大都是商务人士,也没谁有闲工夫看热闹。
除了张公子。
他一头灰毛分外扎眼,站在那儿乐滋滋地看戏,郁泽闵过去问他怎么回事,张公子乐得讲八卦,开始说前因后果。
“原来那姑娘有点来头,是杭城美院院长虞瑾明的女儿,虞瑾明——你听过吧?”
虞瑾明,杭城的“与可遗风”,动辄画出天价墨竹。
郁泽闵挑了下眉,有些意外,原来只当这姑娘是个巴结上了庄子怡的普通学生,倒没想到她是这样的出身——虞瑾明的女儿,那就是土生土长的杭城人了,怎么还装模作样说无处可去,住了酒店呢?
过家门而不入,挺有个性。
宁孝庾没听过虞瑾明其人,他对中国画画家所知不多,面上露出一丝茫然。
郁泽闵失笑:“圈子里谁都能不知道虞瑾明,但三哥你不知道,就真说不过去了。”
宁孝庾没言声,脸上写着一行鲜明的“此话怎讲”。
“虞瑾明一幅墨竹是怎么炒到现在的地步,要认真讲,和你爸还有很深的渊源。毕竟,杭城是什么地方,画中国画的遍地都是,他虞瑾明凭什么当‘与可遗风’?还不是得有人捧场。”
郁泽闵虽然没有明说,但对宁孝庾来说,却足够串联起因果。
宁仁政在艺术圈算是收藏大手,既然他在收藏虞瑾明的墨竹,当然会炒热虞瑾明的身价。有了宁仁政的“捧场”,才有了如今虞瑾明的“一竹难求”。
这是再简单不过的因果关系。
不过,“艺术”两个字,很多时候都是这样的伪命题,依靠这圈子里的各色手段,以“艺术”之名,行“资本”之实。
宁孝庾并不感到意外。比起虞瑾明和自己父亲的“渊源”,刻下,他真正有些意外的却是另一件事。
原来虞照不是菟丝花,很有可能,那回见到的长头发男人就是她父亲虞瑾明。
车里的艳丽女人,和此刻正歇斯底里的脸对上了号,真相终于大白。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误会。
是他先入为主,以为她处处纠缠不过是本性恶劣,现在想想,似乎无意中给这朵温室小花下了不少冰霜。
只不过这株小花比较特别,生命力尤其顽强,任他怎么冰雹连天,就是不蔫。
知晓虞照身世的同时,也由此理解了小丫头脸上总挂着倨傲和恣意的因由。
虽算不得出身高明之家,也是书香门第的千金,这样没心没肺似的性格倒很贴切。
宁孝庾沉默地望着远处的虞照。小丫头正被一个衣着光鲜的女人指着鼻子,始终沉默着,脸色不明,让人生出不忍。
张宸还在津津有味地看戏,即时给他们解说。
“那个骂得挺厉害的女的叫李妍妍,是虞瑾明的女朋友,虞瑾明要和她分手,她觉得是他女儿搞鬼。本来碰不着面,事情也就过去了,谁知道偏偏住到一个酒店里,你说巧不巧?是不是有生之年狭路相逢?”
张宸摇摇头,唏嘘:“恶战一场,不能幸免啊。”
那头,李妍妍说着说着已经哭起来:“你以为我容易吗……我就是喜欢他,你非要拆散我们……”
虞照被保安拦在几步外,似笑非笑地看着,始终没说话。
李妍妍又说:“你就想你爸一辈子打光棍吗?你心好狠啊……反正你妈已经不在了,你就——”
话音未落,一兜子东西劈头盖脸地朝女人砸过去。
橘黄的橙子四散滚落,李妍妍本能地伸手挡住脸,头上还是被砸中几颗,当时就蒙了。
“你——”
虞照眉眼弯弯,眼底却有警告:“你最好别在我面前提沈思。”停了停,她又几不可见地笑了一下,“你提我,我不见得打你。你提我妈妈,可就不一定了。”
李妍妍张口结舌半晌,就要冲过去抓虞照的脸。
张宸见势不妙,戏也看够了,连忙让保安把发疯的女人拖出去。
郁泽闵轻笑一声,问张宸:“不是说VIP客户不敢动她吗?”
张宸扯唇一乐:“别揭穿啊,我这不是想把戏看完嘛。”
宁孝庾原是在旁冷眼看着,这时却抬步朝那边走过去。
张宸这才注意到郁泽闵还带了一个人来,看着宁孝庾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帅哥和你一块来的?谁啊?”
郁泽闵说:“浙传学表演的,你不认识。”
“少和我鬼扯——脸倒是演员脸,气场可不是学表演的气场。”
“说得这么邪乎?什么气场?”郁泽闵倒是感兴趣起来。
张宸拳头抵在下巴上,盯着远处的人影,忖道:“说不上来,但我没见过哪个学表演的敢不拿正眼瞧我,而且吧……你看看,他这个站姿,挺老干部的。”
郁泽闵跟着看过去,不远处,脊背松竹般挺直的男人立在女孩面前,一手负在身后,他不由得失笑:“还真是。”
张宸皱着眉催促:“那是什么人物,你倒是说啊。”
郁泽闵瞥了他一眼,语气认真地介绍:“我发小宁孝庾,我打小叫他三哥。”
张宸一脸茫然,心说,这名字在杭城闻所未闻,难道是自己交际圈不够广?
郁泽闵好心地提醒:“百度一下,你就知道。”
张宸不知道是哪几个字,又实在好奇,干脆拿了手机递过去,让郁泽闵在搜索框打下宁孝庾三个字。
按下搜索,关联链接铺满整个页面,翻页还有,张宸有点傻眼,犹犹豫豫地点进了个人百科:“还有百科啊?”
宁孝庾(Victor),男,祖籍海市,国际艺术策展人。
2013年毕业于RCA(皇家艺术学院)。2015年至2017年策划“迷城(迷失的城市)”巡回展,引起国际艺术界高度重视,获年度优秀策展奖。
先后担任卡塞尔文献展、西班牙当代艺术国际双年展和约翰内斯堡双年展的艺术总监……
2018年,宣布暂停所有工作,次年归国,任安宁资本CEO,并创立“Victor”艺术基金会。同年9月,受聘为F大视觉艺术学院名誉教授……
张宸摸着下巴,半天没动静,又看到下头家族关系那一栏,才惊了:“哎哟,他爸是宁仁政啊?”
“怎么?”
“行内不都说宁仁政是老板里最会搞收藏的,收藏家里最会当老板的嘛。”
郁泽闵挺新奇:“现在做酒店的都得知道艺术圈的事儿了?”
“也不是,之前听说宁仁政一堆女儿,就一个独苗儿子在国外,我还当是个草包。”张宸想了想,评价道,“挺低调的,要不是今天见到了,我都不知道还有这号人。”
郁泽闵挑了挑眉,又听张宸好奇道:“他在国外这履历不简单啊,怎么回来了?”
这话问到了郁泽闵的痛点上。
因为他也不知道。
不是没旁敲侧击过,可他三哥这人,事情不管大小都习惯了憋心里自己扛,就算问了也是白问。
郁泽闵耸耸肩:“谁知道。”
一抬眼,瞧见远处宁孝庾走到了电梯口,正蹲身给那小丫头捡橙子,郁泽闵颇感意外,半笑不笑地接了一句:“说不定觉得国内桃花多呢。”
这话堪比诽谤,张宸信他就有鬼了,嗤一声,没接茬。
4.
电梯口,恶女退散,只留下一地狼藉。
虞照蹲在地上,和侍应一同捡起满地橙子,余光却瞥见一个人影。
来人步伐沉稳,气息沉冷。她先是嗅到他身上的香水味,只余后调,像是广藿和琥珀的清香,温淡典雅。
然后,她就看到了他递过一颗橙子的手。
瘦削,白皙,干净。
她忽然想到那首词——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
她收回心猿意马,站起身,把最后一个橙子扔进袋子,朝宁孝庾粲然而笑。
经历刚刚一场闹剧,她脸上竟没有半点窘迫。
“稀客,宁先生是特意来看我笑话的?”
宁孝庾看了她片刻:“抱歉。”
“你抱歉什么?”虞照莫名,歪了一下脑袋,发顶的呆毛随着动作起伏,有点可爱。
宁孝庾凝视她剔透的眼眸,沉默地弯起一点嘴角,没答。
虞照琢磨了一会儿,突然自己了悟:“你不会以为我也是虞瑾明的……女朋友吧?”
父亲生得风流倜傥也未必是好事,她身量长成后,一同和虞瑾明出现,总被人误会成虞瑾明的红颜,早就见怪不怪。
可现在,误会的人是宁孝庾,她心里莫名有点发堵,却还是大剌剌地笑着揶揄:“难怪,我问你要号码,向你示好,你通通当没听到,原来你以为我是交际花呀。”
她言辞得体,大事化小。宁孝庾却只是望她,仿佛要将她脸上带笑的壳子望穿。
虞照终于垂下头来,被李妍妍的那个女人吵得心情太糟了,连笑都泄露出勉强。她长吁一口气,仰起脸来朝他耸耸肩。
“你也看到刚才发生什么了,我现在心情有点糟糕。”
“嗯。但没必要。”他连劝慰的口气都很平静。
虞照按了电梯,偏头说:“可是很丢脸啊。”
“没人会记得。”宁孝庾说,“只要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这件事就没多重要。”
虞照一言不发地走进电梯,他跟着走进来,她诧异地看了一眼。
电梯门关上,她站在他身侧,咫尺之距,伸手就能触及对方的衣袖。
她这样想着,也就这样做了。
他衬衫袖口上有一颗蓝色的宝石袖扣,她的指尖先是触到冰凉的宝石表面,而后是他的布料,再然后——手指就被他捉住。
呼吸顿住,连带着心跳也放慢,虞照努力掩盖自己的无措。
电梯的镜子反射出他与她凝滞的动作,宁孝庾垂眸望进她眼里,女孩的眸子里一片澄明,半点杂质也不掺。
“虞小姐,女孩子该矜持一些。”他的语气甚至有些温和。
“要是我不想呢?”
虞照略带挑衅地回望,仿佛满身铠甲的战士,只等攻破他这座城池。
她的目光那样笃定,看得宁孝庾微微怔住,略带困惑地挑眉,她已经接着说下去。
“我这个人天生反骨,最不爱迂回婉转那一套,看上谁了就出手,才不管矜持不矜持的。”她轻声说着,反手扣住他手背,“现在我看上你了,可以吗?”
她满身磊落地站在他眼前,说出自己的诉求。
没有迂回,没有暗示,也不谈条件。
虞照把一切摆到台面上来,像个最诚信的生意人那样,问他,我想要这样,你觉得可以吗?如果你觉得可以,我就试试。但她的眼睛仿佛在说,我的试试,是全力以赴,一点也不掺假的。他无论怎么选,都毫无损失。
宁孝庾若有所思地凝视虞照,淬利的眼神一点一滴地消融,却没包裹上温润的假象。
他剖白了自己去望她,发现自己即便遇过各种各样的取舍,深谙权衡利弊之道,也很难抗拒这样义无反顾的勇敢。
尘世打滚的成年人,谁心里没有九曲回肠,摆到面上却只作波澜不惊,他以为芸芸众生无一不同,没料到今天遇见一个只管横冲直撞的。
他觉得有意思,但也只限于此。
宁孝庾沉默地抬手,描摹一样感兴趣的艺术品般,指尖拂过她的额发,掠过鬓边,最终落在发顶的呆毛,轻轻地把那撮不听话的头发压下去,拍小孩一样拍了拍她的头。
这让她一瞬间感觉自己受到了轻视。
“到了。”他送她出电梯,走出几步后停下来,用行动诠释着陌生男女交往应该遵守的社交礼仪——他无意窥视她的房间号。
“我就送到这里,回去吧。”
他将她在电梯中进攻一般的问话轻描淡写地略过。再一次。
虞照慌了一瞬,目送他离开电梯,才面无表情地垂下头,无意识地,攥着袋子的手暗自用力,塑料提手在掌心勒出了深红的一道痕迹。
当夜,雨终于停了。
虞照出门买了新手机,装上自己的电话卡。几乎在信号显示满格的同时,就收到一条新短信。
【电话怎么打不通?说好了要给你接风,看到回电。】
发件人,岩野。
5.
Chill Lounge坐落在湖滨,毗邻LV,气质摩登,且视野极佳。
岩野是这里的常客,得知虞照到杭城的消息,立刻在这里订下位置准备接风。找来的朋友也就是群里的老四人组:岩野,虞照,费以丞,向岚岚。
几人年龄相仿,家都在一个校区,从小学到高中便一路同校,后来费以丞和虞照去海市读书,向岚岚和岩野留在杭城,四人才分开,但每逢节假日,只要回来,就会聚头。
只是虞照突然离开后,便仿佛人间蒸发,四人群组此后静如死水。
要不是之前虞照在群组里冒泡问Chopster的车主,估计还没人知道她已经回来了。
几个月了,她还一直没来得及和这几人碰过面,心里揣着点莫名的忐忑。
会不会觉得她变化很大?
会不会嫌弃她的短发?
要知道她从前可是个长发飘飘的小公主……
事实证明,虞照想太多。
她一到场,先被费以丞逮住灌了杯黄酒,灼得整个人热烘烘的,才看到岩野起身朝自己走过来。
这一层是卡座楼层,以透明材质隔断各处,背景音嗡嗡地混着人声,却不喧嚣,像极了某种白噪音。
岩野似乎比从前更高,头发短得几乎能看到发青的头皮,他穿深色T恤,在明暗交界处辨不清确切的颜色。
记忆还停留在那年高考结束的夏天,她如愿过了F大的分数线,他也拿到Z大的通知书,向岚岚和费以丞也都打怪成功,几人各自顺利地来到人生的第二阶段,相约毕业旅行。
他们一起去了日本。
炙烫的八月中旬,USJ环球影城人山人海,她像个最幼稚的小朋友,打卡似的一样一样尝过美食,再试过各种娱乐设施,最终精疲力竭地瘫倒在Pub的卡座里,分不清身边揽着肩喝酒的人,到底是向岚岚,还是谁。
清吧里奏着不知名的爵士乐,她在醺然酒意里,听到耳际有人在说话,整个人却迷迷糊糊,觉得烦。
乐队休息的间隙,她终于听清楚耳边传来的最后一句话。
是岩野的声音,那年还有些许生涩,佯作无意,玩笑里带着几分认真。
“阿照,要不然咱俩凑合凑合得了?”
她当时怎么回答来着?
她打了个激灵坐直身体,把他推了老远,说了句“滚啊”,拿起酒杯作势要灌他。对面的向岚岚尖叫起来,笑着去拦,费以丞拍手叫好,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
那是她记忆里的最后一个美好的夏天。
旅行后,连复盘的时间都没有,几人匆匆奔赴新的征程,有很长一段时间,忙着适应新的环境,新的朋友,连聚会都少有。
再后来,她就离开了,三年间音信杳然。
此时此夜,纵是满眼春风百事非,他们却还在。
看到岩野的第一秒,虞照有些发怔,肌肉记忆却做出反应,像几年前那样朝他伸手,碰了个拳,正要退后时,却猝不及防被拥住。
岩野的力道大得她脊背生疼,剩下两个不怀好意地发出怪叫,她思绪恍惚地感知到对方熟悉的气味和温度,颇有些鼻酸,一时忘记推开。
等到岩野被向岚岚扯开,她才回过神来,皱了皱脸。
“想把我勒死?”
几人哄笑,费以丞不怕事大道:“可不嘛,这小子学了巴西柔术,勒人一绝!”
岩野只是淡淡地弯唇,望着虞照,眼睛很亮,模糊了原本的厉色。
他接过向岚岚递来的酒,一饮而尽。
“可算回来了。”顿了顿,岩野清了清嗓子,不太自在地问,“以后不会突然走了吧?”
虞照觉得肉麻,皱着脸朝向岚岚比画脑子,言外之意:这人脑子“瓦特”了。
几人你来我往闹了半晌,向岚岚靠着窗,朝楼下望了望,忽然道:“那车好眼熟。”
爱车人士费以丞立刻来了兴趣,跟着探头问:“什么车?我看看!”
这会儿工夫,车早就下了地下车库。
向岚岚说:“没什么,你之前帮阿照问过的那个,郁泽闵的车。”
虞照握住酒杯的手指微微一折。
郁泽闵来了,是不是意味着,宁孝庾也来了?
她起身说:“我上个厕所。”便匆匆离席。
岩野坐在原处没动,甚至没有看一眼她的背影。
向岚岚轻笑着瞥他:“咱们虞大小姐这回好像是来真的哦。”
岩野嗤了一声道:“对谁来真的?郁泽闵?”
费以丞耸耸肩:“那可说不准。”
岩野站起身,面无表情道:“我出去透透气。”
“看看看,急了吧。”向岚岚大笑,和费以丞心照不宣地碰了个杯。
6.
坐落在第三层的V plus包间十分安静。
放眼望去,是大面积的落地玻璃,顶棚和地板偶有镜面,通过反射将湖边夜景引入室内。偌大空间里,有唱歌区,有长沙发供人休息,打开落地拉门,就是宽阔的露台。
来这里玩乐,本该喧闹,此间却有些冷寂,案头放着红酒和骰盅,几人围坐,扔骰子玩酒令游戏,只传来零星的说话声。
宁孝庾运气不太好,几轮喝下来已经有些头疼,酒令又偏偏是要和身侧人互动的。
身侧坐着一个女孩子,黑裙短发,介绍自己是学表演的,大家都叫她昵称“喵喵”。喵喵依着骰子点数的指示,伸手遮住宁孝庾的眼,等他盲指一人喝酒。
他的眼睫不经意刷过女孩手心,她咯咯笑起来,另一只手轻推他的肩膀,说痒。他在黑暗里抬手,修长的食指漫不经心地绕了一圈,最后指向身侧的喵喵,顿时被一顿奚落。
“这是故意的吧。”
“太不怜香惜玉了吧?”
喵喵倒是不扭捏,落下手来朝他笑:“宁哥哥要我喝我就得喝呀。”
宁孝庾神色如常,看她喝完了酒,就起身说:“你们玩。”
他这样猝然离席,众人一时噤声,并无人敢拦,还以为哪里惹他不快。
郁泽闵和席间诸人交换了个眼色,替他解释:“我哥老年人作息,熬不了夜,没事,咱们继续。”
宁孝庾自顾自地拉开门,走上露台。烟雨微风扑面而来,将周身吹了个彻骨凉。
他一向敏锐,站了片刻,余光便感知到一侧的影子不对,偏头看去,却是一怔。
女孩靠在微凉的墙壁上,从室内任何角度看过去,都是死角,除非有人走上露台。
视线在昏暗里交错,他看到她竖起食指,立在唇上,似乎在请求他不要声张。
他站定不动,一时静默。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是为了找他吗?
她……怎么过来的?
一个莫名其妙的词儿浮上心头——天外飞仙。
紧接着,他自嘲般地笑了笑。
他醉了,所以放任心意地想下去。
她藏在这里,又怎么能算到他一定会走上露台?如果是别人来了,她说不定会被赶走,被抓去问话,又或许在这种场合……会遇到某些危险。
真是胆大包天。
酒精短暂地燃烧了他的意志,巧合一而再地出现,本该像是一场处心积虑,可因为是她,他却生出踌躇。
半开的落地拉门后,远远传来说话声。
“听说安宁资本的宁先生这次是特意来看展的,会不会也是冲着虞瑾明来的?”
“应该不是,好像他这次是给朋友撑场。”
“虞瑾明的墨竹价格炒得越来越离谱,你说我要不要趁机入一手?”
“你想买都难,他的墨竹现在有价无市。”
“这么难吗?”
“上头有人就好这口,你说呢?”
另一人“嘘”了声:“宁先生在前面。”
脚步声停了停,又朝这边走来,虞照微微瞪大眼睛,意识到,他们可能是要来和宁孝庾问个好。虞照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有点着慌。
V plus包厢出入刷卡,她怎么解释自己凭空出现在这里?说从四楼翻了一层露台下来?这听起来更像是鬼扯吧?
而眼前的宁孝庾淡淡地看着自己,口型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虞照读唇的速度和正常人的阅读速度相差无几,瞬间领悟,不由自主地耳尖发烫。
他在说:“求我。”
脚步声近了,她无意识地抿了一下唇,脱口说:“求你。”
几乎同时,宁孝庾欺身过来,手用力地将她肩头按向墙壁,掌心托住她后脑,垂首。
鼻息交错,他的唇似有若无地停在咫尺,像是马上要吻下来,又像是在**。她浑身肌肉紧绷,视线四处乱飘。
木质东方调的气息将她层层包裹,这一次她终于嗅到他香水里的其他成分,有焚香、雪松……像是山林的气息。
虞照感觉到自己心跳得很快。
她明明没少和异性近身肉搏过,但刻下和从前的任何情况都不同。
她本能地伸手抵住他胸口,头微微一侧,想要避开,又被他落到颈后的手牢牢控制住。
吐息散在嘴角,他用气声说:“别动,小心吻到你。”
她果然僵住,心里却很叛逆地想,难道这个时候你不该吻我?
那两个谈话的男人走到门边,才说了句“宁先生”就顿住。
青年搂着一个陌生女孩靠在壁上,耳鬓厮磨,极致暧昧,手掌掀起她颊侧短发,露出雪白的耳垂。精致的黑色连裤装尽显身材,展露纤腰长腿,水袖带了裸肩设计,她的手搭在他腰间,黑袖白衣,正是合称。
这样的情状,哪里还容得下别人打扰。
两人连忙噤声退出去,还好心地帮他们把露台的拉门合上,也忘了去想,包厢里的女客都在玩酒令,这凭空多出来的一个人到底从哪儿来的。
7.
宁孝庾当然也在困惑,虞照到底是从哪儿凭空冒出来的。他扣住她肩头的手落下来,沿着她腰侧逡巡而过,及至身后,并未找到暗兜——她没有卡。
掌心摩挲而过,虞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险些没提膝撞上去。
幸而他在一无所获后,手落在腰后一段弧度上,没有再动。
虞照定了定神,挑着眉朝他吹一口气:“你吃我豆腐。”
宁孝庾要放手退开,她跟了一步,将他的手扯回原处按住了。
“还想毁坏证据?”
宁孝庾于是一手环抱住她,垂眸注视。
她身材正好,纤秾合度,却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一条腿大剌剌地别在他双腿间,体温透过西裤,灼烫他的皮肤。
他屏息片刻,低声问:“来找我?”
“不然呢?”虞照笑着伸手刮他鼻子,这动作她对向岚岚做惯了,每次都惹得对方脸红,百试百灵。这次却好像没奏效,对方面不改色,好似被蚊子咬了一下。
宁孝庾抓住她作乱的指梢,眼神微暗。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和朋友过来玩。”她说,“有人看到了郁泽闵的车。”
宁孝庾不带语气地重复:“朋友。”旋即轻轻勾唇,接着说,“我忘了你是杭城人……有家有朋友,却让泽闵给你安排酒店。”
虞照大大方方地说:“我在暗示你可以来酒店找我呀,宁先生。”
宁孝庾简直要冷笑。他要是真去找她,说不定她又要认。刚刚佯作亲昵都僵成一块木头,一张白纸,哪来的底气再三撩拨他。
虞照确实没有底气,她自认为已经很用功了,他还是一脸沉冷。给的拥抱也更像某种安抚,松手时轻轻地在她脊背拍了两下。
他说:“送你出去。”
宁孝庾一路环抱着她,让她的脸躲在怀里,把她送出包房。
“我就送到这里,你回去小心。”
小丫头呆呆地站在走廊里看他,有点不敢置信。
“我过来找你花了好大力气。”
“嗯。”
虞照拧眉:“就这样?”
宁孝庾面无表情地转身进去,临关门又回头提醒:“别混着酒喝。”
虞照下意识地闻了闻自己身上,确实不止一种酒的味道。
宁孝庾冷酷无情地走了,门关上,留她在原地眨巴眼睛,回味他那句提醒。
这是……在关心她?但也不能抹平他吃了豆腐之后,还把她赶出来的伤害。
虞照决定记上一笔账。
有侍者走过来询问:“小姐,请问您在几号包厢?请出示一下门卡。”
虞照堆出一个笑脸:“我走错楼层,马上离开。”
侍者不依不饶地跟上来:“小姐,V+楼层也是需要刷卡才能按电梯的,请问您是怎么进来的?”
虞照加快了步子,看到走廊拐角,偏头朝侍者微微一笑,倏忽间蹿了出去,一转弯就快步跑向安全通道。
等侍者反应过来追上去,她已经消失在了楼梯口。
回到卡座,岩野不在,向岚岚带着类似于“拈花微笑”的表情看着她。
费以丞拍拍沙发说:“坐过来,有话问你。”
这架势仿佛要开三堂会审。
虞照浑身发毛,乖乖地坐下问:“怎么了?”
向岚岚一抬手说:“等着。”然后迅速在桌上用若干小酒杯摆出一个大型飞机。
这是要和她拼酒?
“下面我们问你的,能说就说,不说就喝一杯。”
虞照恍然。
刚刚吃喝玩乐都是客套,这才是损友们的脾性,她一声不吭地出走,三年间音信全无,他们早该兴师问罪,要是一直闭口不提,她才害怕呢。
虞照松了口气,露出“终于来了”的表情,摊手做黄飞鸿状:“请。”
8.
岩野回来时,正赶上向岚岚问:“你是不是看上郁泽闵了?”
他于是在虞照身后顿住脚,不声不响地听。
“乱猜什么?我就问了问那辆车是谁的!”虞照大感冤枉。
岩野眯了眯眼,露出一点笑意。
“我看上的不是他,”明明酒意醺然,这句话,虞照却说得近乎冷静,“是另一个人。”
话音才落,岩野坐到虞照身侧,在几人视线里拿起一杯酒,偏头看向虞照,面色沉冷。
“是谁?”
向岚岚和费以丞默契地闭上嘴,看着虞照。
虞照来后一直没有剪发,头发疯长,落下来堪堪及耳,比刚回来时柔和许多,只是没什么形状。她正偏头与岩野对视,碎发便从耳后落出来。
岩野等了半晌,只等来她狡黠一笑。接着,手中一空,她拿过酒杯一饮而尽。
几人毫不掩饰惊讶地交换了几个眼色,半晌无言。
这个问题,她竟选择不回答。
散场后,向岚岚死活拉着虞照去她家住,虞照只得答应。车行途中,两人并排坐在后座,向岚岚疲倦地扯着虞照的胳膊,把头枕在她肩上。
虞照看着肩头的女孩,一时百感交集,抬手替她理了理额发。
“阿照。”向岚岚闭着眼睛唤她。
“嗯?”
“岩野……”
“我知道。”虞照截断了话头。
向岚岚静默片刻,含糊地问:“不考虑一下?”
“我有人要追。”
“到底是谁?你真喜欢那个人?”
虞照沉默几秒,窗外流光滑过眼底,映照出一片深邃。
“算不上喜欢。”她垂眼,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就是有点好奇吧,目前……”
倏地,那人清寒的眼,不起波澜的神色,以及衣服上宝石蓝的袖扣,种种画面悉数浮现在眼前。连她都没有意识到,不知不觉中,他身上的每一寸细节她都铭刻在心。
她一霎顿住,似乎为了说服自己似的,重复道:“嗯,目前为止,我对他只是好奇。”
可是心在隐隐地抵抗她的答案,好像在否认道,不止。
我对他,好像已经不只是好奇。
9.
凌晨时分,宁孝庾启程回海市。
助理魏桑亲自开车来接人。魏桑和宁孝庾年龄相仿,却总觉得老板像是自己的长辈。
“宁先生,您喝多啦?”魏桑从镜中打量后排的人,只觉气场有些不对。
老板面色如常:“还好。”
魏桑说:“到家估计还要俩小时,您可以稍微睡一下。”
宁孝庾拿出手机,开机却微微一怔。
屏幕左上角显示着“您的SIM卡未插入”。
他几乎立刻就想起前因后果——卡可能还在小丫头那里。
“魏桑。”
“哎。”
“挂失我的电话卡。”停了停,他又补充,“尽快。”
魏桑问:“哪张电话卡?”
“私人的。”
魏桑毕竟是个女人,八卦之心燃起,终于没忍住,好奇地问道:“怎么手机好好的,就卡丢了?”
若照往常,宁孝庾多半沉默带过,不见得回答。今天他却难得开口,语气隐隐揶揄。
“被小毛贼偷了。”
魏桑纳闷,被偷了,还挺高兴?
她从镜子里瞟了一眼,老板仍旧神色淡淡,仿佛刚刚口气里的揶揄只是她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