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每年的农历正月初三,我的母亲起得很早,借一盏一窜一窜发着微光的煤油灯地照耀,开始蒸我们串亲戚的馒头。
蒸馒头的酵子,年前早准备好了,那时小麦面“稀贵”所以发酵的面粉都是白色的苞谷面。
我的母亲将发酵好的酵子,掺加对半的麦面,开始翻来覆去揉,几乎分不清是苞谷面还是麦面时,才用我盛饭的小铁碗,匀开,摆在案板上,酷似一个个“陶俑”。
一会儿,祖传下来的柳木风匣便“啪嗒啪嗒”唱起单调的乐曲。我快速用被子蒙住头,佯装熟睡。娘不前不后,掀开被子,催我:“快起,馒头快熟了!”娘很迷信,说推拉风匣的人笑,会逗引蒸笼里的馒头笑开。
笑开的馒头,预示一年好兆头。无论主家和被串的亲戚,都见了笑逐颜开,不然被称为“死面团团”,预示着一年“死气沉沉”娘尽量逗我笑,母子的笑声弥漫在蒸汽里,娘一声“起!”一双特制的竹筷,掀开那竹笼盖子,个个馒头笑得裂开口子,真的逗得我笑。
娘根据笑的程度,按辈分高低,远近,合理分派,先是父亲的舅家,接着是我的舅家,姑姨……准备好,一再叮嘱我先到舅家务必在神主前点三支香,奠酒,三磕头,作揖。接着给舅父舅母拜年,我和哥满口应承,说拜年的礼节懂。
我们提着馒头一直走到日照中天,肚里像猫爪子挠,看着背包里那两个笑开的馒头,实在难忍,于是借自己背着馒头在后,乘哥不留神,一只手伸进去,撕下一口,吞咽下去。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哥一转眼,看着我噎得眼泪直流的样子,他完全明白过来,在争持下,那个被我撕得不完整的归我,另一个归他,我们躲在山洞里,吃了个精光,一直等到太阳亲吻西山顶,才回家。娘问我给舅家拜年情况,我编得天衣无缝。
岂料次天,舅舅一早提着馒头走我家,娘边接馒头边说:“两个孩子刚走,你就提着还我了!”
我发现苗头不对,逃了,站在门外看娘如何处罚哥,娘拿着棍子执意打哥,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冲进门抱着娘的腿,求娘宽恕哥,说是自己先偷着吃的。娘手里的棍子哆嗦着,也许我舅一句:“他姑,孩子皮嫩着呢,路实在远,孩子确实饿了”,娘才饶恕了我。
多少年来,每当我读到《管子·牧民》中的“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这句话时总会想到记忆中的年味来。
如今,每当我看见孩子,吃喝上挑三拣四,不爱惜粮食时,我最会想到童年那一幕情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