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我能读完初中,已经是很幸运的了,两个姊姊没进一天学堂,十三岁就参加“农业社生产队”挣工分,大哥读到小学,也辍学了。
所以,父亲对我考上高中,喜忧参半,喜的是:一个“出入皆白丁”的家庭,终于出了一个会写“正”字记工分的人;忧的是:我上学的一切费用从何而来。
当时,学校又不许我们用煤油炉子开小灶做饭,早上一块半两苞谷面馍,两勺子土豆菜;晚上一碗小麦面条。怕细粮填不饱肚子的父亲,几亩责任田全种的是粗粮,我只好中午交上两份饭票,将两份土豆菜吃了,两份包谷面馍分四分之一吃了,四分之三留下等别的同学晚上吃小麦面条时充饥。
当时落魄的情景多么酷似在大庭广众之下偷吃,偏偏又被人当面逮着的贼。
我躲藏在集体的宿舍里,等他们拿着各自的碗用筷子敲着交响乐”去打饭时,我偷偷溜出校门,带着我那干裂的包谷面馍和学校图书室借来的课外书籍,钻进学校附近的树林,读得入了迷,上晚自习才进教室。
可这样“平静”的生活仅维持了一周,那个城市户口的同桌,上晚自习一声惊呼:“我的饭票被人偷了!”
同学们的目光一齐聚焦在我的身上,我尽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拿着书走出教室,在食堂的微弱路灯下,企图借读书排解郁闷。
更可悲的是:未考上高中打工的堂兄一年挣了一千多元,率先购进了黑白电视,录音机。堂叔特意邀父亲喝酒,微醉的堂叔,取笑我读书前途不大,即使考上大学,一则供给不起,二则朝中无人,就业无望;考不上,将来打工又吃不下苦,眼晴又近视了,最终怕连个女人都找不上,一辈子只能打光棍。言辞凿凿,说的父亲供给我的心开始动摇。
所以,怕我读书无结果。到头来打工又吃不下苦,占不上媳妇的父亲。高三上半学期就给我定了一门亲事。家乡的风俗,定了亲的女子。一年得送两次节:端午节,中秋节。
本经济拮据的家,父亲考虑刚定了亲,我上学又急需钱,所以,端午节送节的礼薄了,过了几天,女方家退婚了。
我至今记得父亲刚接到女方家退婚时说的话:“叫我老脸搁哪里呢?想不到养了这么个被人小觑的儿子!”我望着父亲那痛苦的样子,我狠命咬着下嘴唇,渗出血来。
经历了那件痛苦的事后,父亲对我占女人的事再不愿提,似乎想把我推到万丈深涧前,面前只横着一根独木桥,我只有咬着牙挤过去,才有生路,否则,只能一辈子打光棍。我只好将心思全用在学习了。
随着阅读的课外书增多,写作的欲望也像鹅毛般撩拨,一篇杂谈居然上了《甘肃日报》。从此,当作家的梦潜滋暗长,以致于高考前夕,仍做着文学的梦。残酷的现实:1987我因2分之差,高考落榜,当时的家境再无力供我复读,我只好打起简单的行囊,加入打工的盲流之中。
一个不谙世事,又体弱无援的学生娃刚步入社会,寻找一份适合自己体力的活干谈何容易?在堂兄的极力乞求下,好不容易进了一私人工地,工头又嫌我身单力薄,只让我干点零活,有活了干,无活了就躲在简陋的工棚了看带来的书籍。忘记了蚊子的叮咬,也忘记了白天工头的辱骂。
那年,县政府招考民办教师,父亲“电报””催我回家。我以优异的成绩被录取了,从此一心扑在教学上,希望三年之后,通过进修,成为一名正式教师。
岂料,三年教学后,我们这些八四年后的“民办教师”,被硬性定位“代课教师”,不予转正录用,无奈之下,我报考了甘肃广播电视大学。
三年离职苦读,终于取得了大专文凭,希望命运有个转机,岂料省上又取消“五大生”的招聘。酷似一只苍蝇飞累的我不得不飞回我的小学,当一名“代课教师”。
奔波在学校,家两点线上,月薪仅175元的我,当时的处境可想而知,但读书写作的欲望有增无减。
2011年,省上终于放开政策:让我们这些合格的在职“代课教师”,参见全省“一万名大专生就业”考试,在末尾并列的幸运中我被录用了。
即将三十年教学生涯中,读书写作的癖性一直未减,教学之余,业余创作,已先后在国家级,省,市报刊发表不同体裁的文章数百篇(首),也多次获奖。
如今,饭后爱喝两盅的父亲,周末。我一旦稿费换来上档次的酒,都会邀堂叔边喝边聊。
经历了诸多风霜雨雪,严寒酷暑磨练的一对老人,有时喝得微醉,总不免一番感慨:感叹我当时的决定还是对的,一个农家孩子只有通过读书,才能跳出农门改变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了一个家庭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