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没有人说话,文初揪着手指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陈景行的表情。

“对不起,我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跟你说这种话,是我自己错过了这些年。你和星池都是我的朋友,你们在一起,我……我很开心,我会祝福你们的,希望你们能幸福。”

陈景行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情绪流露,只是摇了摇头,说:“谢谢你。”

文初有点急了:“可是我没想到,她给你带来了这么多痛苦,如果早知道……景行……我、我有东西想给你看,但是……你答应我,你看了后,不要生气,星池她也只是逼不得已……”

他终于有了反应,凝着眉。

文初咬着下嘴唇,为难地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她的手机里一直藏着一段小视频,是一年前的一个饭局上的情形。正是那次意外相遇,才让她和纪星池恢复了联系。

视频上的人,陈景行认识,就是前几日见过的马建国。

马建国喝得醉醺醺地揽着纪星池,说着放肆的话,她没有像前几日那样推开他,而是赔着笑脸喝了马建国送到嘴边的酒。

视频很短,没有前因后果,但这样的画面足以让他脑补出一出完整的画面。

他握着的拳头,青筋暴起。

他声音冰冷:“这个视频,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文初涨红着脸,“没,就我……”

“把视频删掉。”不容置疑的语气。

陈景行沉着脸,一点点松开了紧握着的拳头,他用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了无情绪。

“虽然我不知道你拍摄视频是什么目的,但文初,视频不要传出去。”再说话时,他的嗓音已经哑了。

“我、我没有目的,就是不小心拍的……”文初有点担心地看他,想解释。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只是轻轻摇头,截断了她后面的话。

陈景行没有再继续待下去,他极淡地勾了勾嘴角:“你能自己回家吗?”

文初一愣,立即收起手机问他:“你要走了吗?”

“嗯,麻烦你帮我跟孟旭说一声,我不舒服,要先走了。”以他现在的地位,临时缺席也算不了什么大事,只要孟旭处理得当,别人就不会说什么。

文初看着他往外走的背影,整张脸都拧在了一起。

她张了张口,想喊他,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跟他的距离很远。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年前,他和纪星池同时出现在自己面前,告诉她,他们在一起了的感觉一样,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她不甘心,但却要笑着祝福。

可是……她依然不甘心啊!

“景行!陈景行。”

陈景行没有因为她的喊声而停下,她急了,疯了一样冲过去,从背后一把将他抱住。

“景行,对不起,我错了,以前都是我不好,我知道你也喜欢我的,你重新再喜欢我好不好?”

这里是大堂,她的举动引起了一些路人的关注。

刚从包厢走出来的林羽没预料到会看见如此劲爆的画面,惊得她拿在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她正想叫人,背对着她的陈景行已经掰开了文初的手。

他冷冷地看着文初,眉心聚拢:“文初,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任性了。”

言下之意,他以前会纵容她,但以后不一定会。

她早就不再是他和纪星池捧在手心的小公主了,世界变了,一切都变了,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文初傻眼地看着他,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她认识的陈景行是一直会站在原地等她的人,不管她喜欢谁,和谁在一起了,受了什么伤害,或者是无视了多少次他的真心,他都不会真的离开她的。

而眼前的陈景行,很陌生。

孟旭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没有给文初下一步动作的时间,厉声喊道:“文小姐,你醉了,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文初回过神,茫然地看了四周,人们都在假装路过,仿佛没有注意到她。

“我应该是醉了,但我可以自己回去。”

她试图用最后的倔强换来一点同情,但还好陈景行没有让她失望,他依然不太放心她独自一人回家,拜托了孟旭送她回去。

夜深人静,剧本正是惊心动魄的时刻,未关拢的窗边忽然闪过一道惊雷,纪星池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一阵冷风吹来,让人挺不舒服的。

她放下手上的剧本,起身关窗,正想再回到**,忽然听见什么东西撞击的声音,循着声音走到客厅,声音却消失了,但她还是拉开房门看了一眼,门外什么都没有。

忽然有点饿了,冰箱里什么吃的都没有,纪星池站在冰箱边思考了会儿,还是决定下楼去便利店买点吃的。

小区外的便利店是24小时营业的,这时候偶尔还会有一两个熬夜加班的人路过买点东西。

纪星池戴着鸭舌帽低着头推门进去时,坐在玻璃边上吸溜泡面的穆雨时正好抬头看来。

他坐在高脚凳上,长腿点地,悠闲地侧着身。

一看到他,纪星池便蹙起眉头,一天之内见四次,如果不是对穆雨时的名字如雷贯耳,她一定会给他盖上跟踪狂的印章。

她没想搭理他,拿了要买的食物就要走。但显然,穆雨时并不这么想,他的目光一直饶有兴致地追随着她,眼神不明,嘴角有隐约的笑意。

纪星池如芒在背,一回头就看到他看着自己。

“纪师妹要不要一起吃?你们女演员吃泡面的吗?”他语气自然平淡,没有半点波澜,好像两人认识了很多年。

这种自来熟的性格,实在不是纪星池喜欢的类型,但她才不会像小姑娘一样红着脸跑开,略驻足片刻,她便调转方向走了过去,拉开椅子在另一张高脚凳上坐下,撕开一包饭团咬了一口。

“也不是每个仙女都跟我一样接地气。”她边吞咽着食物,边说话,尽量让自己咬字清楚。

穆雨时看着她鼓鼓的腮帮子,眼角微弯。

“嗯,我没见过淋成落汤鸡的仙女,今天算开眼了。”他嘲笑她,上上下下将她看了个遍。

出门前纪星池忘记了打雷的事儿,戴上帽子就出了门,到楼下发现下雨时已经懒得再上去拿伞了,便一路小跑到便利店,帽子和肩头的衣服都湿了大半,此时从玻璃上看自己,的确有点像落汤鸡。

纪星池没接话,三两口将饭团吞尽,利索地从高脚凳上站起来,瞥了眼他面前的面汤。

“你吃完了吗?”

穆雨时挑眉看她。

“吃完的话,送我一程吧,不远,就在前面那个小区,进去,送到楼下就行。”她的目光扫向他手边的黑色雨伞。

穆雨时眼角微眯,似是笑了一下,他知道便利店雨伞那一栏空空如也,因为最后一把伞被他买了。

他没有立即答应,只是从高脚凳上站起来,扫了一眼窗外,此时路对面一辆黑色车子正好停下,打着双闪。

穆雨时回过头来,冲她笑:“恐怕不能送你了,但伞可以借给你。”

她听得很清楚,是借而不是送。正迟疑间,一双白皙的手伸到她面前,穆雨时说道:“手机给我。”

纪星池愣住没动。

穆雨时坦然道:“没有联系方式,怎么还伞?”

见纪星池依然没动,他便直接从兜里拿出一支黑色钢笔,撕了一张面巾纸,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塞到她手心里。

“你什么意思?”

纪星池拿着纸巾,觉得好笑,不敢相信穆雨时会用这么老土的泡妞方式。

穆雨时不置可否,一笑,“不敢接?”

纪星池点头,道:“嗯,没兴趣。”

“原因?”

“毕竟,你不符合我的审美。”她的目光在他结实的臂弯和修长有力的腿上扫过,嘴角讽刺地勾着笑意。

穆雨时被逗笑,“你这是新型耍流氓的方式?”

纪星池昂头,冲他笑颜如花,“你一次,我一次,很公平。”

穆雨时无奈地摇头笑,不反驳,“是很公平。不过这张纸是另一层意思。你拿着这个电话,以后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

纪星池有点不明所以,只当穆雨时是想泡她,没太在意。“好吧,谢谢你的好意。”她挥了挥手上的黑伞,两人在便利店门口分道扬镳。

穆雨时一路冒雨跑到了车边,再回头时,便利店外的身影早就没了影子。

她走得比他还快,呵,是他长得可怕吗?

穆雨时揉了揉自己的下巴,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明明眉清目秀,身上每个细胞都诠释着风流倜傥。

坐在驾驶位上的李想看傻子一样瞅着他。

“你干吗呢?”

穆雨时啧了一声:“我就看看自己到底有多帅。”

李想控制住了翻白眼的心情,觉得莫名其妙。忽然想到刚刚和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另一道身影,那身影貌似还是个妹子。

李想来了兴趣,“刚刚那姑娘是……”

车子随风开着,穆雨时开了点窗透了风,看着外面的夜,声音淡淡:“一个……朋友”。一个,老朋友。

“哟呵,泡妞失手了?”李想有点幸灾乐祸地哼着小曲,“真想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妞儿,连你穆大少爷的脸面都不给。”

穆雨时冷笑了一声,压根没将李想的嘲笑放在心上。

车子随风开着,他开了点窗透了风。

说起来,今天还挺凑巧的,他在她隔壁小区有一套独立小洋房,空置了多年都没去住过,他琢磨着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废物利用一下,就打算腾出来让大家做加班的临时办公室用,为了电影的进度,他们几个人这几天天天加班,这不,刚加完班不争气的肚子就开始唱空城计,他导航步行到这附近的便利店觅食。

就是这么巧,又一次遇到了她。

这是他今天第四次见到她,不得不对她印象深刻。

但他记得她,却不仅仅是因为她那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

纪星池长得很好看,他在学校时就听说了这么个倾倒众生的学妹。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这人不仅脾气差,还有个臭毛病,简直是个超级颜控,能入他眼的美女不多,所以在听说学校里新来了一位高冷学妹时,他倒是动了一些心思。

只是,在远远地看过她一眼后,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一直记得纪星池,比进大学的时间更早,那时候她可比现在还要尖锐,简直就是一只让人无法靠近的小野猫。

他没想到,他们竟然有如此深的缘分,因为那段偶然的缘分,他对她意外地宽容,也格外疏远。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应该远离她。

好像,如果不远离,总有一天自己会陷入无尽的深渊一般。

这种奇怪的想法让他在校的整整四年都在刻意地跟她保持距离,后来,他与她果然再也没有过交集,甚至连偶遇都没有。

但时隔多年,在他回国的第三个月,在他筹拍自己的第一部电影时,他们却再一次遇见了。

还那么凑巧地在一天遇到了四次。

穆雨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觉得,他们之间还没完。

纪星池住的小区是小高层,楼间距大,绿化环境好,一到深夜,整个小区都静悄悄的,如同死一般寂静,她一个人走习惯了,也不怎么害怕。

她打着黑伞,三两步就拐进了楼道,而就在楼宇不远处的花坛边,一辆黑色的车闪烁着微弱着光芒,隐没在黑暗中。

坐在车里的陈景行整个人与黑暗融为一体,他看着她逐渐走远的身影,没有上前,就像方才他已经走到了门口,依然没有敲门一样,他始终沉默着,任由愤怒在心里滋生。

握着方向盘的手隐隐用力,青筋微凸。良久,他深吸了口气,松开了握住方向盘的手,此时的眼里,没有了半分情绪。

回到家,纪星池直奔浴室,冲了热水澡,裹紧浴巾慢吞吞地走到沙发边。

那张写了数字的纸巾,被她放在矮柜上。

她擦拭着头发坐下,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艾文白天说的话,纸巾捻在指尖辗转了一会儿,直到头发干了七八分,她才起身将那纸巾夹在了一张EP专辑上,然后回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