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纪星池再次在大楼门口撞上了穆雨时,短暂的照面后,她出于礼貌地点点头,引来穆雨时身边几个大老爷们的起哄声。

“哎呀哎呀,我想起来了,这不是那个谁嘛,啊啊,想起来了,纪星池!”

“啊,是她啊,难怪觉得眼熟。”李想用胳膊肘撞了穆雨时一下,“导演,你什么时候认识这么个大美人啊?我说呢,你今天可没发脾气。”

别人不了解穆雨时,但他身边的人可是很了解的。

穆雨时这人吧,长得好,有才华,家世好,打小就在女明星堆里长大,见过的美女不计其数,身边肯定不缺女人。

可你要说他是个情种吧,也说不上。这人向来横眉冷对,对谁都没什么好脸色,好像谁都入不了他大少爷的眼似的,尤其是那张嘴,实在没什么绅士风度,心情好时,吃吃女生那一套,直截了当也好,欲擒故纵也好,都甘心配合;可要是他心情不好时,甭管你是女神还是女王,统统都会败在他那张臭嘴上。

“是啊,导演今天的脾气真好。”连一直承受着穆雨时暴脾气的助理小安都这么说,几个人也看好戏一样看向当事人。

穆雨时的目光从开远的车子上收回,瞥了几人一眼,冷声道:“这么八卦干脆别干这个了,去当狗仔不是更好?”

《归路》的项目正在飞速进展,整个团队现在恨不得将一天掰成两天来用,这些家伙还有闲情逸致八卦?

“还有你们几个,想失业了是不是?”

他一吼,几个人赶紧收了声。

上了车,纪星池毫无形象地脱掉了高跟鞋,弯腰揉了揉自己的脚尖。

坐在前排的艾文回头看她一眼,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刚刚上车前,看到你跟穆周导演的儿子打招呼,你们认识?”

纪星池揉了揉发酸的腰,心不在焉地回答:“说不上认识,以前在学校见过几次,他算是我的学长吧,不熟。”

艾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跟公司的合约就快到期了,现在公司因为女演员的年龄问题,也在打算调整战略,重点捧你家那位小白脸。是否还要续约,我建议你尽早想清楚。”

纪星池没想到他会忽然提到这件事,公司今年确实有不少资源都给了陈景行,加上如今他拿了奖,综艺资源和电视剧资源自然会给他最好的。

这个圈子向来对女明星不公平。

男明星上升期长,转型也相对容易,而女明星却没那么容易了,如果在一定阶段还没有成功转型的话,渐渐就会沦为淘汰对象。

纪星池自身的业务能力其实早就具备了转型的条件,但公司接到的项目没有更好的了,纪星池现在面临的问题是需要尽快转型,成为真正靠实力立足的女演员,而对陈景行来说,现下才是他的黄金期。

“就算调整战略,我依然是公司的艺人,不出意外的话,我还是会续约的。”

艾文看了她好一会儿:“其实我觉得华美影业挺适合你未来的发展路线的。”

原来他问及穆雨时,重点在这里。

穆雨时是华美集团的太子爷,谁都知道华美集团是他母家周家的家族企业,旗下的影业公司一直由他舅舅打理,而不管是穆家也好,周家也罢,到他这里都是一脉单传。

纪星池没说话,艾文接着说:“华美影业是业界龙头,每年手上大制作的片子都不少,这次周深的电影就是他们主投的,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跟他们联系一下。”

这话她听明白了,不是她对公司不满意了,而是艾文对公司新调整的战略方向有意见了,他想带着她去更好的地方。

艾文说得没错,但是她不愿意下定论。

“我会考虑看看。”

“嗯。”艾文见她表情为难,没有继续劝说,只说,“那你好好考虑,尽快给我一个答复。”

纪星池点了点头没说话。

纪星池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陈景行没有发来短信,她也就没有去打扰,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尊重对方的工作。

但这样的相敬如宾,在艾文看来就是各取所需,买卖在感情便在罢了。纪星池已经不想跟他解释什么了,早早洗漱完便爬上床看剧本。

第二天要录南星卫视的综艺节目,节目组邀请大家在录制前吃个饭,互相熟悉一下。

吃饭的地点定在当地很有特色的餐厅,一个十五人座的包厢里坐了好些嘉宾。

文初也在受邀之列,负责人听说她跟纪星池和陈景行都是高中同学,便特意将她安排在了跟两人相邻的位置。

陈景行刚走进房间,手腕就被文初熟稔地挽住了。

“景行,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呀?大家都在等你。”

陈景行看清楚来人是她,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温柔地解释着:“刚从公司过来,路上有点堵车。”

众人见他如此温柔,纷纷拿异样的目光看两人。

“你们这是……”其中一个跟陈景行合作过的女演员林羽暧昧地看着两人。

陈景行正想解释,为首的总监制滕国桦便笑着说道:“你们这叫戴着有色眼镜看人,人小陈和文初是高中同学,关系好着呢。”

文初抿着唇,羞涩一笑:“是啊,林前辈,我们只是高中同学。”

林羽见她这娇羞的样子,眉毛一挑,明显不信。

孟旭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表情难看。

这种事情不好解释,解释多了就有点欲盖弥彰了,但不解释又是默认的意思。文初这种故意引人误会的做法,真够贱的。

滕国桦邀请大家入座,孟旭见机行事,一马当先地坐到了两人中间的位置,阻止了文初要在陈景行身边坐下的动作。

“你……”

孟旭笑眯眯地回头:“文小姐,怎么不坐下?”

他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的位置,说完替陈景行拉开了右手边的位置:“景行,先坐下吧,监制他们等你挺久了。”

陈景行没有注意到文初的不满,坐下后,接过了滕国桦递过来的酒杯。

“既然迟到了,罚半杯。”

滕国桦已经年过半百,笑起来一脸褶子,为免众年轻人起哄,特意先给了陈景行半杯酒。

有几个年轻演员跟节目组熟悉,其中一个二线女演员调侃着:“藤导偏心啊,惯会做老好人,这半杯兑水的酒,就把我们打发了。”

“小小年纪这么会劝酒,轮到自己喝的时候又推三阻四。”滕国桦依旧笑眯眯地说着,“我们小景可不是你,喝多少都干干脆脆的。”

“监制您果然偏心啊,说什么我推三阻四,您倒是也劝其他人喝啊。”女演员说着话,眨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文初,“喏,您可别看人家文初跟景行两人关系好,就免了这杯。”

众人便将目光投到文初和陈景行两人身上,那女演员还笑嘻嘻地下着套,倒了一杯红酒递过来。

“都知道我们腾导好酒,这一杯,文小姐可是推脱不了的。”

文初端着酒,满脸写着不胜酒力。

陈景行知道她不能喝酒,抬手想帮忙,孟旭抢先说道:“前辈亲自倒的酒,文小姐得给面子。”

文初没办法,在场的人哪个不是她的前辈?喝完这一杯,下一个怎么也不好推脱了,一轮下来,她已经有些醉意。

“各位前辈都饿了,吃饭吧。喝酒留着以后慢慢来。”陈景行不忍看她那样,张口为她求了个饶。

他的面子,大家总是要给的。

为首的滕国桦便立即也发了话,让大家好好吃饭,第二天录节目要保持体力。席间,大家也不再说吃酒的事情,闹哄哄的现场顿时变成了人脉结交现场。

陈景行见没有人再劝酒了,松了口气,低声对滕国桦道了句谢。

滕国桦一笑:“不碍事,你是星池的师弟,她拜托的事情我怎么也要照办。”

纪星池跟南方卫视的关系向来不错,滕国桦跟她合作过几次,两人还算熟稔,只是没想到,她连这种事情都要插一手。

陈景行没接话,浅抿了一口眼前的清酒。

滕国桦原本还想说什么,但被一个年轻人打了岔,非要跟他唠嗑。陈景行抿嘴浅笑,示意他不用管自己。

滕国桦一走,他便将手中的酒杯扣在桌上,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孟旭注意到他敲在桌面的手指,蹙了蹙眉头,用手肘碰了碰他,压低了声音:“你怎么了?”

陈景行摇了摇头,目光晦暗。

“没什么。”

另一边的文初不知什么时候探过身来,动唇想说什么:“景行……”

话没说完,陈景行下意识地看她一眼,不知为何,她忽然收了声。

“我出去透透气。”陈景行说完就起身离开。

“你去那儿?”孟旭见他情况不对劲,立即跟了上去。一路跟着陈景行到了楼道拐角处,一走近就闻到了浓浓的烟味。

陈景行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吸烟。他平时不怎么在人前抽烟的,只有烦极了时才会来上一支。

“你在怪纪小姐?”孟旭有心缓和气氛,酝酿了会儿,说,“其实她也是为你好,男女朋友之间,互相帮助也很正常。”

陈景行一手撑在栏杆上,吐出一口白烟,烟雾弥漫,他讽刺地笑:“我不过就是她的玩物。”

孟旭笑得很勉强:“怎么会呢?纪小姐怎么会……”

“孟旭,你是我的经纪人,不是她的狗腿子。”陈景行打断他的话,脸上的神色越发难看。

孟旭不说话。

陈景行斜睨他:“你先进去,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孟旭叹气,转身离开。

过了好一会,陈景行抽完了一支烟,理了理衣角才对着反光的金属门说道:“出来。”

文初讷讷地走出来,焦急地解释:“我担心你所以跟来看看,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讲话的。”

他不知道她躲了多久,如果不是金属门反光,他也不会发现她。

陈景行没有责怪她偷听的事情,敛起眉,语气不再温柔:“你都听到了,我就是纪星池的影子,不管我多努力,不管我现在有多红,我都生活在她的光环之下。你是不是也想嘲笑我?”

文初认真地看着他,一脸心疼。

“不是的。”她站在离他很近的距离,抬头仰望他:“不是你想的这样,在我心里你一直都很优秀,做什么都做得很好,就算没有纪星池,你依然可以走到现在。你知道吗,景行,在横店那一年,我在电视上看到你,都会很骄傲地告诉其他人,你是我……曾经喜欢的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文初的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

这些情真意切,陈景行从不曾在纪星池眼里见过,纪星池不曾在他面前哭过一次,哪怕是她父母离世时,她都避开了所有人,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坚强到让人觉得讨厌。

文初和她不同,一个是瓷娃娃,一个是火冶陶罐,性格截然相反。

时隔多年,文初突如其来的表白,让他不敢忽略心中的情绪,有失落,还有遗憾。

他不知道,文初曾喜欢过自己。他们从小在一个社区长大,他肩负着大哥哥的角色,保护她长大,她从小就爱哭,受了委屈也总是找他。上了高中,她交了男朋友,被欺负了也是他忍着心痛,闷声出头。

他喜欢她很久……久到自己都快忘记那种心痛了。

后来,她认识了纪星池,又变成了他和纪星池两个人维护她。

一切都是在报考北京电影学院后,发生了变化。

无心于娱乐圈的纪星池意外被录取,和他做了同班同学,而一心向往的文初却与之失之交臂,人生轨迹与他们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如今,三个人的命运不再相同,但产生了交集,便是永远翻越不过去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