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着输液瓶的纪星池身体还很虚弱,扶着电梯一直低垂着脑袋,站在角落里。
电梯里人很多,总有人上上下下,不一会儿她就被挤到只剩下一小块空间,整个人都往电梯壁上撞去。
纪星池本以为会一脸撞上冰冷的电梯壁,却不料被一堵热墙给护住了。
肉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小心点。”
这熟悉的声音和语气……
纪星池抬头看去,正好看到穆雨时低头看自己,他勾着嘴角,露出了好看的下颌。
“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话时,站在他旁边的女人也回头看了纪星池一眼,纪星池也顺势看过去,顿时惊讶得快说不出话来了。
迟景之……居然是她。
什么时候医院也成了明星常驻场地了?
尽管对方戴着硕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纪星池还是认出了这位叱咤娱乐圈长达二十年的影后。
纪星池是圈内人,自然知道迟景之这位顶级影后在两年前嫁给了著名大导穆周,也就是穆雨时的父亲。
正想着,穆雨时冷不丁地就抬手接过了她的输液瓶。
纪星池一愣,还未说话,穆雨时飞快地上下地扫了她一眼。
注意到了她身上的病号服,他不太满意地撇嘴:“生病了就好好待着,瞎跑什么?”
他语气里关心多过指责,成功引来了迟景之再次打量。
但显然纪星池这个粗神经是没听出来的,她还在为突然在这里遇到穆雨时而震惊,她想,迟景之和他同时出现在医院,应该是家里有人出什么事情了吧?
当着长辈的面,穆雨时也毫不顾忌地帮她拿着输液瓶,见她手上还拿了两包吃的,他好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只得空的手朝她伸了过去。
他没说话,纪星池却猜到他要做什么,穆雨时这人在家多半也是个大少爷,她怎么敢劳烦他帮忙提东西,就将手往后缩了缩。
“我自己能提。”
话还没说完,电梯门开了,纪星池一眼瞄到楼层,是自己要去的那层。
穆雨时看出来她的不情愿,也就没再伸手了,纪星池赶紧走出电梯,抬手又去接自己的输液瓶。
“我自己拿吧。”
穆雨时瞥她一眼,也知道迟景之在看他们,便没说什么将输液瓶还给了她。
纪星池没说话了,低着头就往前走,刚没走两步,发现这人还在身后。
穆雨时指了指走廊前方。
穆雨时:“我也来这层。”
纪星池看了眼他身后跟着的迟景之,挪开了道让他先走。
穆雨时也没有多余的表情,抬脚拐到了一间VIP病房前,纪星池出于好奇,伸长脖子看了看,这间病房门外站着不少人,其中有多数都是娱乐圈里举足轻重的前辈,其中一个熟稔地跟穆雨时说话的男人,就是宁崇。
宁崇是穆周的学生,这些年虽然独立拍电影了,但外界的人都知道宁崇很尊敬自己的这位启蒙老师。
这么想来,穆雨时让她去试他的戏,也说得过去。
纪星池没有要上去套近乎的意思,她没再停留,转身继续往前走,上次好像听见护士跟人说起徐凡彤是在702号房,也不知道有没有记错。
纪星池走后,全程没说话的迟景之却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谁啊?”没见过大少爷对谁脾气这么好的。
穆雨时动了动嘴皮,看了他后妈一眼:“没谁,路人甲,跟你没关系。”
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迟景之才不相信,但看他这副样子,她心里更加好奇了。
要说是个漂亮妹子,她也就懒得猜了。穆雨时什么德行,她这个做了十几年后妈的人是很了解的,嘴巴上说不要,心里指不定什么样呢。这些年他也是在女人堆里混出来的,可惜啊,真正上心的还真没有。
还替人家拿东西呢。不过,这姑娘……看着也不像小时会喜欢的样子啊。
迟景之越想越觉得怪,琢磨着等老穆手术做完了,还是得跟老穆说说看。
宁崇等人其实都是来看穆周的,穆雨时看到他们还挺意外。
穆大导演这次就是来医院割个阑尾,穆雨时这个亲生儿子听了都没多在意,这些电影界后辈跑得倒是勤快。
既然来都来了,还是要招呼两句的。
穆雨时也没着急着进去看老穆,站在门边跟几个师兄们寒暄了一阵,边说话,眼神边瞄向远处的纪星池。
纪星池摸到了702号房门口,轻轻叩门。
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来开的门,满脸的胡楂,看上去很是憔悴。不知道为什么,纪星池总觉得他有点眼熟……但一时也想不起来是谁。
“请问,徐凡彤住在这个病房吗?”
男人打了个哈欠,奇怪地看眼前的人:“是,你是?”
“我是纪星……”话刚说到一半,纪星池忽然想起自己现在的身形来,忙又改了口,“我是凡彤以前在剧组遇见的朋友,好些年没见了,听说她在这里住院就想来看看。”
男人扫了一眼她手里的礼物,放下了戒备心,退开一步让她进了病房。
“小彤这会儿麻药还没散,昏迷着,可能没办法起来跟你打招呼了。”
纪星池一眼就看到了病**吊着输液瓶的徐凡彤,壮硕的徐凡彤占据了病房的大部分空间,但她的脸却苍白无力,唇色也很惨白。
男人还挺自来熟,接过纪星池带过来的水果,很自然地开始剥香蕉,然后兀自找了个地方坐下。
“她刚洗了胃没多久,醒了估计也就能喝点粥。”意思是,水果这些就要进他肚子里了。
纪星池还没见到一个人看护这么自来熟的,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越看越觉得眼熟,是眼熟啊,到底在哪里见过啊?
“这位先生,我瞧着你有点面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啊?”
男人听见她这么问,愣了一下,当即收起了跷着的二郎腿:“不才不才,在下就是个不太著名的演员,冯帆大师最疼爱的弟子,我叫李魁。小姐怎么称呼?”
李魁。这个名字有点耳熟。纪星池在脑海里思索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这不就是之前在周深剧组里遇见的那个群演吗?是了,林子木说是自己师弟,可不就是冯帆老前辈的徒弟吗?
纪星池还没说话,但看表情好像记得了什么,李魁还激动地搓了搓手。
难不成自己现在已经火到路人都认识自己了,但只有自己不知道?
李魁看纪星池若有所思,大概是记起什么了,他咳嗽一声,“谦虚”道:“我这人不怎么好名利,也就在很多电影里打打酱油,你应该也见过我……”
“你和徐凡彤很熟?”
李魁话还没说完,就被纪星池打断了。
李魁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赶紧解释:“当然啊,小彤跟我一起在老剧场那片演话剧,她出了事还是我给送来医院的呢,唉,这都不是第一次了。”
纪星池没怎么听李魁咋咋呼呼的话,只抓住了关键点。
徐凡彤现在在演话剧?
话剧演员功夫扎实,吃的苦又多,出头率还底,倒是有不少老艺术家在专心演话剧的,可老艺术家和演员又不同,普通演员再红都很难跨界到话剧界,倒是也有一些对艺术还有追求的当红演员专门去尝试,成功的例子也有,但话剧毕竟不比荧幕热闹,门槛又高,靠演戏吃饭的当红艺人多半也不会坚持话剧。
除非是走投无路了。
徐凡彤的处境已经很艰难了,从前是人人追捧的童星,不过几年光景,就已经变得乏人问津,落差感确实很大。
难怪她会自杀。
李魁见她没回话,又自顾自地嘀咕了一阵:“唉,毕竟以前那么红,现在这副样子,多少有点落差感吧。”
这话纪星池听进去了,有点感同身受。
李魁见她动容,又叹了口气:“唉,你是小彤的朋友,要不等她醒了,你也帮着劝劝吧,瘦不下来就不瘦了吧,去做特型演员也没啥,明星这条道就这样,谁不是起起落落的。”
纪星池看着躺在病**奄奄一息的徐凡彤,心蓦地一紧。
如果那天晚上没有遇到穆雨时,她是不是就跟徐凡彤一样了?不,或许她现在已经死了。
“你怎么了?脸色不好看。”
李魁见她半天没说话,挥着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纪星池回过神,忙摇头:“医生有没有说过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就这一会儿吧,该醒了。”李魁又拿起一根香蕉,咬了一口,“我没吃饭饿了,你不介意吧。”
纪星池刚想摇头说不介意,李魁又猛地一拍脑门,想起什么来:“糟了,医生让我去找他来的,那个,你在这里守一会儿啊,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李魁就火急火燎地走出了病房,纪星池盯着他的背影一阵无语。
李魁走后,纪星池搬了一张凳子在病床边上坐下。
徐凡彤突然醒了过来。
出乎纪星池意料的是,徐凡彤醒来后一直也没问她是谁。
她无神地看着天花板,整个人很没精神,好不容易有了动静,却想伸手拔掉针管,被纪星池制止了。
她的制止终于引起了徐凡彤的注意,幽幽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纪星池看着她惨白的脸,不知为什么,仿佛看到了早前的自己,哗啦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总算平复了心情。
纪星池压着她的手背,有点心疼:“适可而止吧,徐凡彤。”
徐凡彤总算有点反应了,木讷地看着眼前这个举着吊瓶,样子滑稽的人:“你是?”
“我是纪星,你还记得吗?十年前,我们在《宫变》剧组认识的,那个时候我还不叫纪星池。”
徐凡彤的思绪飘远了很久,起初她还很迷茫,但渐渐地想起了什么,再看纪星池的时候,她眼里满是震惊和惊恐。
“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纪星池原本想将这件事瞒下去,她要让所有人都将她和“纪星池”分裂开,可是,如果说出这些能挽救一条生命的话,就说出来吧。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这样,但一开始我也很害怕、很惶恐。”
徐凡彤的眼神暗了下去,她没精打采地摇头:“你不懂,被人叫肥猪,被人嘘声轰下台的窘境,这些我都受够了,我很努力地减肥,医生告诉我,不吃激素,我就会死,可是我这样还不如死了算了。”
她很痛苦地哽咽起来。
纪星池想起曾经作为“瘦子”的自己。曾经有个造型师在她面前公然鄙视体重超过一百的女生,那时候她站在了造型师那边,并坚信着那套如果你连自己的体重都控制不了,如何控制自己人生的理论。
曾经的她,也跟许多人一样鄙视过胖女孩子的存在,可是,曾经作为“瘦子”的她,就没有面对流言蜚语吗?
“可我以前那样,也有人天天说我整容,明明我什么都没做过,却骂我心机婊。胖和瘦真的有那么重要吗?还是说,你瘦了,这些字眼就会消失了?”
不会的,他们不会善良,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