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后,纪星池便颓废地将自己扔在了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兀自冷静,看着窗外乌云密布,天空越来越灰暗,就像她的人生,变得破败暗沉。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天边下起了大雨。

这栋院子远离市中心,孤立地矗在路边,此时窗外的声响听得一清二楚。

大颗大颗的雨滴砸落在院子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令人心烦的声音,而凄厉的雷声也像极了荒郊野外出现的怪叫声,纪星池感受着被恐惧声响包围的凉意,不得不怀疑自己此时正躺在一座孤坟里。

没有什么能比坏天气更糟糕的了,因为坏天气会带给人绝望。

纪星池睡不着,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窝在沙发里,呼啸的雨声拍打着未关紧的窗沿,裹了一床薄被的她还是觉得冷,浑身颤抖个不停。一道惊雷落下,闪电一闪而逝,纪星池想起了母亲去世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雷雨交加。

母亲纪虞的工作很忙,她就像个女强人,独自抚养纪星池长大,将她教养成优秀的女孩,同时又能将公司里的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那次去西藏是她攒了许久的礼物,因为完成了年度绩效,她带着团队去了西藏。

纪星池一直都知道母亲对西藏的向往,据说她的爱情就埋葬在西藏——纪星池的爸爸死在了那里。纪星池从小就没有见过父亲,所有有关他的事情她都是从妈妈口中听说的,妈妈口中的父亲有才华,会弹手风琴,会拉小提琴,帅气得一塌糊涂……

就是这样的人,“死”在了那里。

纪星池小时候真的以为父亲死了,只是长大了才明白,其实只是他们的爱情死了罢了。母亲是个善良又温柔的人,她不愿意诉说太多不堪的过往,也不想让纪星池对父亲充满恨意,所以给她编造了一个完美的故事。

至于父亲如今在哪里,一点都不重要了。

那次,去西藏之前,纪虞很兴奋。她告诉纪星池,这些年,她害怕这个地方,不敢去,但这次,她终于可以放下了,她要去告别了。

纪星池真心为母亲高兴,她支持母亲去一次,所以帮母亲挑选衣服,准备了很多好看的裙子去拍照。

怎么也没想到,那会是她们的诀别。

去领取纪虞遗体那天,也下了这么一场大雨。

纪星池从小就懂事到让人心疼。随着纪虞职位的攀升,越来越忙碌,有时候无暇顾及纪星池,上了高中以后她就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了。

那天,她以为会像往常一样,从补习班回家后,吃了晚饭就在家里做练习题,下雨的时候她还给纪虞的花花草草做了雨棚。做完这一切回到房间,电话就响起来了,铃声响得很急促。

她莫名地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她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纪虞是在下了飞机前往纳木错的途中遭遇的车祸,当时几个人都受了伤,纪虞为了担起领导责任,选择了先救其他人,就这样,耽误了治疗的纪虞死在了前往医院的路上,遗体是在第二天运回阳城的。公司担心纪星池一个小女孩受不了,回了阳城后才通知她这件事。

纪星池匆匆赶去,被淋成了落汤鸡。她守着僵硬的遗体,流不出一滴眼泪,她不记得自己在冰冷的房间里坐了多久,起来后,已经有工作人员帮忙处理葬礼事宜了。

原本应该是宁静的葬礼,却因为自诩家人的一堆陌生人的上门而变得吵闹、狰狞。纪星池捧着骨灰盒,被他们推搡、拉扯着,差点跌倒,那些人为了钱差点要了她的命,是冲过来的陈景行救了她,而那是她第一次脆弱得想要躲在一个人怀里痛哭。

但她最终没能选择这么做,因为文初来吊唁了。

她不敢僭越三人之间的关系。

这样的夜晚,总是会让她回忆起很多过往。

纪星池讨厌这样的记忆,每每回忆起来,都让她意识到自己活在这个世上有多孤单。她没有可靠的家人,没有可以依赖的爱人,她什么都没有……

纪星池讨厌阳城,也讨厌这栋房子,尽管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东西,因为在这里有太多美好的回忆,当她每次想起来时,都会觉得自己很可怜。

她曾为了逃避这种窒息感做过许多努力,但一直都得不到缓解,直到高考结束后去了北京,她才发现自己可以有新的生活,她可以用自己的努力去创造新的家人。

比如她误以为总有一天,自己会跟陈景行成为超过恋人之外的依赖关系,就算陈景行不爱她,他们也会因为彼此曾经的相互依赖而变得亲密无间。

她以为……以后自己再也不是孤单一人了。

大学毕业那年,她曾回来过一次,特地将母亲的骨灰、墓碑迁到北京,之后,她以为自己便跟阳城再无瓜葛了。

这些年,她不曾见过阳城的任何故人,但再次回来,这座城市却成了她的避难所。曾经发誓再也不要回来的伤心地,成了她这只乌龟的龟壳。

纪星池厌恶现在的自己,不仅仅因为外表,更因为那颗怯弱的内心。

她居然开始去想象那些人再见到自己时会是什么样?她想,如果文初知道自己现在变成这样,一定会很开心吧?甚至会嘲笑她。然后是陈景行,他会更讨厌自己吧。

然后她想到了妈妈,妈妈如果知道她最引以为傲的女儿变成了现在的胆小鬼,会不会气得立马活过来?

想着想着,纪星池居然笑了起来,但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情还挺变态的,满心的丧气,无处发泄。

还真的不如,死了干脆。

纪星池应该是魔怔了,死掉的想法一旦冒出来,就一直缠绕在她脑海里,迟迟挥之不去。

惊雷闪过,她感觉自己脑子里绷紧的一根弦也断了。

她开始在房间里转悠,寻找可以让自己轻松死去的方法。

家里没有安眠药,她在网上查看了购买安眠药的可能性,不过片刻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最终转到了厨房,找到了一把水果刀,刀片很锋利,只碰到指尖一下,就划开了一条小口子。

纪星池略微想了一想,又觉得她这么一位当红女明星不应该死得不明不白,就算死也要好看地死去对吧?

可一看到镜中的自己,她又觉得什么都没有意义了……死了一了百了。

打定了主意的纪星池开始为自己的“自杀”事业做准备,她在房间里翻出没有用完的薰衣草香薰在浴室里点燃了,浴池里也放满了水,不一会,蜡烛的香味飘了出来,薰衣草的味道令她昏昏欲睡。

做完一切,纪星池在浴池边上坐了一会儿,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到能清楚听见她的呼吸声。

心里的声音在提醒她:开始吧,苦难就要结束了。

于是她换上了丝绸睡衣,迈开腿一脚踩了进去,浴缸里的水溢了出来,浇灭了一支燃着火光的蜡烛。纪星池看着那冒着黑烟的蜡烛,有点泄气,临到这个节骨眼,为什么死都不能让她顺利点?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纪星池发现,到这个节骨眼了,她居然还很在意自己的体重。浴缸正对着一张玻璃镜,她一抬头就能看到那肥硕得完全跟灵魂分离的身躯已经将丝绸睡衣挤成了绷带,缠在她身上就像是木乃伊。

要不要去换一件好看点的衣服再死?

这么想着,纪星池已经开始了迈开腿走出浴室的动作,但刚要抬起那条没入水中的腿,一阵水声再次响起,有再次溢出来的趋势。

算了算了,就这样将就着死一死好了。

再次打定了主意,纪星池一狠心,整个人没入了水中,只露出了一颗脑袋,然后伸手拿到了放在旁边的水果刀,对着自己白皙膨胀的手腕划了一刀,她还没太用力,鲜红的血已经冒了出来……在用力一点,就可以离开这个冰冷的世界了,再用力一点,就可以解脱了……

“砰砰!砰砰砰!”

声音忽然响起,隔着两个房间,魔怔一般的纪星池被砸门声惊动,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别管了,再用一点力气,就成功了,她再次用了用力……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敲门声不停歇地再次响起,这次比上次还要用力一些,可以确定这个敲门的人脾气不是很好。

纪星池很想装死,但是敲门声实在太吵,她只好暂时放弃了自杀的念头,从浴池中爬起来走到客厅。

黑夜风高,敲门声依然响着。

纪星池踮着脚尖瞥了眼院子外,篱笆围墙外停着一辆打着光的黑色轿车,一个模糊的人影正站在铁门处不知疲倦地砸着门。

抱着必死之心的纪星池昂首挺胸,用卫生纸随便缠在流血的手腕上,手持水果刀出去开门。

大铁门嘎吱一声响起,早就淋成落汤鸡的穆雨时顿时收回了正要攀爬的双腿,一个帅气的落地,稳稳站好。

一抬头就看到一个胖胖的女人正凶巴巴地看着自己。

穆雨时一惊,当即愣在原地,略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以为没人。”

纪星池怎么也没想到,差点将她家房门砸出一个洞来的人会是他!还是在今晚,这个对她来说无比重要的夜晚。

穆雨时也吓到了,微微的亮光中他看清了主人手里的刀,他又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那个,我路过这里,车子抛锚……不是坏人。”

纪星池终于反应过来,直愣愣地瞪他:“你想到我家避雨?”

穆雨时注意到她愤怒的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

为什么他隐约觉得,这眼神很眼熟?

穆雨时蹙着眉头仔细回忆了一阵,却半点痕迹也没找到,只能暂时收回所有的思绪,尽量让自己礼貌地展示着微笑。

“我会给报酬的。”说话时,穆雨时连打了两个喷嚏。

纪星池这才注意到他整个人已经湿透了,原本想再次关门的念头一闪而逝。她抿了抿唇,无奈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被自己的善良给打败。

“进来吧。”

狼狈的穆雨时也一改往日的嚣张跋扈,客气又疏离地道了谢,又说:“您放心,等雨停了我就会走。”

纪星池听着他的话,撇了撇嘴,什么都没说,只是往房子里走去。

穆雨时跟着她来到客厅,环绕了一圈四周,这才发现房间里很干净,干净到没有人气。

他几不可闻地蹙起了眉头,总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一阵寒冷袭来,穆雨时也顾不得再多想了。他冒着被赶走的风险,看向胖胖的“大婶”,客气地询问:“阿姨,请问你家有干净的衣服吗?”

刚要在沙发上瘫倒的纪星池,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她扭头,瞪大眼看他。

穆雨时也回看她,目光沉静,丝毫没有做客的慌乱感。

“谁是你阿姨?”

穆雨时一愣,疑惑地看她。

“我才二十多岁,你瞎叫唤什么。”

穆雨时眉心越皱越紧,看着她,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

纪星池头一次感受到作为陌生人,跟他交流起来有多痛苦。

纪星池皮笑肉不笑,无计可施地摆了摆手:“算了,阿姨就阿姨吧。”

将死之人,好像也没什么好计较的。妥协了的纪星池叹着气,还是指了指杂物间,以及通往杂物间的道路。

“杂物间里有一些比较旧的男装,要是能找到你就换上,厨房在那里,你要煮姜汤也好,烧房子也好,自己看着办。”她干脆一次性说完,免得穆雨时再问。说完,直接窝进了沙发,手里的那把水果刀也没撒手。手腕隐隐作痛,伤口其实不深,但卫生纸还是被血黏在了伤口上。

穆雨时控制住了微跳的眼皮,将心中的不安掩饰得很好。

出于安全考虑,他率先在厨房里找了一圈,除了找到一堆速食产品以外,别的什么也没找到,于是他只好放弃了煮姜汤的打算,凭着记忆找到了那间杂物房。

黑漆漆的房间里,吹来一阵凉飕飕的风。

穆雨时站在门边犹豫了一阵,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胖大婶”好一阵,才下定决心走了进去。

而一脸疲倦的纪星池,压根没关注到他,她将脑袋缩在沙发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穆雨时叹了口气,在玄关处找到了灯的开关,还好,灯是亮的,房间里也比想象中简单整洁,虽然堆满了东西,但衣柜里的衣服却都用衣罩罩了起来。

“还挺讲究。”穆雨时嘀咕了一声,用视线搜索了一圈,找到一件大码的黑色上衣。

穆雨时取下衣服,却不料连带着将一侧的箱子给打翻,一堆乱七八糟的物品散落在地上。一张木质的相框翻了过面来,两张精致的面孔忽然出现在眼前。

穆雨时看着照片里那一张熟悉的面孔,整个愣住了。

纪星池?

不,准确地说,这是十七八岁的纪星池。

照片里的她还非常青涩,婴儿肥也还没有褪尽,圆鼓鼓的脸颊处有浅浅的酒窝,清秀的眉目微微弯起,腼腆地笑着,半个身体靠在旁边的中年女人身上。

明明是可爱的笑容,跟那个一线女星纪星池完全判若两人,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一夕间,藏在他脑海十年的记忆再次被唤醒。

算一算,约莫在十年前,在前往西藏的火车上,他就见过她了。

那时她不过是刚发育的小姑娘,瘦巴巴的,像只猴,穿了一身黑衣服,怀中紧紧地怀抱着一只白色陶罐子,这样奇怪的装扮想要不引人注目都难。

因为无聊,他同她搭话,像极了电影里吊儿郎当的痞少爷,叼着烟斜眼看她,企图用眼神迷住这小丫头,却不料,火车开了七八个小时,这小丫头却一直低着脑袋,半句话都没接。

他觉得奇怪,隔近了看才发现她全程红着眼眶,一双兔子眼瞪着他,委屈巴巴的样子活像他就是个老流氓,那一眼直接把他给看得灵魂出了窍。

穆雨时活这么大,泡了这么多妞儿,头一次觉得自己过分了,之后他也没有再闹腾,却鬼使神差地跟着她下了火车。

他跟着她去了纳木错,去了青海湖,途中的遇到真正的老流氓都被他给解决了,她发现他人不坏,终于跟他搭了话。

后来,他才知道,她一直抱着的那只白色陶罐里装的是她母亲的骨灰。

她母亲是在自驾游西藏时出的意外,而这次旅行母亲计划了多年才得以付诸行动,一直很期待,可是还没来得及走完梦想的旅程,母亲的生命就结束了。

只可惜,纪星池最后仍然没有带着母亲的骨灰走完整个西藏,她太年轻了,而这一路又太艰险,十天后,她不得不回去。分别时,两人并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后来,她也就忘记这么一回事了。

但是很奇怪,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身边经过了太多的女人。每个女人都很优秀、漂亮,他记不住几个。但她,他却始终记得清清楚楚。

穆雨时有点懵了,他看着手中的照片,迟迟才反应过来。难不成这是……纪星池的家?

那外面那个女人又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