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画在府里侍应惜春的时候,来意儿远远去了城南的庄子上收租,打庄子上出来他顺道去白家庄取了地契,骑马过了安定门,远远望见雍和宫,耳边听得钟磬声袅袅,暮烟树色衬着说不出的大气庄严,这是今上龙潜之地,如今已做了喇嘛庙,香火鼎盛好不热闹。
来意儿想起出家修道而死的父亲,心里像在马上一样颠簸了一下,暗自叹息。这么一侧头间看见一个人从街边走过。来意儿叫道:“先生好走,这是往哪里去?”说着跳下马来。来人本是急步往前,闻声顿住,拱手道:“大管家好!”
来意儿牵了马走到他跟前作礼道:“张先生要折煞小人吗!这又不是在府中,您这么叫我,我在您面前还有站的地儿吗!”来人正是张友士,依旧是一袭素衫配上黑布夹袄,脸色有些苍白,打眼看过去像个教书先生,而不像名动京城、太医院挂职的名医。他闻言笑了一笑,站着受了他半礼,问道:“你这是打哪来?”来意儿正待说,身上掉出一份地契来,原是他下马之时太仓促之故。来意儿忙弯腰去捡,一面塞进袖里强笑道:“替爷到庄子上问问年租的事。”张友士眼尖,一眼看到那是张地契,却只装没看见,打个哈哈转头只装着看天色,向着来意儿道:“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家了。再会。”说着拱拱手就要走。
来意儿本来见他行迹诡异叫住他问上一问,陡然掉出地契险些没让他乱了方寸,要问的话也顾不上问,这样一打岔倒好,叫他想起一件要紧又不要紧的事,来意儿叫道:“先生慢走,小人有一事劳烦。”张友士君子风度,闻言道:“有事但说无妨。”来意儿此时稳定了心神,笑容也变得自然,笑道:“贱内像是有喜了,拿不准,想请先生去看看。”张友士将头点点,微笑道:“如此好事,乐意为之。明日我一定去府上。”来意儿忙道:“那我派人来接?”张友士将手摆了一摆道:“我明日要去府里复诊,完了我去找你,一道去你府上。”
来意儿心下感激,又因着刚才的事有点心虚,便殷勤挽留道:“天色不早,先生何苦这会子巴巴赶回去,不如我们就在这附近找个酒馆,吃完各自回家岂不干净利索。”张友士家就住在棉花胡同,本也不远,但他一人独居,虽然家里雇着一个老仆一个药童,老的太老,小的太小,加上主仆有别,三人之间并不太亲密。今日他心情抑郁,来意儿请他吃酒倒对了他的心思,张友士低头想了一想道:“也好。不过这餐我做东道,若是你做东道,明日的诊金我就不收。”
来意儿拊掌大笑:“我做东道,先生的诊金抵这一餐怕是有多不少,这个便宜我是要占的。”张友士虽和来意儿交往不深,但素听冯紫英夸他伶俐,这般一见,只见他言谈举止笼络人心处不少,却又做得恰到好处,不惹人厌,不由得也有些刮目相看。
两人转过半条街,到了街边一家酒馆,早有人牵了来意儿的马去后面马厩喂草料。张友士进得门来见楼下嘈杂到不堪,不禁皱了皱眉头,来意儿心细,立刻向跑堂的问道:“有安静些的雅座没有?”跑堂的一怔,赔笑道:“有是有,只是……”来意儿不待他说完,就手从怀里取出一块银锭丢了去,伙计看时,足有三两重边角起霜的足纹银,立刻脸上绽出笑来,打躬道:“爷台,店里夹剪坏了,怕找不开。”
“啰唆什么!我们就两个人,多的都赏你。这里并不是第一次来。”来意儿道。一句话说得堂倌心花都笑开了:“谢爷的赏!”立时轻盈灵巧得如穿花蝴蝶一样引着两人往楼上去了。两人在楼上安坐,张友士举手点了锅塌豆腐合、五丝桶、扒白菜心三样,因向着来意儿笑道:“这三样菜是这店里的招牌,你需尝尝。”来意儿笑道:“原来你才是老客!我倒是失礼了。”因笑道,“我还是要吃点肉,无肉令人瘦。”又加了醉鸡和一个牛肚火锅两样佐餐,要了一坛老酒,才让伙计下去办了。
张友士几杯酒下肚,苍白的脸上才泛上血色来,他昨儿见了惜春,触痛了心里的一段隐情,苦于无人可说,引得自己心情愁闷。正好来意儿请他吃酒,半熟也有半熟的好,只管吃酒劝菜,不论其他。他乃老于世故之人,一眼睨着来意儿笑脸殷殷,知道多少是那张地契的毛病,这餐饭若不来吃,倒成了两人之间心病一桩,索性来领了,让他安心。这餐饭直吃到申正时分,两人方散,来意儿原要相送被张友士婉拒,这次来意儿也不坚持,立等着看他走远了,才上马回家。
月倚墙,张友士扶着醉步回家,开门两家人见他喝了酒,不敢多问,赶紧搀他入了里屋,张友士其实心里清醒着,但这便是半醉的好处,可以隔绝外人,做一些想做又不敢做的事,好像不经意间打开了禁闭已久的园门,连着对自己也露一些风景端倪。
张友士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走到书房里,取出书架上的一个匣子,拿布细细地连边角都拭了,才在灯下打开来,匣内是一卷画像。张友士一时脚软跌坐在椅子上,犹豫着打开画像,对着画中人长叹道:“近日来风言风语,我才知道她是你的女儿……”
画中人正是可卿,二十岁的她,倚花静坐,嘴角上扬,一如桃花笑东风,眉眼是清冽春意。被定格在记忆中笑靥娇艳的她,一直是无愁少女的模样,永远不会知道有人会耿耿无眠对着自己的画像潸然落泪。
张友士神色沉沉端看着画像,烛光映在他脸上,像是拂不却的灰尘,旧事不招自来,延覆身心。他默默想起往事,诚是,回首半生处,泪偷零。
陌上乍相逢,误尽平生意。这其中你情我愿,纠葛难清又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评断。
醉眼迷蒙中,张友士站起来。他看到惜春朝他走来,身段却宛然是可卿,他愣在那里,竭力想分辨清楚。那女子对他笑一笑,朝门外走去。张友士来不及多想,急步追出去,他心里像被什么迷住了,却又清醒得厉害,一路随着女子走出,奇怪的是,也无人拦住他。他走出门去,不见那女子,心里却忽然不着急了,施施然走在路上,好像目的已不是为了找她,自顾自地朝前赶路。不一时到了一处繁华热闹的地方,四下楼阁高起,喧嚣连天,湖下游船如梭,岸上人山人海的,张友士走在街上,周围挑担的、烧香的、卖小食的人挤人,脚踩脚。他也不贪恋景色,熟门熟路转过几条街,拐进了一条巷子里,立在门口叫门,递了书信名刺,等人引他进去见了人。
他走进去拜见了堂上人,才想起此时自己已考取秀才,父亲写了封信叫他带给京城为官的叔父秦业。叫他去叔父家读书,就近乡试。秦业一团和气,热络地问过他家中情况,赞他上进。又命人给他整理住处,准备衣物,一面叫厨下给他准备饭食。张友士一一拜谢,领了。方欲走时,有家人来报少爷和小姐归家了。
秦业叫住他,半笑不笑道:“都是一家人,见一见吧。”张友士心里疑惑,暗思道:素日在家只听父母说婶婶早逝,这叔父为人古板,治家严谨,想不到这般开放。思量间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童奔进来,与他见了礼,却是堂弟秦钟。秦业乘机吩咐了秦钟几句,叫他跟着张友士后面多读书,以俟学业精进,这是题中应有之意,不单秦钟唯唯诺诺垂首应了,连张友士也站起来恭听聆训。
一时秦业开口问道:“你姐姐呢?”秦钟答道:“姐姐说有外客,她不便见,先入内去了。”秦业闻言不由点头微笑道:“这是你姐姐知礼处。”因朝着张友士笑道,“你妹妹已许了人家。”张友士点点头,心下茫然,一点儿心思不知飘到哪里去了,一眼瞥见窗外有个身影走过,顾不得有人在,急急地追出去,叫道:“可卿!你到哪里去?”
一时又在花园里,她坐在花前,有画师给她画像,任秦钟在旁怎么招惹,她怎么也不笑,那是她将要嫁了,要留一幅画像给老父做纪念,画师驽钝,她心情抑郁,笑不自然。张友士在园外默看良久,忍不住走进去道:“我给你画如何?”
秦氏见他进来,一惊站起,因是熟了也不走避,微微惊讶后,微笑施礼道:“如此,有劳兄长了!”他见她坐下,笑意变得舒展,端详了一会儿抬起笔来画她,他坐在那里仿佛一会儿,也像有很多年。画渐成形,他心中开始莫名地酸涩难当。那苦意似园中杨花,飘散开来,融到眼睛里化为泪光。
他含泪不敢抬头,莫名地心意卑微,觉得自己像个小偷。眼看着秦氏起身离去,转眼着了大红嫁衣,戴了龙镯凤冠上花轿而去,他站在园内,仰头看着墙外翻滚如浪的红,突然之间心血泛滥,锐痛不可当——今生无分由不得他不认。他只是她生命中的过客,一个站在墙外,有亲戚名分,却只得画一幅画像缘分的陌生人。
挣扎着醒过来,手中仍握着秦氏的画像,张友士支起身子向外望了望,院子里一片漆黑,想来小童和老仆已经睡熟。他擦擦眼角的泪水,对梦里的情节依然记得非常清楚,他知道自己不是记得,而是在重复一些过去的情节,借机重温被埋藏的情感。这是一种自我暗示和释放。
可卿永远不知他爱自己入骨。因彼时张友士亦不知道自己会爱秦氏入骨。所谓爱者都是时光印记,要留待时间来验证真假深浅。他把对她的记忆深深埋藏,如在树下埋藏一个陶器,里面是新盛荷叶、洁白茉莉。在它们最繁盛的时候将其收敛,以此保存最完美鲜亮的记忆。此后经年累月,不再揭开盖子,也就不会腐坏。
他以他自己来做这个陶器,以验证感情是否能久长。
这夜惜春也无眠。她心中矛盾难当,来冯家不过数日,可冷眼看这家中诸般规矩森严又是一种气象。此时既不像她做小姐时在家中,又不似她在陈府时做姨娘。彼时虽然不免小心艰难,到底有个名分地位,好比人有个地方立脚,现在倒好,整个人像被人置在**没处下脚。心里若不眷恋这男人也就罢了,偏偏眷恋他,这才叫人苦恼。
她朝身边熟睡的男人看了一眼,伸出手抚着他的脸默默叹气,虽知他是良人,可惜良人不如天。显然,他不具备让她完全依靠的力量。外患内忧他一样也没翦清,单凭着一腔热血要带她远走高飞,谈何容易?
冯父、冯母的话硬邦邦地砸在心上。惜春比冯紫英清醒,世家子女的政治敏感在她体内复苏。她晓得局势不会允许他轻而易举就走脱,她更清楚雨蝉终究是要回来的,这是利益使然,由不得冯紫英使性子。雨蝉一旦回来,自己如何自处?这府里略微靠得上的人,只有入画,但入画又哪有能力维护自己?她必须自己想好如何保护自己。
惜春想起白天三人在一起说起妙玉还俗的事,妙玉做了人家小妾,她原是打死不信的,可他们说得真切,不像编造,由不得她不信了。惜春现在仔细回想起来,觉得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妙玉原也颇有些蹊跷,她出身绝非贫贱,所用器物连贾府也不见得有,这样人家的女子年纪轻轻带发修行,是身体有疾,还是别有隐情,妙玉不说,谁也不知道真相。
听冯紫英说,妙玉跟的人是陈也俊,也是世家公子,跟他还是相熟的。“妙玉,你现在怎么样?”惜春喃喃自语,在心里苦笑起来,大家一样是性子冷僻的人,想不到殊途同归,连下场也差不多。惜春隐隐觉得妙玉是自己的身外之身,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她现在是那么真切地了解妙玉的寂寞。所以妙玉嫁人她是相信的,与人做妾也是可能的。
惜春想起旧事,当年妙玉送笺给宝玉,事后还被自己笑一场,笑她尘心不死,牵绊太多,似这般如何能证得大道?可现在想想,当年的清高自得真是浅薄得很,好比从未得到的人叫嚣着不怕失去。她待自己远不如妙玉真诚从容。
妙玉从清寒的境地走出来,纵身扑入繁华尘世,是另一种修为经历,像织女织锦,她要怎样天衣无缝,只有自己知道,陈也俊也许只是机梭。惜春闭上眼睛,此刻她得以看清自己,一心想从繁华中挣身而去,可惜难以决绝更不容易,事到临头,她心中惦念忧虑从不少于妙玉。
惜春在冯紫英身边辗转反侧——抓住还是放开这个男人的手,是伤脑筋的事。她要想织出天衣,似乎比妙玉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