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山巷离冯府略有距离。来意儿回到家时,时近天明。家人忙将他迎入房中,一面有人入内禀报入画。入画回来之后就不曾睡稳,听到动静就起身,穿衣来见。

“你回来了。”入画打帘子进来看着满脸疲惫的来意儿不甚心疼,迎上去问候。身后窸窸窣窣有丫鬟捧着水和青盐跟进来,来意儿拿青盐漱了口,入画伸手在盆里拧了毛巾,递给他擦脸。

来意儿接过毛巾擦了把脸,回身走到椅子边坐下,长长地出了口气。入画将毛巾递给下人,回头向来意儿道:“厨房有奶子和热粥,你用哪样?”

“热粥吧。配上点小菜,我心里潮,也就缺一口咸味。”来意儿道。入画闻言笑了笑,回身吩咐下人:“给爷拿点粥去,配上青笋、腐乳、香肠几样小菜,再拿点细点心,给我拿点酸梅。”下人领命,来意儿家教甚严,不劳吩咐,下人一一都去尽了。

“还是你知道我。”来意儿本来愁容满面,见入画如此体贴不由得舒了眉头,温言道,“你自己也没睡好,如何就起来了?”

“我并没有你辛苦。”入画伸手朝来意儿脸颊摸了一摸,叹道,“你又瘦了。”

大凡男人到家,辛苦劳累之际,就像回家的小孩,一定不爱听到女人唠叨,反而是温言相待容易获得好感沟通,入画这样说,来意儿只觉得满心温暖,心中压力稍解,倒兴起和她调情的兴致来。“好入画……”来意儿一把搂住她,亲了一口道,“娶到你真是我的福气。”入画被他亲到,随即窘到推他:“你这没个正经的,被人看了怎么好。”

来意儿笑一笑,估摸着下人快到,恢复正经道:“我日日在外头正经,见到你再要正经可不难受死了。”入画歪着头想了想道:“那也是。”来意儿搂住她问了几句家常,又问了母亲的病,知道没有大碍,才略略放心。入画因说起叫张友士来看看,来意儿突然想到一件极重要的事,皱眉道:“我看这府里又要出乱子,昨儿夜里老爷和太太跑到爷房里兴师问罪,动静闹得不小,估摸着这会子张大夫才走。”

来意儿心里想的是冯府乱象已现不能久居,自己的退路在哪。入画却是一惊,截口问道:“姑娘怎样?”

来意儿正待回答,丫鬟婆子端来食盒,一一摆放到小几上。来意儿一眼看到酸梅,心思一动轻轻向入画问道:“你莫不是有了吧?”入画羞得脸上飞红,轻轻搡了他一把道:“我怎么知道,许是有了,许是没有……你先别说这个,且告诉我姑娘怎么了!”

来意儿仍是欢喜,心下决定待会就叫人来请个大夫看看,当下也不忍叫入画着急,就将昨晚的事一一道来,末了说道:“个中详情我并不清楚,老爷和太太倒是气不小,可也没十分难为惜春姑娘,我走的时候张大夫就过去了,有他在,你放心。”

入画愁容不减,来意儿牵着她走到小几前,将她按坐下,自己也坐在对面端起粥喝了一口道:“你要再这样,以后有什么事我都不对你说了。”入画看了他一眼,拿起一块山药糕细细地咽着。过了一会儿道:“我白天还是去照应一下吧。这两个病人,怎么好!”

来意儿吃了口菜,在碗里扒拉了几下,抬头笑道:“你去吧,小媳妇似的,我又没不许你去。我白天要去庄子上办点事,你去照应着也好。”

“你又……”入画知道他所谓的办事是指什么,不免担心,又不敢多说什么,怕来意儿嫌不吉利,她又担心着惜春,话到嘴边咽下去。

“你放心。”来意儿放下碗站起来道,“这事又不是一回两回了。不这么干,咱们的产业怎么来,一辈子做家奴不成。”

入画不欲与他争辩,她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他,从一开始他侵夺惜春的遗产,到后来贾府衰败他乘机捞了一票转投冯紫英门下,他一直在为自己打算,或者说是为这个家庭打算。他一直做得很稳当,看准了才下手。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来意儿极具耐心,像那种最懂得狩猎的野兽,昼夜潜伏,一击即中。

“你去吧,等你的好消息。”入画对着来意儿妩媚地笑了笑。她心里的矛盾感其实也不是那么激烈,最激烈的时候过去了——除了对惜春。对别人,她也是有心赞同的,只要来意儿安全。穷人太穷,富人太富,来意儿所取的,也是九牛一毛而已。这世道等级森严,不用点心机,不抓住机会,似她和来意儿这样寒微的出身,可能一辈子也摆脱不了贫贱的处境。

她看着来意儿堂皇地走出去,随即有家人跟上伺候,门外也有婢女,随时等着听自己差遣。入画抬起自己的手,她开心于这双手渐渐恢复细致柔滑,它们恢复了她十六岁时未有的青春,如重绽的花蕊。入画觉得有点疲惫,她走到床边缓缓靠下,淡青色的棉帐上绣着说不出名目的花,花叶葳蕤。她突然有点厌烦自己对惜春的不断的牵挂,这让她觉得自己没有自我。她靠在那里看着帐子上的花,出了一口气,叹道:“唉,我真是命贱。”话虽这样说,她仍是站起来,叫进婢女,吩咐道,“给我备车,我要进府。”

入画进府时,惜春和冯紫英正闹别扭,惜春坚持要搬到靠竹林那边的几楹小屋里,说那里清净,冯紫英坚持不让她搬,两个人僵在那里。

惜春将息了一夜,面上略缓过来,只是身上疼,靠在那里不太动,冯紫英也是靠在**,面色发黄,这一夜的折腾,他觉得累也不觉得累,因为有了惜春在身边的缘故,生气也生得有兴头,这样发泄出来,精神看上去倒真是好些。这次是他躺在外面,两个人靠在一头,离得近,但面上都有一种气恼之色。

屋子里原来服侍的人都被冯紫英骂走,两个人都在怄气。因此外面虽然阳光和暖,入画进屋却小小地打了个冷战,为这满屋冷凝的气氛。

冯紫英见她进来倒比惜春还激动,坐直了身子道:“入画,你来得正好!”惜春看了他一眼,只不做声。入画本来挨在门口,见他叫,不得不进前来,笑道:“爷有什么吩咐?”

“你们小姐要搬走,我怎么说都说不行,你帮我劝劝她。”冯紫英气呼呼地道。入画虽然嫁人多时,按说现在也不是惜春的丫头,然而无论是她自己,还是旁人都习惯将她看作是惜春的人,开口仍道“你们小姐”。

入画深知惜春的性子,所以应了冯紫英,却不敢真的劝什么,心道焉知不是你们两个耍花枪拿我来作话头,一时好了一时恼了,我掺和什么?因此抱定了主意只打圆场不介入。立在旁边叫了声“小姐”,也不多话,只含笑看着两人。

一时又是沉默,方是惜春低头说道:“你要我怎样?昨晚的事又不是没发生,你爹爹那样骂我,我若留在你房内,下次还不定会生出什么事来!众人来来往往看到了又该说什么?何苦惹不干净?”冯紫英本来还想说什么,看看她身上的伤处,心里歉疚,柔声道:“昨儿的事,再不会发生了,我一会儿就去跟我那烦人的老子说,叫他不要再来。”

惜春看了他一眼,摇头道:“该来的还要来,昨儿你娘走的时候说的话我也听到了,雨蝉还是要回来,她要是回来,看到我们俩在一块,还不定闹成什么样子,何苦来?那时你又要去求她回来不成?”她叹了口气,幽幽道,“我也知道我这会子走不掉,因此求你给间安静的房子我住,跟妙玉当年在我家那样也行,唯有这么着,雨蝉回来跟你怎么说还有个转圜的余地。等你病好了,我再走。”

“你去哪?”冯紫英一听她还有走的心思就急了,也顾不得入画在场,支着身子高声道,“要走要走,我是断不许你走的,谁说我要去接雨蝉,她去了正好!”

惜春见他反应激烈,正显得心虚,反而觉得寡然,淡淡道:“不要这样面红耳赤的好不好?”冯紫英本来并没有面红耳赤,被她这一说,倒气得脸都红了,道:“你倒说我面红耳赤,你这样一句冷一句热的刺人心,就不算吗!”

惜春忍住气道:“我是你什么人,妻不妻,妾不妾,这会子求你给我个安静地不被人说也不肯。我终究还是死了好!”一句话触痛了心肠,泪一时收不住,簌簌淌了一脸。入画忙拿帕子给她擦泪。冯紫英并不拿入画当外人,就手拿了帕子给惜春擦泪。他确实是爱惜春,见她哭,就很不忍心,再开口说话,声气便和缓了许多,他说道:“我也知道你难,这都是我不好,屡屡让你艰难。请你给我些时间,我想好办法,咱们就走。你也不要再说什么出家的话,这会子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放你走,除非我死了!”

惜春口中说得硬,心里也是放他不下,见他又肯服软做低,就不肯再多跟他怄气,这样想着,面上便和柔起来,握住他的手只是啜泣。

入画在旁边呆着,本来已觉得尴尬,见他们二人和好,暗中松了口气,又因着惜春的话想起一事,便道:“姑娘,妙玉姑娘并不在出家了,她还俗了。”

惜春一惊抬头,急急道:“不要胡说,怎么会有这样事。”冯紫英且喜惜春不跟自己怄气,便鼓励入画说下去,道:“入画你坐下来,把事细细说给你们姑娘听,叫她绝了出家的心念,我谢谢你!”说着向入画拱手作揖。

惜春见他这样情况仍是得空就皮,心里又爱又怜,白了他一眼却忍不住微笑道:“你别理他,咱们说咱们的!”

入画抿嘴一笑,搬了张矮几在床边坐下来,说道:“其实我也不十分清楚当中的原因,只怕爷还熟点。”惜春歪着头看了冯紫英一眼道:“你知道吗?”

冯紫英在旁边双手直摆一脸茫然道:“入画你别害我,我只听惜春讲过这个人,我跟她可没什么,见都没见过!”

入画见他慌张的样子,好笑道:“爷急着辩白做什么,我是说她现在跟的这个人爷比我们要熟些。我也是听我们家远义说的。”冯紫英大松其气,笑道:“你说是哪家?”

入画道:“陈家。”冯紫英想了一会儿,一拍大腿道:“我知道了!原来是他!”正待往下说,有丫鬟在门口叫道:“老爷太太那边传饭了。”

入画站起来笑道:“这事说起来不短,这会子到了吃饭的时候,爷和姑娘先用饭,完了躺在这里慢慢说,岂不是好!”说着朝冯紫英看了一眼。冯紫英深明其意,凑在惜春耳边说:“我饿了,你不饿吗?莫不是气我,连身体也不顾了。你若是不吃,可就别指望我告诉你。”

惜春一面嗔他肉麻无赖,心里却着实爱他的温情关爱,不知不觉被他拿住,摇头笑叹道:“你这个人,是缠死鬼投胎吗?”说着只得暂将关于妙玉的疑窦放下,答应与他用餐。入画见他们点头,忙转身出去,叫丫鬟婆子送饭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