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厚重的窗帘遮住了窗外阳光, 光影偶尔浮动,宽敞的客厅安静得只有轻缓呼吸声。
谢容琢睁开眼睛,宿醉头疼, 他皱着眉按了按额角。起身时有什么东西从身上滑落, 是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他骤地低头, 看到趴在旁边那颗脑袋,松了一口气。
不用看脸也能认出, 是沈谧。
她抱膝坐在地毯上,头枕着细细的胳膊,另一只手搭在他身上,应该是趴在他旁边守了一夜。
*
沈谧的睡眠质量很好,小时候坐垃圾桶上都能睡着,谢容琢家有暖气,地毯还软和, 她本来打算眯一会儿就走,没想到一觉睡到天亮。
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原本盖在谢容琢身上的毛毯到了她身上, 沈谧有点懵。
她扭头, 主卧门关着。
谢容琢什么时候起来的?
沈谧起身, 把毛毯叠好,低头整理衣领,裤管,又拨顺头发,这才过去敲门, 她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 侧头将耳朵贴在门上, 仔细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隔音太好,什么也听不见……
时间快要来不及了,她不得不开启叫醒服务:“老板,”沈谧很轻地敲了两下门:“你醒了吗?今天的早会需不需要取消?”
听见门把响动的声音,沈谧立刻直起身子,站得笔直。
卧室门打开。
谢容琢已经换了干净的衬衫,他应该是刚洗完澡,身上有淡淡的沐浴露味道。
酒醒之后,他又变回了冷冷淡淡的样子。
“醒了?”
“嗯。”沈谧有点不好意思,舔了舔嘴唇:“昨晚,本来准备回去的,不小心睡着了。”
昨晚她好不容易从谢容琢身下爬出来,怕他半夜会吐,没敢走,就趴在沙发旁边守着。
醒来莫名其妙把他的位置给占了。
沈谧完完全全不记得她是怎么躺上去的。
谢容琢的视线向下偏移,落在沈谧颈侧,似是陷入了沉思。
过了几秒,他抬眼,将目光挪到她脸上,问:“怎么弄的?”
沈谧的脖子被谢容琢咬破了点皮,昨晚她已经贴上创可贴了。
“你忘了?”
谢容琢:“嗯?”
“没事没事。”看他脸色不太好,沈谧敬业道:“你头还痛不痛?早餐想吃点什么,我下去帮你买?”
“不用。”谢容琢把领带递给沈谧,“送你回去换衣服?”
早会的资料都在沈谧手里,已经七点半,回家换衣服来不及了,她准备蹭谢容琢的顺风车。
“不用那么麻烦。”沈谧伸手帮他系领带,客气道:“直接去公司就好。”
谢容琢“嗯”了一声,穿戴整齐,两人并肩走进电梯间。
“沈谧。”谢容琢垂眸:“昨晚,我对你做了什么吗?”
沈谧不知道该不该说。
咬两口也要单独拎出来讲,会不会显得她小心眼?
她想了想,摇头:“没,你一回来就睡了。”
谢容琢点头:“那就好。”
沈谧说完又有点后悔。
不告诉谢容琢他有这个毛病,以后他再喝醉,再咬她怎么办?
仰头看了看谢容琢冷淡的侧脸,沈谧把话憋了回去。
万一说出来谢容琢不信,反而治她个大不敬勾引之罪就麻烦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谢容琢的豪宅之所以称得上豪宅,自然是因为奢华高级,设备齐全。这套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一双小眼睛,高清,无死角。
沈谧不知道,所有的一切都被记录了下来。
*
沈谧把资料打印好抱去会议室分发完,又下楼去帮谢容琢买了咖啡,抱着笔记本站在他旁边。
会议开始前,谢容琢看向她,说:“你下班,回去补觉。”
沈谧昨晚其实睡得挺好,冬天有暖气的环境简直就是天堂,在谢容琢家睡地毯,好过她的冰窖床单。
“不用的。”
谢容琢低声:“昨晚不是没洗澡?”
“……”
沈谧猛地抬起头,表面淡定,内心兵荒马乱。
他就不怕其他人误会吗???
大会议室摆了几十把椅子,公司高层翻看着资料,老僧入定般仿佛什么也没听见,连头都没抬一下。
但是沈谧很肯定他们听到了。
怕再待下去谢容琢嘴里又要蹦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赶紧点头说:“好的。”
高跟鞋轻扣地板的急促频率泄露了主人的慌张。
谢容琢收回视线,勾了勾唇角:“开始吧。”
*
“沈谧,你走这么快干嘛?”宁欣蕾差点跟沈谧撞上,闪到一边瞅她:“咦,你今天怎么没换衣服。”
沈谧清了清嗓子:“明天好像要下雨,我怕洗了不干,多穿一天。”
“也是,我家阳台都晾不下了。对了我们老大有份文件需要老板签字,麻烦你啦。”宁欣蕾把文件递给沈谧,注意到她脖子上的创可贴:“你脖子怎么了?没事吧?”
沈谧:“蚊子咬的。”
宁欣蕾:“这蚊子还一咬咬两个?别说,咬得还挺对称。”
沈谧:“只咬了一个。”
怕碍着谢容琢那双有强迫症的眼睛,沈谧给脖子左右两边都贴了创可贴。
手机震,是张芷青。
沈谧把文件送进总裁办公室,接起电话:“青青。”
张芷青说:“谧谧你下周二晚有空不?我想请你吃个饭!”
沈谧:“行啊,几点?”
“六点半!说好了啊。”张芷青难掩兴奋:“我马上就去订餐厅!”
*
周二傍晚。
红日西沉,留下漫天晚霞。
年后穗城气温迅速回升,街道上潮人美腿重现。街边偶有几片枯叶落下,卷进人行道一对对小情侣甜蜜笑容间。
这条街今天似乎街格外热闹。
张芷青约的餐厅位于穗城的标志性建筑顶层,可俯瞰夜幕下的整座城市。
过道的落地窗外灯光璀璨,车水马龙汇成一幅彩色动态画。
沈谧收回视线,站在门口给张芷青打电话。
无人接听。
“是沈小姐对吗?”
沈谧转身看向服务人员,好奇对方怎么知道她姓什么。
对方抬手,微笑道:“您这边请。”
沈谧跟着他往里走。
这家餐厅私密性很好,座位间设有小隔间,安静温馨,但这一路上坐着的都是情侣,在鲜花礼物、甜言蜜语的烘托下,连灯光都显得有些缠绵暧昧。
沈谧有点纳闷,张芷青为什么跟她约在这种餐厅?这是单身狗来找虐的吧??
一抬眼,看到座位上的谢容琢,沈谧愣了好几秒。
谢容琢只穿着一件白衬衣,姿态放松,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
他怎么会在这???
除了工作时间,单独跟谢容琢待一起沈谧总感觉有点偷鸡摸狗,从头发丝到脚指头都在散发尴尬。
那些曾经腻腻歪歪,撒娇卖萌的画面,全都会冒出来无情地攻击她!!
当初她敢在谢容琢面前闹脾气完全是因为恼羞成怒,憋着那一股子劲。
现在那股劲儿没了,脑子也清醒了,孰是孰非清清楚楚。
浑身的血液都在抗拒跟谢容琢独处,拒绝回忆过去四年那个嘤嘤怪!
丢脸。
实在太过丢脸。
沈谧咽了咽口水,准备再给张芷青打个电话。
谢容琢说:“不用打了,她不会来。”
???
沈谧看了眼餐厅的氛围,突然想起了什么,拿起手机。
2月14日,情人节。
她倏地抬起头,对上谢容琢的目光,又心虚地移开。
很显然,张芷青是想撮合她跟谢容琢,故意搞的这么一出。
“沈谧。”谢容琢抬起头,镜片缀着点点灯影:“你准备就这么站着?”
沈谧收起手机,慢吞吞坐到他对面。
捧起面前的柠檬水,表情不自然地看了他一眼,没话找话:“你,也是被骗过来的吧。”
卸下“公事公办”的伪装,沈谧不经意间流露出生活中真实的样子。
谢容琢靠着沙发看她,眉眼沉静,没说话。
看来是了。
沈谧如坐针毡:“要不,打包?”
“跟我吃顿饭有这么难受吗?”谢容琢的表情慢慢收敛,声线冷沉:“不然给你算加班费?”
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谧哪儿敢加这个班,嘴角弯起小小的弧度:“我是怕耽误你的时间。”
谢容琢的目光停在她脸上,他专注看人时会让人有种无所遁形的压迫感,沈谧移开眼睛,低头不与他对视。
冷场就冷场吧!
反正不是上班时间,用不着保持职业素养。
“是怕耽误我时间,还是你有约了?”谢容琢语气漫不经心,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沈谧感觉他话里有话,抬起头怔怔地望着他:“没有啊,我只约了青青。”
“那你在躲什么。”谢容琢神色平淡地拿起桌上的空杯,“沈谧,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没、没躲啊,我下班后就这样,呃……社恐。”沈谧点点头,煞有其事道:“特别是跟异性单独相处,会比较腼腆。”
谢容琢伸手,帮她把水杯添满,淡淡道:“跟网友语音撒娇就很热情?”
沈谧:“噗——”
她急忙抽出纸巾擦桌子。
他这个“网友”说的好像不是他似的!
沈谧有点脸热,不敢抬头看谢容琢。
只要不看他,就不会被看到她心虚!
谢容琢看着面前女孩的发顶。
在游戏里,她的情话张口就来。
跟他语音也什么话都敢说,整晚缠着他不让挂电话。
原来她也会害羞。
上班时死撑,下班后臊得不敢看他。
沈谧低垂着脑袋,但她能感觉到头顶那道目光。谢容琢一直在看她,并且没有要轻易放过她的样子。
怎么办怎么办!
她跟谢容琢抬头不见低头见,躲过今天明天上班还是会碰到。
今天。
必须。
把这个恩怨化解了!
服务员过来上菜,缓解了僵持的局面。
前菜上完,接着送上来的是沈谧喜欢的煎牛排。
沈谧拿起刀叉,切好牛排,殷勤地推给谢容琢。
她笑眯了眼:“我帮您。”
谢容琢掀起眼皮,目光仍旧淡淡的:“我自己切。”
很好,被拒绝了。
沈谧把餐盘端回来,嘴角微弯,点点头:“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往嘴里送了一块牛肉,偷瞥谢容琢。
他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看上去似乎没什么胃口,切好后就放下了刀叉,开始剥虾。
沈谧收回视线,埋头吃自己的。
她很喜欢吃西餐。
小时候有次去县城,路过爷爷单位旁边一家西餐厅,沈谧透过玻璃眼巴巴看别人用刀叉吃牛排,觉得很稀奇,她也想试试,但是奶奶说那个太贵,让她想吃去找她爸妈,说她老太婆买不起,很不耐烦地把她推搡走。
从那以后,沈谧仿佛对那家店有了执念,心想她将来一定要考上大学,自己挣钱去吃一次。
等真的考上大学,沈谧去西餐厅兼职,才知道它其实没那么贵。是奶奶重男轻女,只喜欢堂弟,不喜欢她才会嫌贵。
“还要么?”谢容琢把他那一份牛排给她。
一块确实不够沈谧吃,她看了看谢容琢盘子里切好的,“你不吃吗?”
谢容琢还没来得及说话,手上一轻,盘子已经被端走了。
“……”
等沈谧吃完,谢容琢问:“还要吗?”
沈谧放下刀叉,摇摇头:“两块就够了。”
谢容琢把剥好的虾肉推给她。
“别浪费。”
沈谧没有拒绝:“谢谢。”
谢容琢喜欢剥虾,盘子里一颗一颗鲜嫩的虾,全部出自他之手,他剥虾的动作熟练且优雅,不像她。
沈谧出生在没有海的地方,小时候吃不到海鲜,也不会剥虾,有次跟着大舅参加亲戚的婚礼,她笨手笨脚一拧虾头,溅了旁边人一身,对方嫌弃的表情她至今记忆犹新,后来在外面吃饭沈谧从来不碰海鲜,免得丢人。
看着一只只虾在谢容琢手指上脱壳,沈谧拿起一只,偷偷跟着学。
谢容琢一拧,她也一拧,他一捏虾尾,沈谧也捏。
谢容琢手里捏着晶莹剔透的虾肉,沈谧把虾掰成了两截。
“……”
谢容琢掀起眼皮,放慢了动作,“跟我在一起,你不用学。”
沈谧一怔,望向他:“什么?”
谢容琢剥完最后一只,问服务员要了热毛巾,低眸慢条斯理地擦手。
他说:“剥虾解压,我来就好。”
沈谧松了口气。
还以为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吓死她了。
擦干净手,谢容琢低头发信息,没几分钟,餐厅经理捧着一大束玫瑰走过来。
几乎是下意识地,沈谧站过去挡在谢容琢身旁:“不好意思他对鲜花过敏,麻烦您绕个路行吗?”
餐厅经理愣了愣,看向谢容琢。
谢容琢捉住沈谧的手腕,拉她坐下,侧头说:“不是鲜花。”
等对方走近,沈谧才看清那是一束用钱卷出来的玫瑰。
钞票崭新,没有折痕,还挺好看。
“……”
虚惊一场。
沈谧准备坐回对面位置。
刚要起身,旁边的男人叫住她:“送你。”
那束“花”到了谢容琢手上。
沈谧回头,表情难以置信:“给我的?”
谢容琢:“嗯。”
今天是情人节,谢容琢陪她吃饭,给她剥虾,还送她花?
一种莫名的恐惧感涌上来,沈谧开始慌张起来。
“这么紧张做什么?”谢容琢轻轻挑眉,淡漠的眉眼被花束映得有了一丝丝温度:“我今天来,是代替我父亲感谢你。”
“谢老先生?”沈谧放松下来,看了看隔在两人中间满满一束钞票:“他……为什么感谢我啊?”
谢容琢端详着她的表情,顿了几秒,将花束递给她:“你救了他的孙女。”
沈谧顿时明白过来:“我跟青青是朋友,不用这么客气的。”
谢容琢语气随意:“老人家不喜欢欠人情,你不收,他会寝食难安。”
沈谧表示理解,点点头:“那我先收下,回头给青青。”
谢容琢说:“她不缺钱。你留着,也没多少。”
他伸手,从旁边拿出一只购物袋放到桌上。
“看看喜不喜欢。”
还有礼物?
购物袋里装着一只包。
沈谧这段时间常帮谢容琢整理衣帽间,查过高定服饰以及珠宝的养护,对奢侈品已经有所了解。
这只白色渐变铂金包价值七位数。
沈谧吓得不敢碰。
谢容琢端起红酒杯:“离职收回。”
沈谧:“要去见大客户?”
谢容琢:“嗯。”
沈谧心惊胆战地盯着那块稀有皮:“这要怎么背……万一裂开了,要赔多少?”
“……”
“老板?”这对她来说还挺重要。
“你想怎么背就怎么背,坏了再买。”谢容琢说:“我报销。”
“行。”沈谧放心了。
谢容琢问她:“吃饱没?”
沈谧点点头。
但他好像没怎么吃。
谢容琢低头看了眼腕表,拿起桌上的购物袋,顺便拎上沈谧的包,冲那一大束花抬抬下巴。
“钱拿上,走。”
“去哪?”沈谧抱起花束,一路小跑着追上他。
“看电影。”
谢容琢走进电梯。
沈谧生怕怀里的钱掉一张到电梯外面被人捡走,小心翼翼抱着,笨笨地站进去,扬脸问:“就我们?”
谢容琢低眸:“你还想跟谁?”
作者有话说:
嗯,谢小叔你没事,你就是来献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