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 沈谧感觉自己的样子和话有点蠢。

她双手撑着棉被跪起,而后迅速站直身子,指指揉在一起的被子:“我在帮你铺床, 你信吗?”

她下意识的没有用敬语。

“你觉得呢?”谢容琢脱下外套。

沈谧起身伸手去接, 手伸到一半,缩回去, 掩饰性地揉了下腰:“你家棉被好重哦。”

她很刻意地看了一眼阳台,表示真的有晒过被子。

然而谢容琢根本没看她, 他摘下领带,衬衫松了两粒纽扣,看样子像是要去洗澡。

沈谧站在衣帽间门口,表情有点不自在:“你要是怕脏,我帮你把床单换下来洗洗。”她说这话时带着歉意。

她跪过谢容琢的床,还被他看见了,这对洁癖患者来说应该很难忍受。

谢容琢侧头, 视线由上至下观察她一圈,最后将目光挪到她脸上:“你哪儿脏了?”

他居然不嫌弃她?沈谧颇为意外,内心偷偷高兴了一下, 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这一丝欣喜因何而起。

孤男寡女, 待在男人的卧室,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沈谧自发寻找话题:“你,不是明天才回来吗?”

谢容琢不答反问:“我回来你就不来?”

沈谧猜到他想说什么,拒绝顺着他的话继续,“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手腕被捉住。

沈谧低头, 谢容琢的手冷白细长, 非常漂亮, 不像男人的手,但骨骼又极有力量,看似轻轻一扣,实际极具威胁性,沈谧感觉她要是挣扎一下,立刻就会被他拽过去。

她没敢挣扎,掩饰着心底奇怪的慌张:“现在是下班时间。”

谢容琢情绪稳定:“我也没有碰女下属的习惯。”

但他的手铁钳一样控住她。

自从知道谢容琢就是师父后,一切都在无形中发生了改变,这样的接触让沈谧感到无所适从,她只能伪装淡定,故意用敬语:“那您现在是什么意思。”说完,她搬出长辈:“我爸爸说过,男女授受不亲。”

谢容琢:“这句话应该是孟子说的。”

沈谧:“……”

“但我记得你说过,”谢容琢表情平静:“最讨厌男人让女朋友自己消气。你说等气消了,人也可以踹了。”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我可以自己消气。”沈谧在心里想,到底还跟电灯泡分享了多少恋爱经验被谢容琢听了去!

“而且我没经验,都是骗小孩子的,不作数。”

电灯泡是个高中生。

谢容琢说:“你没经验,举例的就是你自己,所以适用。”

好吧,的确适用。

“我没生气。”她微笑,不想被他认定她幼稚不专业。

谢容琢盯着她:“假笑很好分辨。”

沈谧不承认:“网络上的我才是假的。”

“是不是假的我自会分辨。你想装也可以,但累的是你自己。”谢容琢松开她,转身出去,走到酒柜边,随意拿起一只酒杯:“喝点儿?”

沈谧揉着发酸的手腕,她憋了一肚子气,谢容琢却可以做到状态如此松懈随意,她终于忍无可忍,不再避谈那件事:“看我在你面前卖萌犯蠢你开心吗?”

像是早料到她会发脾气,谢容琢点头说:“开心。”

“你这是恶趣味!”沈谧有点压不住情绪,伸手问他要酒喝。

谢容琢大方地递给她一杯:“我也没料到你有那么多恶趣味。”

沈谧抿了一口酒,有点辣嗓子,不好喝,她放下酒杯。

她暴露了很多恶趣味吗?

她在最落魄的时候偶然遇到谢容琢,现实里被欺负,游戏里也被人欺负,那天沈谧心态爆炸,被埋尸荒野死活交不了任务,她恨不得摸着网线过去把仇人掐死。

正当她无计可施的时候,一道白光从天而降,将她护在身后,斩杀了她的仇人。那一刻很难不让人兴奋。

她死缠烂打,强行拜师,每一次躺赢之前,都有她的彩虹屁和网络女流氓台词。

那些“台词”跟谢容琢口中的恶趣味完美对上了号。

沈谧突然又意识到不对劲,不能顺着他的思路自我检讨:“现在是在说你的问题,你不要扯我。”

勇气不是随时都有,好不容易开了头,不如就此做个了断。沈谧又喝了一口酒,为自己壮胆。

谢容琢低头看她:“我对你做什么了?”

没有,他什么也没做,全是她耍流氓。她敢做不敢当,怕人说,所以是她的问题。如果继续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她不占优势。

沈谧不受他干扰,冷静道:“你不要混淆视听,现在是在说你隐瞒我这个事。”

谢容琢说:“我们当时是陌生人,在游戏里遇到,我该跟你坦白什么呢?你不会喜欢我用张芷青来跟你套近乎,搭讪,不是么?沈谧。”

他说得对。

那时候她被柯展的母亲狠狠羞辱,只想逃离三次元,如果她知道“救命恩人”是朋友的叔叔,绝不可能跟他无话不谈,可能连游戏好友都不会加。

“后来有很多次机会告诉我真相,为什么骗我?”沈谧专注这个问题。

谢容琢:“不是骗,是在通过另一种途径交朋友。”

沈谧故意阴阳怪气:“网上骗子多。 ”

“你是骗子吗?”

谢容琢凝视着她,眸光微动:“确实。”

“是个让人防不胜防的美貌骗子。”

大约是眉眼深邃的原因,谢容琢那双眼看电线杆都含情脉脉,沈谧有点受不了他的眼神,撇开头:“……你不要夸我。”

“好。”谢容琢从善如流,“沈谧,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我可以忘记这件事。在你调过来之前,我从不认识你。”

她在网上装得那么可爱,他拒绝不了那么可爱的小徒弟,后来他还主动掉马把小徒弟从网恋的幻境中拉出来,看看,他多好啊。他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反倒是她的不是。

沈谧总算领会到资本家偷换概念的本事。

再说下去就是她蛮不讲理了。

“东西都帮你吃完了。”

谢容琢:“辛苦你了。”

“不客气。”沈谧转身。

谢容琢突然问:“难道我跟网络里真的那么不同?”

沈谧回头,扬起脸,让他能看得更清楚:“那你觉得,现实中的我可爱吗?”

沈谧有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瞳仁清澈,卷翘的睫毛衬得皮肤雪白,她蓦地凑近,谢容琢一时愣神,稍顿两秒才垂下眼睑。

他答:“可爱。”

沈谧感觉又被他带沟里了。

他都夸了她,她总不能说他表里不一。

她夸不出口。

“哦,谢谢。”那股无名火更旺了。

谢容琢端详着她的表情,问:“还在生气?”

沈谧反问:“我为什么生气?”

“我想不到,”谢容琢扯了下唇角:“总是当我面骂我,我都不气,你生什么气。但你看上去不像心情好的样子。”

沈谧一向能言善辩,但是谢容琢一旦开口,她感觉自己仍是小菜鸡。

一时词穷,她又不想认输,只好转移话题:“我还是比较习惯沉默寡言的谢先生。”

谢容琢轻笑:“沉默寡言,怎么哄你?”

沈谧感觉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又想起无数个为“多神秘”心动的瞬间。

但是“多神秘”本尊在点她,让她认清现实,不要去喜欢他。

那种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失落感让她很郁闷。

“不用哄我,”她坦言:“我没游戏里那么单纯可爱,那都是为了哄你带我玩。”

谢容琢说:“可爱是你性格的一部分,也属于你。”

沈谧被他夸得没脾气:“我要回去了。”

谢容琢:“我送你。”

“你喝酒了,”沈谧指指桌台上的杯子,“开不了车。”

谢容琢:“还说不生气,舌头都失灵了。这是气泡水。”

“……”

沈谧感觉再待下去会暴露更多情绪,她不想被他吃透。

“那就麻烦谢先生了。”

谢容琢睨着她:“不是宝贝师父么?”

“宝贝师父”,“美人师父”,这些称呼都是沈谧给他取的,她天天喊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从谢容琢嘴里冒出来,沈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网络不是法外之地,网上耍流氓需谨慎,指不定哪天就见光死了。

沈谧深刻地认识到了这点。

两人并肩往外走。

沈谧抬眼,看到谢容琢脖子上的红痕,眨了眨眼睛,有点不敢相信。

他出差顺便去干了这种事?

对上她来不及收回的探究目光,谢容琢眼尾轻轻一挑:“你在乱想什么?”

沈谧:“你知道。”

谢容琢说:“过敏,不是吻痕。”

沈谧没过敏经验,持怀疑态度:“是吗。”

谢容琢抬手拉松领结,突然解了两粒纽扣,露出脖颈大片冷白皮。

他微弯下腰:“看清楚了么。”

沈谧定睛一看,还真是长的红疹。

两秒后,她骤地移开视线,脸颊微热:“需要帮你买药吗?”

*

第二天中午沈谧找了个借口加班,没陪谢容琢去吃饭。

宁欣蕾端着餐盘坐到沈谧对面,看一眼旁边的空位:“咦,张芷青今天怎么没跟你一起?”

沈谧拿起筷子:“她今天出去吃了。”她猜是谢容琢不喜欢一个人吃饭,把张芷青叫去了。

“看她穿的用的都是名牌,家境应该很好。”

沈谧笑了下,谢容琢的侄女,家境能不好吗。

宁欣蕾瞅了眼左右,压低声音:“沈谧你知道吗,老板的白月光回来了!”

沈谧差点被呛到。

“谁的白月光?谢容琢?”

“嘘!小心被人听见说咱们背后议论老板。”宁欣蕾说,“你难道没发现,群里都没人说话了吗?”

自从上次的不实言论发生后,沈谧平时很少看那个群:“为什么?”

“人事小张不是在群里带头聊老板跟毕静林的八卦吗?不知道被谁截了图,拿去老板那打小报告,隔天他就被调到分公司去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老板的白月光就在他身边!老板担心谣言引得她吃醋,杀一儆百!”

沈谧盯着米饭出神。

“这事保真,”宁欣蕾说:“是我一个北京的朋友从她家亲戚那听来的。她亲戚在医院给老板的父亲当临时看护,亲耳听见老板的父亲说,老板心里有人!”

沈谧抬起头,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宁欣蕾被她美到了:“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顶不住。总之消息来源安全可靠!我跟你说这事不是为了八卦,是想提醒你,近期千万不要得罪老板身边的异性,凡事能忍且忍,说不定那就是未来老板娘。”

得知这事的时候宁欣蕾才恍然大悟,难怪跟沈谧这么个大美人朝夕相对谢容琢都不动心,搞半天是心里有人了。

“老板身边之前的异性都是合作商,是近期出现的人吗?”沈谧如今挣扎在温饱线上,这份工作对她来说非常重要。如果谢容琢有心上人,她必须注意分寸。

以前吃过的亏太多,沈谧不想历史重演,丢了饭碗。

至于其他的,她没心思去想。

见沈谧听进去了,宁欣蕾很欣慰:“具体的不清楚,但我听说老板的父亲准备包个九十九万的红包给儿媳妇。当天老板还会把自己当成礼物,献给她!”

沈谧:“……”

“总之就是,谢家联动三代人一起接待她。这排面,懂了吧。”宁欣蕾向沈谧投去同情的目光:“女秘书这岗位本身就被蒙上了层暧昧色彩,你又长得这么漂亮,很难不引起对方的敌意。”

沈谧思忖着,最近谢容琢身边的异性,且对她充满敌意——

那个刘娅枫?

谢容琢会接受她的采访本身就不对劲,而且当时对方那个态度明显很硬气。

不过沈谧并没完全相信,耳听为虚,她天天跟在谢容琢身边,迟早眼见为实。

*

接下来的几天,除了工作时间,非必要沈谧绝不跟谢容琢独处,也不再给他送早餐。

谢容琢自然也发现了。

沈谧这几天不做早点给他,一进他家门就公事公办挑好衣服,然后站在门口等他,很专业,挑不出毛病,但谢容琢能明显感觉到她的变化。

中午,沈谧趁谢容琢不在办公室,赶紧把文件送进去。刚要走,被突然出现的谢容琢堵在门口。

“进来。”

老板的命令她不敢不从,沈谧进去。

“把门带上。”

沈谧照做。

一转身,正好撞上谢容琢的锁骨,她急忙后退,警惕地?蒊贴门站着。

她心想是个意外,等他让开。

谢容琢非但没让,反而向前逼近,高大的身躯将她禁锢在门后,压迫感十足。

他低下头,问:“为什么躲我?”

清浅的呼吸扑打下来,沈谧心跳骤然加快,表面淡定:“您交代的工作我都完成了。”

“还在生我气?”

谢容琢不是一个特别有耐心的人,这一点沈谧很清楚,他给过她释放情绪的机会,她选择和平相处,现在不可能再在他面前闹情绪。

她不闹,不代表心里不介意。

再怎么缺心眼也不至于被耍了还能跟“骗子”有说有笑。

她抬眼望他:“老板,现在是上班时间。”

谢容琢盯着她看了几秒,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上的酒会你也去。”

沈谧服从安排:“好的。”

*

下班后,沈谧跟谢容琢回家换衣服。他们生意人讲究,上班是上班的穿搭,应酬是应酬的穿搭,不过沈谧感觉谢容琢穿什么都差不多。

他身材高大挺拔,腹间肌块分明,穿上精心剪裁的正装,带着一股致命的制服**。

这样的高富帅还是单身,确实奇怪。

拿好衣服,沈谧退到衣帽间门口,双手交叠,站得笔直。

谢容琢侧头看过来,将领带递给她。

“……”

沈谧本想暗示他自己弄,没想到谢容琢并没有领会到她的用意。怪她之前服务太周到,他已经用顺手。

她伸手接过领带,站到试衣镜前。

两人的身影映在镜中。

谢容琢微微俯身,沈谧迟疑两秒,踮起脚尖去够他的后颈,谢容琢本来就比她高出许多,今天又格外懒漫,看似低了脖颈,身高却丝毫没有往下压。

沈谧虚扶着他的宽肩,费力去勾他颈后的领带,既要与他保持距离,又要保证领结整齐,这个动作对她的身高极不友好。

谢容琢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辛苦,突然配合地弯下腰,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沈谧手中动作一顿,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

目光所及是谢容琢清晰的下颌,薄唇,高鼻梁,再往上,对上镜片后那双泛起细碎光芒的黑眸,她飞快移开视线,低头。

她有预感,对视超过三秒,谢容琢就一定会说点什么。

她不想跟他闹别扭,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也不想被谢容琢知道她还对“多神秘”念念不忘。

在谢容琢眼里,网恋大概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因为他之前所有的言论都在否定网友。

她把西装外套递给他。

“沈谧,你是不是听信了什么谣言。”谢容琢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沈谧觑了觑谢容琢的白衬衫。

右边领子,好像蹭到了她的口红。

她忍着脱他外套的冲动,死死盯着那块看:“比如?”

“那个记者。”谢容琢这次很直接,“我跟她不熟,接受采访纯属巧合。”

沈谧怔了怔,不动声色:“不是你前女友吗。”

“不是。”

谢容琢垂眸:“对我的情史感兴趣?”

沈谧不敢说“是”,怕跟人事小张一样被发配边疆。

她指指他的衣领,抱歉道:“蹭到一点口红。”

谢容琢掀开外套,低头看了一眼。

“这叫一点儿?”

沈谧有点脸热:“帮您换一件?”

“来不及了。”谢容琢拨了拨腕表,“反正是你的。”他抬眼:“被人看到,你替我解释就是了。”

沈谧:“……”

作者有话说:

谢小叔,你的算盘我隔着屏幕都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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