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吟诗甚是感激,但心中却隐隐不安了起来。

周夫人与春竹都多次提醒她,不可向季王妃暴露身份,莫不成,季王妃待她如此之好,只是因为周吟诗这个身份吗?

可是,周吟诗是周家的女儿,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周家更不是什么大姓贵氏家族,她仅仅只是一个商人之女啊!

究竟是为什么?

“吟诗?吟诗?”

周夫人的声音将其唤醒,周吟诗陡然回过神,发现屋内大伙儿的目光全都聚集在她身上,周夫人提醒道:“王妃娘娘给你带来了汤药,你发什么呆呢?还不快谢过娘娘!”

周吟诗急忙想从**起身,季王妃却将她给连按下。

“素芳,你这是做什么?”季王妃详装生气,道:“本宫可不希望与小诗此般生分,很快就都是一家人了,谢来谢去岂不麻烦!”

周夫人只能无奈道:“你太纵着这丫头了!”

季王妃不让周吟诗下床走动,俨然已将她当成重病之人照顾了,周吟诗唯有低头顺眉,“劳王妃娘娘费心,我只是小病而已,居先生与墨先生都说,没有大事儿。”

“都昏倒了,这还不叫大事?”季王妃当即痛责起他们二人,毫不避讳直指生怨:“依本宫看,他们二人是越发糊涂了!”

季王妃一听季城说,周吟诗回府不久之后,便又再次昏迷不醒,季王妃当即怒火攻心,直怨居生断诊有误,又怪周景盛与周夫人急于让周吟诗回去。

季城没有细说覃杭之事,因此居生无辜被牵连谩骂,为表歉意,季城命王府掌事给医苑送去了许多珍贵的药材!

终于周景盛夫妇二人,季城唯有无奈地替二人辩解申冤:“他们是吟诗的亲生父母,吟诗有恙,他们想将她带回家中细心照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然而,不说还说,一说起此事,季王妃便将其扯到季城与周吟诗二人的婚事上,责怪季城执意延迟婚期。

“倘若你早早就将她娶了回来,又岂会如此?”

季城无可奈何,在王府中被季王妃连续唠叨多时,得知周吟诗苏醒的消息时,便第一时间告知了季王妃。

因此,便有了今日这一幕!

周吟诗一口汤水还未入腹,季王妃又突然提起:“小诗,本宫看下月初一的日子便不错,你与城儿之间的喜事,不若早早地便办了吧!”

周吟诗险些被呛到,她将口中的汤水勉强吞下后,喉咙间便传来一阵瘙痒,轻微咳嗽了起来。

“兰心,怎么又忽然提起此事了?”周夫人有些不安,覃杭之事才刚发生不久,也不知道季王妃是否听到了哪些风言风语,忽然着急起婚事来。

“这事儿,本宫一直放在心上呢!”季王妃对此早有怨言:“先前城儿将婚期延迟之时,本宫就极力反对,奈何他一意孤行,本宫又深知他倔强的脾性,因此没有勉强。但城儿与小诗二人,早已到了适龄婚嫁的年纪,却迟迟没有将正事给办了,本宫一等再等,可实在是没有耐性了!”

覃杭身亡不过数日,周景盛不忍见自家宝贝女儿为难,“王妃娘娘,吟诗如今才病愈,此事不若稍后再提,您看如何?”周夫人亦是从旁附和。

然而这一次过来,季王妃是铁了心要商议清楚此事,态度也不同以往,明显强硬了起来!

“瞧你们二人紧张的,本宫又不是让城儿今日便领着花轿,将小诗给迎进门,日子定在下个月,还有许多时间准备,不是吗?知道你们夫妻二人心疼女儿,当本宫将小诗视为亲生,又岂会不分情形,不顾念她的身体?”

周吟词也有些坐不住了,询问道:“那依季王妃的意思,是预备如何?”

季王妃笑意盈盈,“咱先将好日子给订下来,这个月没有吉日,显然是赶不及了,但下个月可以,距下月初一还有二十天左右的时间,本宫会用尽季王府中所有可用适宜的药材,为小诗调理身体,不计价值,保准她在成婚当天,身子康复无虞!”

周夫人见周吟诗始终沉默不语,虽知圣旨不可违逆,但终归心痛自个儿女儿,仍想寻借口推迟一二:“兰心,如今都近月中了,下月初一的日子再好,终究是赶了些,你我两家的事情,又岂能仓促了事,莫要委屈了孩子……再说了,我如今不急着嫁女儿,想将吟诗多留在身边一阵子!”

“素芳,你这可就做得不对了!”季王妃听闻,瞬间变了脸色,面上甚至有了薄怒,周吟诗从未见季王妃对自家娘亲是这态度。

从前看,季王妃与周夫人是极其好的,不似会轻易变脸争执!

“你若是操心时间紧迫,本宫倒还能理解一二,婚期一拖再拖,那些成婚之日所用的物件与喜字,甚至是婚服,不都已经现成现有的吗?提到这些,本宫就火盛着,先前本宫细心准备好了一切,结果城儿三言两句,说取消就取消了,本宫不糊涂,这具体的原因,他虽瞒着本宫,但本宫也知道,必定是因为小诗!”

周吟诗面露羞愧,她先前只知道,季城会向季王妃提出婚期延后之事,却不知道,他是如何解决、如何历经季王妃这道难关!

她刚想开口致歉,季王妃却反过来安慰道:“小诗,本宫不是怪你,只是这事儿一拖再拖,本宫实话实说,如今本宫是急了,只想尽快办了此事。”

季王妃心有怨愤,却不想将气撒在周吟诗身上,唯有继续转向周夫人,诉说着自己的不满:“数年前,本宫便已经着手备上了所有东西,奈何天不遂人愿,小诗病了,但那是天意,本宫也毫无怨言。

如今,好不容易等到小诗治愈,城儿也对她上了心,前阵日子明明订好了婚期,本宫又着意添置准备了不少东西,偏偏这年轻的又出了幺蛾子,婚期是一拖再拖,本宫也是一等再等,结果,你反倒还要以不舍得为由,继续拖延,本宫如何能不生气?”

气氛尴尬,周吟词试图打破这一僵局:“这是季城少爷准备娶亲,他都不急,反倒季王妃着急上了!”

季王妃没好气道:“本宫也不隐瞒,上次小诗跑到季王府面前,当着那么多百姓的面,说要与我儿退婚,本宫若是毫无芥蒂,那是假的,这事就像一根针刺在本宫胸膛一般!

天子圣意不可违背逆行,唯有小诗真正着婚服过了季王府的大门,本宫才能安心!”

季王妃此时提及,摆明了是在告诉周吟词,她有圣上旨意,即便周吟词端出惠妃娘娘的架子,她也不会买账。

在场众人,除却季城与周吟词,还有宛如没心没肺的周吟诗,其余人皆是凝气屏息,大气都不敢呼出一声!

周吟词听闻此言,又见自家爹爹与娘亲为难,不免对季王妃生气忿忿之意,她正思索着如何回击之时,房中众人却只听得一阵如银铃声般的轻笑。

众人惊异侧目,发现竟是周吟诗在捂嘴弯月眼,笑得甚为开怀!

房中所有人都在为了她的事情而伤神争辩,而作为当事人,周吟诗却恍若静坐戏台之下,看得不亦乐乎。

春竹还以为自家小姐心情复杂,有些受刺激了,正当上前之时,却听周吟诗忽然轻飘飘说了一句:“你们争来争去的作甚?圣上既然下了旨,肯定过不了多久,便有钦天监的人上门来,指定吉日!”

周景盛与周夫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季王妃则是惊喜于周吟诗的反应,欣喜万分,又牵着周吟诗的手,念叨上不少的家常。

唯有季城与周吟词,皆是眼中复杂地盯着周吟诗。尤其是季城,他面上表情纹丝不动,一如既往地清冷,但双眸在这光线不显的房中,却幽黑如墨、明亮异常,在场所有人的心神转动,都逃不过他的双眼!

他看着周吟诗在众人面前强颜欢笑、谈笑风生,眉间的褶皱越发加深。

待季王妃将满腹的话全部倒诉完,方心满意足地抬起手臂,安豫公主连忙上前搀扶着,也是这时,众人才惊然想起,季王妃此躺,便连安豫公主也跟来了。

可方才众人长谈之时,安豫公主自始至终都是一言不发,如春竹一般缩在角落不起眼的地方,让人忽视了她的存在!

尤其是,季王妃竟非由贴身奴婢搀扶,而是由安豫公主伺候。虽说季王妃与安豫公主二人是母女,安豫公主愿在旁尽孝,也是可以。

可是,往日周吟诗与周夫人一起之时,都是挽着自家娘亲的手臂,何以会如此恭敬?

这异常的一幕,惹得周景盛夫妇与周吟词皆是深思不解。周吟诗早已知道真相,并不觉得奇怪,只是,她看向安豫公主的目光中,依旧夹杂着仇恨,但她很快又想起起脖颈间的小伤口,随即收敛了眼色。

季城似还想留下,但又不放心季王妃与安豫公主二人回府,在原地略微踌躇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跟上了季王妃,但临行前,他特意对周吟诗道:“吟诗,莫要多思,我明日再来看你!”

随后,周景盛与周夫人又被周吟词推着出了房门,“爹爹还有娘亲,你们也去忙,大姊这边有我守着。”

周夫人不放心,叮嘱道:“吟词,你如今身子重,也不可让自己劳累才是,若你有何差池,可事关着咱整座周府呢!”

“女儿如今都长大了,知道照顾自己,爹爹娘亲就不用担心啦!”周吟词挽着周夫人的手臂撒起娇来,周夫人轻点了她小巧的鼻头,满眼宠溺:“你呀,也还只是个孩子!”

周景盛知道,她们俩姊妹之间,许是还有悄悄话要说,便没有在此多留,携与周夫人一齐,缓缓离开了此地。

但众人退散,房中恢复宁静,便只剩下周吟诗、周吟词与春竹主仆仨人了。

周吟诗茫然地望着眼前的妹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们二人间,其实并不甚熟悉!

但周吟词却没有半分生疏,更没有对她的身份有丝毫介怀!

春竹一直服侍在周吟诗身边,忠心耿耿,因此周吟词也没有想着避开她,直接当着面便问道:“大姊,您当真放得下?您接受了季王妃的安排,可就回不了头了!”

周吟诗呆呆地看了周吟词许久,才不禁笑道:“难道你觉得,这事还能回头吗?”此事,并非是季王妃一人之意,是季王府的意思,更是圣上的意思。

圣旨已出,君子开口之事,绝不容许有人违逆,轻则人头落地,重则牵连满门!

周吟词久伴君驾,不可能不知道,她只是担心而已。

“可是,大姊对覃杭公子情根深重,如今突临噩耗不止,还要嫁与旁人,方才您虽一直笑着,可我在宫中久居,早已练就了一双眼睛,知道您笑意不达心……”

话还未完,周吟诗却出言打断道:“吟词,那是圣旨!”

周吟词怔忡片刻,总算从无渊的感性中清醒了过来。她低垂着脑袋,颇有些不甘心,“我知道了!”

周吟词十分反常,周吟诗忽然担忧起,她在宫中的处境,是否万分艰难,因不愿家中担心,所以闭口不谈?

“我只是有些不甘心,那时候,圣上也是一道圣旨,便将我召进了宫,即便我不喜欢,却不得不遵从天子之意。所以……”

后面的话,周吟词没有说出口,但周吟诗心中了然,她是不愿见自家姊妹重蹈覆辙罢了!

“我不喜欢季城!”周吟诗忽然喊了这么一句。

周吟词惊讶抬头,后又点头:“我知道,只是……大姊说话未免直白了些!”

若被别有用心的人听去了,免不得又要多生事端!

周吟诗恍若未闻,又继续说道:“但是,那日我与覃杭在大雨中决裂之时,我便已经放弃与他之间的感情了,我也从未想过,要与他重修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