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吟词的抗拒落入古月眼中,她的脑袋歪斜得更甚,绽开一副天真无邪的笑容,安慰道:“你不要怕,这里黑,可是我会保护你!”

空气中的腥味越加浓烈,周吟词心头一惊,这味道……像是血!

古月又缓缓向前一步,周吟诗则是惊慌地连连退后,身子撞上身后那些堆积成山的木柴,这才不得已停了下来。

“我……我身上臭!”古月甚是烦恼,她眉头紧皱着,表情非常委屈,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借由窗外的月光,周吟词这才大致看到,她的右臂上伤得很重,鲜血淋漓,几乎将右臂上的冬衫都给浸湿了!

而空气中那若隐若现的血腥味,便是来自古月的身上。

“你的手……怎么会这样?”

古月指着周吟词身后的那些柴堆,委屈道:“这儿好黑、好冷,我怕!我躲在这里,那些柴棍子就把我打出血了,好疼……”

周吟词回身看了一眼,那成捆的木柴上,有些枝干看起来异常危险,于是不由猜测到,应当是古月溜入这柴房内,不慎被那些断口尖锐的木柴划伤了!

看古月举着手臂,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周吟词不由得上前,替她轻吹伤口,安慰了一番。

随后,周吟词又将古月牵离了柴房之中,疑惑道:“没有人跟着你吗?这里的下人呢?”

白天的时候,春竹才刚为古月新安排了一个奴婢照顾,可如今,周吟词来了大半天,都没有瞧见那奴婢的身影?

“你说姐姐吗?”古月捂了捂肚子,一脸迷茫道:“我跟姐姐说饿了,然后她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周吟词恍然大悟,料想那奴婢是去伙房那边,为古月寻一些吃食去了。

只是,看着古月手臂上那扎眼的伤口,周吟词决定,还是先带她去墨江水那边看看。然而,周吟词还未开口,古月却先一步将她拉入一个屋子里,屋内布置温馨,且还有炭火盆燃着,想来便是古月的房间。

周吟词四处打量的时候,古月已经跑到床边,弯腰将身子趴在床底下,从底下拉出了一个小型的木箱,而后像捧着宝贝一样,将它带到周吟词面前。

“这是什么东西?”周吟词很是疑惑。

古月则献宝一样,将那箱子当面打开,里头有一些干净的纱布,还有一些瓶瓶罐罐的东西,跟一些细杂的小物品。这东西,是一个小药箱!

虽然不知道这药箱古月是从哪里弄来的,但见她如此,周吟词便也明白,古月是希望有人帮她上药,包扎伤口。

周吟词哑然失笑,以她自己如今的身份地位,已经许久没人胆敢让她做事了,也唯有眼前这个智力因病不佳的古月,敢如此了!

还未等周吟词开口答应,古月便已经自个拉起袖口,尽力将袖口向上挽去。

周吟词深觉好笑,但并不恼,甚至很乐意帮其包扎,她怕古月粗手粗脚,使得手臂伤上加伤,连忙止下古月的动作,声音轻柔道:“你这伤口长,近乎半条胳膊都伤到了,还是去墨先生那里瞧一瞧比较稳妥些!”

说完,怕古月不理解她所说之话的意思,还想直接拉上人就走。

但古月十分抗拒,似乎外头的寒冷与黑暗都深深惊吓到了她,她拿出里头一个小药瓶,递到周吟词掌中,执着道:“抹它、抹上它,就不会痛了!”

周吟词执拗不过,唯有耐下心,准备为她包扎仔细。

手臂上的衣衫已经被鲜血浸湿了,布料粘连着伤口,为稳妥起见,周吟词自屋内寻到了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将那袖子给剪开,怕古月会心疼衣衫,周吟词甚至保证道:“待明日,我会让我身边的宫女,重新给你送两套干净保暖的衣物过来你身上这一套,已经沾上了血,血迹难清洗,本就不适合再穿了!”

出乎意料的,上药包扎的过程十分顺利,周吟词也发现,古月手上的伤口看似恐怖,但实则不深,只是伤口氛围比较大,因此血流得多,看起来非常恐怖罢了!如此,古月既不想去寻墨江水,倒也不必让墨江水亲自在雪天中跑一趟了。

待包扎完毕后,古月又将药箱内的东西收拾齐整,小心翼翼地抱到床边蹲下,周吟词怕她又不慎弄到伤口,连忙过去,将那药箱子夺到自己手中,道:“让我来吧!”

古月没有反对,周吟词学着她先前的模样,将那药箱藏入床底下。

然而,在准备退出床底,周吟词却意外在床底下发现了一样东西,一支铁钗!

她陡然间回想起,当日古月在周吟诗房中之时,春竹不知是何人,一把将她扑倒的时候,古月头上的铁钗便掉落了下来,如此想来,应该是同一支才对。

只是,这铁钗不值钱,而古月又痴傻呆滞,竟还记着将这铁钗给拾起带回吗?

这时,古月也趴下了身子,脑袋朝下望着床底的周吟词,待见到周吟词手中的铁钗之时,当即欢呼叫嚷着,并向周吟词伸手道:“好玩、好好玩,给我,我也要玩!”

周吟词虽是心中怀疑,但还是将那铁钗递给了古月。

方才古月弯身看过来的时候,周吟词专注地盯着她面上的神情,便连一丝一毫的转变都不想放过。但是,古月神情自然,眼中只有玩趣之意,没有其他可疑的表现,这让周吟词不禁觉得,会不会是自己想多了!

而且,这铁钗很是平常,府中那些戴不起银饰的粗使奴婢们都会有。

虽然古月并非周府的奴婢,但也抵不住有其他下人见她喜欢,便索性大度赠予呢?毕竟,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而已!

这东西拿到外头去,指不定连一个馒头也换不到。

古月专注地转动手中的铁钗之时,周吟词已经从那憋屈拥挤的床底下出来了。见古月玩得欢乐,周吟词只伸手捏了捏自己后腰,她怀有身孕,容易腰酸背痛,方才又弯腰趴着一会儿,此时背上腰上都有些不舒适了!

周吟词安静观察了一会儿,古月这幅痴傻的模样,并不似装的。倘若这有假的话,那古月可媲美于那些画剧帮子里的人了!

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周吟词总算是待不住了,临走前,她从头顶上摘下一支镂金蝶发簪,将其赠予古月,道:“那只是一支铁钗罢了,没什么好的,你若是喜欢,这支金簪子送给你玩。”

说完,周吟词估摸着那奴婢也快要回来了,让古月单独在此待上一会儿,应当也不碍事儿!因此,她大步流星,直接往屋门方向而去。

然而,古月却陡然丢弃手中的物件,便连那一支镂惊蝶的发簪,都被丢弃在桌上,她跑过去拉住周吟词的衣角,询问道:“你还会来找我玩吗?”

周吟词见她可怜,不忍欺骗,直言道:“我这次回来,大致只能在周府之中待了数天而已,这短暂的时间里,我想陪陪爹爹、娘亲还有大姊,估计不会再来陪你玩了!”

古月面上甚是不舍,拽着衣角的手不愿松开,周吟词叹息一声:“明日,我会让蓝儿送些衣物与有趣的东西给你,再看看你是否会发烧,倘若不会发烧,说明这伤口处置得宜,便不用再看大夫、吃苦药了;反之,你则要乖乖听话,由她带着你去找墨江水。还有,你要学会自己生存,没人能替你挡下所有风雨!”

说完,周吟词又觉得,这些话,对于此时的古月来说,或许太过深奥了!

古月缓缓松开了手,周吟词惊异于她的乖巧,纵然神智不清,却并不会如那些年幼孩子一样,喜欢撒泼纠缠。

出了破败的院子,往前走了没多久,当即有下人打着明亮的灯笼寻了过来,周吟词恍然隔世,只觉得那一墙之隔,似乎隔开了两个世界一般!

蓝儿发现自家主子不见了之后,惊慌不已,险些就出动了周府中所有下人寻找。

更深露重,周吟诗忽然睁开双眼,自床榻上起身,她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来到一面铜镜前,铜镜映照出她清丽的面庞,还有脖颈间那一丁点儿血口!

她伸手摸了摸那血口,并不痛,可那流血结痂后突起的异物感,却让她很是不喜。

古月的声音一直在她耳边回**,“为何,你忽然就有了爹爹、有了娘亲、有了妹妹,甚至还有了心爱的人?而我呢?”

“我不仅什么都没有,还寻仇无路,受到奸人迫害,你明明知道的,为何不帮我报仇?为什么没有替我杀了他们?我可是你师姐啊……”

那声声质问,都充斥着古月一直暗藏在心中的不甘!

古月,竟想要让她死!

周吟诗又重新闭上眼睛,呆呆地站在冰凉的地面上,整个人疲惫不堪,如肩负千斤之重!

当日,俩人一同摔下悬崖,那一个拼死将她护在身前的师姐,终究是不在了!

古月何尝不愿自己的小师妹过得好,却不允许,自己的小师妹拥有着自己从未拥有过的至亲关怀。爹爹、娘亲与妹妹,这些,都是她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居生曾经说过,只要古月有所际遇,或许在遭受刺激后会陡然神智清明,恢复如初。

周吟诗自言自语道:“如今看来,她是得到那个际遇了吗?”

她不知,古月究竟是从何时隐藏到现在,她竟从未发觉。但看在同门一场的份上,她并没有当面揭穿,当然,也有她一时接受不了的原因!

隔日,在春竹欣喜若狂的欢呼声中,周吟诗醒来的消息,不仅传遍了整座周府,甚至还传到了季王府之中。

于是乎,下午之时,不仅是周景盛、周夫人,二人上午匆匆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下午之时,便同周吟词一起,全数聚集在周吟诗房中,而季王府那边,不仅是季城来了,还有季王妃与安豫公主,更是款款而来。

一窝蜂的人,全都汇聚到了周吟诗这里,让院中的下人忙得是焦头烂额!

周吟诗更是颇为无奈,突感头痛:“王妃娘娘,我只是小病罢了,何需劳动您雪天赶过来呢!”

季王妃却道:“只要是小诗的事,对于本宫来说,便是天大的事情。你身子不适,本宫也是日夜牵挂,神思不利索!”

周吟诗又对着自家的家人们道:“爹与娘亲,往日都忙得顾不上用膳,如今竟也有空陪女儿在此闲坐着?还有惠妃娘娘,又岂能如此劳累,应当在屋中歇息才是啊!”

周景盛与周夫人皆是笑脸盈盈,道:“有什么事,能比我自个女儿还要重要?你好不容易醒了过来,即便是有其他天大的事,也得等我看完女儿之后再去处理。”

“大姊,本宫在你这屋里坐着,又不干活,又岂会劳累呢?”周吟词亦是同样说笑。

周吟诗对他们无可奈何,唯有认命道:“罢了,你们喜欢在这待着,便待着吧!只不过,我这可没提前备上好茶与糕点,唯有怠慢了,毕竟这寒雪天里,我可不想让春竹与小芳来回奔波劳碌。”

此话,若是出自旁人之口,只怕季王妃已然不悦发火了。然而,只要是周吟诗所为,无论何事,季王妃总是分外宽容!

周吟词暗自称奇,先前听自家爹娘讲过此事,但总不及亲眼所见来得震撼。众所周知,季王妃严苛律已,对周遭之人极重尊卑规矩,虽不轻易责骂下人,但若有下人犯错,同样不会心软。

方才,周吟诗当着季王妃所说的那些话,可谓是无礼不敬至极!虽然是玩笑话,但并非任何玩笑话,都可以随意出口的。

季王妃不仅毫不计较,甚至还命人将自己所带来的食篮打开,里头盛有一碗汤水。

季城笑着解释道:“这是母妃费尽心力,为吟诗准备的药汤,里头的药材,都极适合吟诗服用。”

众人震惊不已,除却所用药材珍稀之外,那碗汤还隐隐冒着热气,这大寒雪天里,想要将这碗汤从季王府内带到周府里来,可并不容易办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