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城此番张狂豪迈之言,不仅让墨江水登时双腿无力,曲着膝盖跪了下去,更惊呆了一直紧随在他身后的周吟诗与春竹等人。

“春竹姐姐,季城少爷这是怎么了?”小芳也在刚跑到墨江水居所,还粗喘着气没有缓过来,后脚季城就扛着覃杭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

小芳一脸惊愣,浑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见她还呆呆地愣在原地,春竹连忙过去将她跟拉了出去。二人在门外低声咬耳,春竹先是道:“季城少爷正生气着呢,你别在里头呆着了,去让伙房先烧好热水,再备上细粥,等会儿肯定用的上!”

“春竹姐姐,我可从来都没见过季城少爷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啊!”小芳还仍然心有余悸,道:“他方才说的话,以前可出来都不会出口的。”

春竹无奈道:“方才覃公子情况紧急,咱小姐心急之下,便不顾自己的身子,只管着救人,季城少爷是小姐的未婚夫婿,圣上都已经下旨了,他不高兴也是正常的!你莫再多话了,赶快麻溜些去,我还要再进去服侍着呢!”

“好,我呀这就去伙房。”

再说墨江水那边,他还仍跪在地上瑟瑟抖动,不敢起身,嘴上说话甚至不大利索,问道:“主子爷,您怎么过来了?”

周吟诗心生诧异,墨江水是医者,且在帝京城中属名医之席,往日备受人尊崇,即便是在周府之中,不仅下人们不敢有丝毫懈怠,周景盛与周夫人更是待他恭敬有礼。

可以说,墨江水在周府之中,就犹如是半个主子,平日里都是自持清高的小模样,怎么见到了季城,竟还软了双腿?

莫不成,季城在他眼中生得可怕?要知道,本朝崇尚医者,行医者地位都不会太低,更别提那些已有名气的医者!

但此刻覃杭性命垂危,周吟诗也不及细想这些,只是说明缘由,请求墨江水救治覃杭。

“墨先生,覃杭在大雪中呆了许久,不仅手脚有所冻伤,面色更是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如今甚至昏迷不醒!”周吟诗即便是声音中,都透露着焦灼的情绪,“……您快先帮他看看吧!”

墨江水听完后,也骤觉覃杭危急,当即用膝盖在地上挪移了几步,往床榻上的覃杭看去。

大致面诊探脉之后,墨江水面色陷入沉重,在场之人除了季城外,其余众人皆是心中一紧,掌事怕真的闹出人命,事后被主子们追责,更是连声追问道:“墨先生,到底如何了?覃杭公子他……没有大碍吧?”

墨江水欲言又止,又怯怯地向季城望了一眼,季城衣袍一甩,直接寻椅就座,道:“不用顾忌太多,你仔细救人,先把人救回来再说其他吧!”

“属下遵命!”墨江水顿时松了一口气,当即起身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尘,对着掌事没好气道:“没有大碍?怎么可能会没有大碍?他究竟在雪中呆了多久?这气息弱成这样,就快没气了都,这还能无大碍?”

“墨先生,那这该如何是好啊?”周吟诗已带上哭腔,心绪慌乱不已。

墨江水最怕见到姑娘家落泪,又不知如何安慰,双手半举在空中,无措道:“小姐莫急,在下自当尽力救治!”

而后,墨江水又仿佛掌事紧闭屋中的木门,唯留下一条窗缝可透气。更命春竹再燃起两个炭盆,温暖全屋,最后才全身心投入,开始忙前忙后地为覃杭医治。

这边情况严重,掌事不敢心怀侥幸,已经派人去禀报周景盛与周夫人了,想必过不了多久,他们二人也会赶过来。

周吟诗在屋中耐性等候着,全程盯着墨江水医治,不敢离开,更不敢出声,免得引墨江水分神。掌事见她如此劳心,又担忧起她的身子,连忙劝道:“小姐,此处有墨先生与这些下人们守着,您大病初愈,还是回去歇息吧!等覃杭公子醒过来了,小的立马去您院中禀报,如何?”

但周吟诗却是万分执着,“不必了,我就在这里看着就行!”

不待掌事再劝,季城便已经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细小的手腕抓在宽厚的掌心之中,令季城心生涟漪,他态度强势道:“不行,你必须回去歇着了,方才覃杭身上的寒凉之意沾染到了你身上,需即刻命人去取药煎服!”

掌事耳聪目明,当即明白道:“季城少爷放心,小的这就命人去熬药。”

周吟诗不喜季城的擅作主张,估计与之反着来,“我觉得自个身子好的很,我就要在这里看着、就要在这里守着。”

“小姐,看墨先生这架势,想必还需要费上不少时间,奴婢在这守着吧,您先去小小地休憩一番也行啊!”春竹忧心如焚,周吟诗自回周府之后,因挂念着府门外的覃杭,一直未曾认真的用过膳,若是空腹喝药,也是伤胃的,“奴婢还命小芳去吩咐伙房,准备些细致的吃食,您与覃公子,想必都用的上……”

季城一听,心里更加着急,直接问向春竹道:“你家小姐,竟是连膳食也未服用过吗?”

春竹心虚低首,不敢回答,但她这一表现,已经无声出卖了周吟诗。

当即,季城便牵着周吟诗的手腕,想要往外走。

但周吟诗奋力挣扎,极力想要挣脱腕上的手,奈何季城力道太大,无论周吟诗如何拼力,腕上的手却死死地钳制着她。

“你放手,我们还没成婚呢,你有什么资格管我?”周吟诗怒不可遏,不喜欢被人逼迫着做事。何况,覃杭如今危在旦夕、命悬一线,她又如何又旁的心情!

季城目光晦暗如深,直勾勾地看向她,道:“吟诗,天子圣意不可违逆,事关你们周府满门,甚至是我们季王府全府,你莫要任性而为,他一个人,并不足以让你如此牺牲!”

周吟诗对覃杭表现出的关怀,让季城心口沉闷,极其不悦。

倘若此时不是在周府、倘若不是顾念着周吟诗在此,他不想吓唬到她,只怕他早已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了!

原本季城以为,只要圣上赐婚之后,有了圣旨约束,周吟诗便是渐渐严苛已身,对覃杭逐渐放下。

但……今日所见,让人甚是不安心!

“你想做什么?”周吟诗惊慌失色。

季城直直地看向床榻之上的覃杭,神色阴翳难掩,身上更是迸发出森森寒意,让周吟诗与旁边的掌事皆是揪心惊惧。

周吟诗想挡在覃杭身前,“你想要害他吗?你是不是不想让他活过来?”

季城看向覃杭的眼神,实在是太可怕了!

就如猎豹盯着麋鹿、亦或者是巨鲨盯着落水浮游的渺小之人……

“我现在非常不喜欢他,这你是看得出来的。倘若你执意逗留在这里,我会让墨江水当即停手,不再为他医治!”季城出声要挟道:“你也无需费心去找居生,我是不会让居生救治覃杭的。”

“你……”周吟诗顿时气噎,甚至气得耳目通红,大声怒斥道:“你简直是卑鄙无耻,你是小人!”

“小人又如何?我从未立志想要当君子!”

季城觉得,其实当小人也挺好,不需要抑制住心中怒气,也不需要强装大度包容,更不需要维持住虚假的君子形象。

掌事与春竹见此机会,都同声劝诫道:“小姐,您还是听季城少爷的话,他也是为了您好呀!”

“……是呀,小姐若不珍惜自己身子,岂非让老爷与夫人担忧吗?”春竹委屈巴巴道:“到时候,只怕夫人又要责备奴婢,道奴婢没有照顾好您了!”

周吟诗对着三人无声抗议,正忿掌事与春竹,竟一同帮着季城,胳膊肘往外拐!

季城知道她是想在此拖延下去,因此果断命令墨江水道:“墨江水,你不需要再救人了,是生是死,便看覃杭自个的造化吧!”

“不可以!”

可没人理会周吟诗,墨江水更是在季城严声令下之后,便当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覃杭情况还未明亮,让医者停手,其实墨江水也极度不甘与不忍,可主子有令,他不敢不听!

周吟诗冲过去,摇晃着无动于衷的墨江水,神情悲戚道:“你停下来做什么?你快救救覃杭……怎么他让你不救人,你便不救了?如果他让你去杀人的话,你莫非也真的要拿起刀剑,去杀人吗?”

虽说墨江水出自季王府,可他对季城,也未免太过言听计从了!

“你快救人呀!”

周吟诗喊得声嘶力竭,几度崩溃,春竹更是痛心不忍,一齐哀求墨江水救人,可墨江水虽面上不忍,却始终毫无动作,仿若陡然便丧失了生命力的傀儡一样,只听从季城的吩咐。

最后,周吟诗只能妥协道:“我走、我现在就走了,你快救他!”

她更是跑到季城跟前,请求道:“你让墨江水救救覃杭吧!求你了,快救他!”

此时,即便周吟诗冒着大雪,将城中医馆内的大夫请来,可一来一回,需要耗费大量时间,更别提天寒地冻,城中会有多少人正当求医,大夫不一定就身在医馆。

因此,远水救不了近火!

季城便是笃定了如此,才会出声要挟。

这时,小芳正巧端来了一盆低温水,这是墨江水先前吩咐人准备的,小芳将其端到墨江水身边,墨江水伸手探了下水温,水温正好,他满意地点头。

覃杭手上污秽,需要先用地温的水洁净,再涂抹上药膏,此时切莫用热水浸泡!

小芳见墨江水虽是满意,却没有继续救人的动作,还以为仍差缺了什么东西,便询问道:“墨先生,这儿是不是还差了什么?”

周吟诗哀声连连,春竹甚至都想给季城跪下了,掌事更是在一旁呆站着,不知所措。

气氛怪异,小芳眼珠子在众人之间流转了一圈,便识相的退了出去。

最后,季城终究是不忍让周吟诗继续心焦,唯有闷声吩咐墨江水继续医治覃杭,之后便牵着周吟诗回到了她的院中。

春竹被周吟诗留在了墨江水那边,若是覃杭情况有何突变,也好及时通知到她!

掌事一直小心地伺候在周吟诗与季城二人身边,待他们回到院中之时,掌事早已提前命人精心准备了一桌膳食。房中更是放着一个柴火正燃的小炉子,上面温着居生为周吟诗所准备的药。

“小姐,伙房那边不大清楚您病中舌淡的口味,因此多准备了一些,您先挑一些看着可口的饭菜食下,若有其他想吃的东西,小的再吩咐他们去准备!”掌事近乎事无巨细,全部都安排好了,大至膳食药水,小至炭火冬被。

因雪天容凉,所以掌事命人直接在周吟诗房中备上了一个小药炉,甚至是房中的木炭,也被换成了无烟有微香的炭柴,还有被褥,更是换上了更厚且更柔软温暖的绒被。

周吟诗无视一旁的季城,自顾自地用着膳,她心中余气未消,暂时不想搭理他。

掌事面露尴尬,给季城添上一盏茶,提议道:“季城少爷,您可要到老爷那边坐坐?上次您留下的棋局,老爷已经想出了破解之道,正随时恭候您过去呢!”

“不必,我便在这坐坐便可。”季城举起茶盏,掌事所准备的是上好的碧螺春,茶香飘溢满屋,看着周吟诗正在饭桌上大快朵颐,无暇与他顶嘴,他嘴角微勾,很是享受这份难得的祥和宁静。

掌事本想识相的退出房外,可这份静好很快便被莽撞闯入的小芳给打破了,小芳陡然推门入内,不仅带来了门外的寒风,更因鞋湿脚滑,而不慎摔了一跤!

这一跤摔得不轻,吓得周吟诗险些就被口中的饭菜噎到,她放下筷子,将小芳从地上扶起了身,因为小芳摔的这一跤,身子直接就滑到了周吟诗脚下。

掌事正皱眉想怒斥上几句,便听小芳冲着周吟诗喜笑颜开道:“小姐,惠妃娘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