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杭自周府接到赐婚旨意后,便一直坚持跪在周府门前。
周府的下人多番上前劝阻,但覃杭就是执着不起,外头大雪纷飞,白茫茫一片,覃杭衣着并不温厚,周府内的掌事担忧会冻出人命,更是向他妥协道:“覃公子,您若是想求见我们大小姐,直说就是了,奴才这就去求,求小姐出来见你!”
可覃杭却是道:“不必了,不要再去惊扰她了!”
“你不想要惊扰到小姐,不想见她?那你跪在这里做什么啊?”掌事在大雪中冻得直哆嗦,口中更是直冒热气:“你想见老爷?还是见夫人?亦或者是墨先生?”
“都不是。”
“别看这周府宽大,可整座府邸之中,值得见的也就这么几位,可你都说不是,那你是来找谁?”掌事虽然身上冷冽,可心里却是怒火旺盛。
覃杭如寒中松柏一般,身板挺直拔立:“我谁都不求见,只想自己在此忏悔冷静一下,您进去吧!”
“你这……”掌事无可奈何,外头的寒风刺骨,他只能无奈骂了一句:“你这是有病,可也别病死在我们周府门前,让别人瞧见了可咋好?”
覃杭在城中并非籍籍无名之辈,认得他的人多得是。
单是小片刻的功夫,便已经有许多行色匆匆的路人瞧见了,掌事气得直想骂娘,冲着那些指指点点的行人解释道:“别误会,是他自己想要跪在这儿,我们没有一人想苛待他,如今正劝着呢!”
可无论怎么解释,都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疑。
天色渐冷,寒雪驱退了街道上的行人,四巷逐渐空寂之后,掌事也再顶不住这股寒流,直接一甩长袖,忿忿将周府大门闭锁了起来!
下人们虽都知道这事儿,可没人敢去禀报,因此周景盛与周夫人都不知道自家府门前正上演着这么一幕。
若非小芳耳灵,将此事告诉了周吟诗,那府门外的人,便要彻底被人遗忘在大雪中了!
周府那沉重的大门再次开启之时,春竹与小芳为覃杭带来了一件厚重的披风与热茶。
这件披风是周吟诗先前打算赠予周景盛的贺礼,因周景盛冬日也时常在外劳碌奔波,周吟诗便用大量的棉花与貂毛,制成了这件男式披风。
后来听闻梅姨娘一事之后,她心生隔阂,便一直未将此物赠出手,如今倒是便宜了覃杭。
覃杭早已在寒风大雪中冻得手脚僵硬,在这种情形之下,二人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小芳细心为其系上披风,更拿出牛皮制成的水袋子塞入覃杭手中,覃杭身子瞬间回温,他有点呆滞地望了眼前二人,唇齿挪动,在大雪中发不出什么声音,只是看那口型,应当是在向二人致谢!
春竹撑起一把伞举在仨人头顶上,可风雪太大,效用甚微。
小芳借此连忙从怀兜中掏出一个杯子,将覃杭手中的水袋子打开,从中倒出一杯,喂至他的嘴边,可覃杭却没有张嘴,神情淡漠,满脸的生无可恋,道:“你们回去吧!”
春竹与小芳二人对视一眼,无奈劝道:“覃公子,我们二人皆是小姐身旁的丫鬟,我们既来劝您回去,不要执意,那这便也是小姐的意思!
小姐受不得风寒,不可能出面来见你的。这水袋子之中装的是热茶,您带着路上好喝,快回国公府去吧!”
“本该拍马车送您回去,可如今大雪突至,路面积雪尚未有人清扫,只能劳您徒步而行了!”小芳看着四周白茫茫的一片,终究忍不住心软,又附了一句:“若雪天难行,想必夫人也会同意您暂居客房,只是……您不可去惊扰到小姐。”
二人劝了许久,直至覃杭手中的水袋子起了凉意,却依旧徒劳无功,同府中掌事一样,二位姑娘受不了这天寒地冻,只能垂头丧气地回去了。
周吟诗得知二人无功而返,并没有责怪半句,只是将房门关上,对春竹与小芳二人喊道:“我想歇一会儿,这不需要人伺候了,你们回屋去吧!”
覃杭对事有多倔强,她很清楚,所以也一早就预料到,他不会听劝的。
小芳心直口快道:“小姐,您不管覃杭公子了吗?”
“小芳!”春竹急声呵斥,“不要再说了,小姐乏了,让她歇着吧!”
“……好吧!”
然而,即使窗门紧闭,隔绝了外头的风雪,将头闷在被窝中,周围静谧得仅剩周吟诗的呼吸声,可她就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心中噪杂慌神,仿若是马群狂奔!
周吟诗将头伸出被窝外,房中的炭火燃尽,已经熄灭了,她唯有起身添炭加火。此时,一股寒风冲击这窗门,窗门被吹得“吱吱”发响,更有风透过门沿与窗缝钻了进来。
“即便是这木质的门窗,也抵挡不住这寒冷吗?”
她叹息感慨,轻声走至门边,却听到春竹与小芳二人正在低声细语,竟没有回自个屋里歇息,还值守在她房门外。
“春竹姐姐,您站进来一些,那儿都淋到飘雪了,瞧瞧您这衣肩上,都落了白!”小芳正捧手放在嘴边,往掌心哈着热气。
春竹则是更显忧愁,仰头望着洋洋洒洒落下的大雪,不禁感叹道:“今年这场初雪,竟下得这么大,难为了有情人啊!”
小芳心生羡慕,春竹自小跟随在周夫人身边,耳濡目染,言语间也带上了些文秀气。
“春竹姐姐,您是在担心覃杭公子吧?”
“你方才没看,覃公子的脸都冻白了吗?”春竹眉间是掩不住的担忧,“我不单是担心覃公子,更是担心咱们小姐。小姐到底不是心硬之人,倘若覃杭被冻出个好歹,那可如何是好?”
春竹都可以想象得出,届时,周吟诗必定自责懊恼不已!
小芳心思古怪,歪头沉思了片刻,竟开始谋划道:“春竹姐姐,不然咱去将覃杭公子给打晕了,直接拉进来吧!”
春竹惊讶于小芳有此怪异叛离的想法,但也也只是深觉吃惊,并没有反对她这个想法,甚至还点头应和:“这倒也……不失为一个主意!”
在俩人摩拳擦掌,正蠢蠢欲试之时,周吟诗终于按捺不住,黑着脸打开了房门。
周府大门再次被打开了,这一次不仅是掌事、春竹还有小芳从里头出来了,便连周吟诗也出现在了周府大门外。
她身穿一套红色的夹袄,外加一件较为浅色的披风,站在雪地之中,妖艳惑人!
掌事最先开口出声,他语气惊喜道:“季城少爷,您怎么也在寒雪天过来了?”
闻言,周吟诗、春竹与小芳皆是转身侧目,纷纷望向一旁。
季城一身玄色加绒的毛领衣衫,并未外添披风一物,手中撑起往日覃杭常随身的油伞,踏雪而来。
他见周吟诗现身府门之外,当即浓眉蹙起,道:“吟诗,这外头风雪大,你怎么出来了?”
周吟诗没有回应,只是淡漠地收回目光,望向前方那已经被冻得瑟瑟发抖,身子打着寒颤的覃杭,即便他脸色惨白无血,眼睫上也微结寒冰,可他望向周吟诗的目光,却异常坚定,眼中眷恋深深,火热异常。
季城也注意到跪在一旁的覃杭,眼中幽光闪烁,心中更是沉闷钝痛:“吟诗,即便你关心覃公子,也不该罔顾居生的嘱托,他千交代万嘱咐,要你保重好自己的身体,可你全都抛诸脑后了!”
“……居……生?”覃杭这才恍恍回过神,他说话间,口中呼出的热气已经十分微弱了!
周吟诗不顾檐外寒雪,直接冲了过去,拉起覃杭的手,她温热的手掌触碰到他如冰的手之时,心中不禁狠狠一颤,她直接拉过他的手,想将覃杭从雪地之中给拉起身。
然而,覃杭冷如冰雕,身上早已被冻僵了,根本站不起身。
他面色发白,浑身摇摇欲坠,仿若要与白雪融为一体!
“覃杭?”周吟诗语气中带着惊慌。
而覃杭,他的双眼已经逐渐失神,唇间的血色也已经褪去了,周吟诗从未感到如此惊慌失措过,这一刻她感觉,仿佛死神正在无声与她抢夺覃杭的生命一样!
“你别睡……你醒醒!看看我,快醒过来……”她急忙将覃杭整个身子搂入怀中,更不断地扯着牢系在胸前的披风带子,想将身上的披风也裹在覃杭身上,“快!快来人……快救救他……”
小芳未尝经历过这种场面,当即吓得冒出了眼泪,支支吾吾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反观春竹与周府掌事较为淡定,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急忙呼喊着府中的下人出门,可惜大雪纷飞,风声剧烈,里面的人根本就听不到,即便外头已经乱成一团,却没有一点声音传入内。
“那一帮小兔崽子,平常听到有赏赐与赏银,耳朵精灵得跟什么似的,如今有事情要他们帮忙,反倒一个个都跟聋了似的……”掌事嘴上抱怨吐槽连连,可却也连忙上前,想助周吟诗一起,将覃杭给抬到周府客房里面去。
春竹也围了上去,可她一个小丫头的力气,根本毫无波动,她又转身对着呆愣不知所措的小芳道:“快去……小芳,你快去将墨先生给请过来,……快去啊!”
小芳结巴着道:“好、好……小芳我这就去。”
覃杭虽日常温润尔雅,喜着白衣,可到底练过武,身形年轻健硕,掌事年岁已高,加上周吟诗早已经慌乱得不能自我,丧失主神,几人磨磨蹭蹭半天,竟也没办法将覃杭带入周府之中。
周吟诗用身上的温度,去温暖覃杭被寒雪冻得冰凉的身躯,她犹如抱着一块顽石巨冰一样!
凉意蔓延到了她的身上,她也不禁牙齿打颤,在雪中打了一个寒颤。而覃杭虽是即将昏迷,可意识尚且还在,他看到周吟诗,便不顾一切的将她紧紧拥抱住,即便周吟诗极力想挣脱束缚,可覃杭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最后,季城总算是看不过眼了,他抛下手中的油伞,直接快速的冲了过去,手中的力道带着愤怒,直接将周吟诗与覃杭二人拉扯开来,直接将覃杭狠狠推入雪地之中,如同在丢弃一个废弃的木偶。
而后,季城将周吟诗搂入怀中,感知到她身上的寒意之后,眼中瞬间起了冰霜,狠狠剜向躺倒在地上不起的覃杭。
“你这是做什么?”周吟诗愤怒冲天,不断推攘着搂住她的季城,焦灼道:“春竹,你们快把覃杭给扶起来,地上都是雪,他情况很不对劲,已经不能再受寒了!”
待掌事与春竹涌上前,将覃杭扶了起来之后,周吟诗才继续责怪季城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就快要……死了!你怎么可以把他给推开呢?那地上都是雪啊……”
话还没有说完,周吟诗瞬间无力地哭泣了起来,她将脸掩在双手之间,肩膀无力的**着。
季城浓眉再度紧蹙,许久才道:“他不能受寒,你为了救他,便不顾及自己的身子了吗?
吟诗,你也不可以受寒,你这番行为,可有考虑到其他人的感受?周老爷与周夫人,甚至是母妃与我……居生,我们都在你高热病重之时,多么担惊受怕,还不容易将你给救了回来,你却是毫不在意。眼里心中,都只有覃杭一个人吗?”
说完,也不顾周遭其他人是什么样的反应,季城直接就过去,将掌事还有春竹跟推开,轻轻松松地便将覃杭给扛在了肩上。
掌事当即会意,跑到他前面,给季城引路!
季城抗着覃杭,大跨步地往前,一路沿着那些复杂弯绕的回廊,在掌事的指引在下,很快就找到了墨江水居住的地方。
一看到墨江水,季城便将覃杭交到了他的手里,声音凌厉道:“他就快要被冻死了,你赶紧给他看一看,你如果他有什么不测,爷剐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