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历来讲究一步一个脚印,循序渐进。
只为求一个稳字。
无论是刚刚踏入门槛的新手,还是已经活了几百个春秋的老怪物们,这都是共识。
法门千差万别,但进阶大同小异。
凡夫俗子走得太急都会扯着蛋、修者的步履更是不能有丝毫蹒跚。
稍有差池,就不是碎的问题了。
所以、当宋无忌看到一个本该只是引气入体的菜鸡,却玩出了三境才有的声势后,第一时间就去往草庐。
站在门口欲言又止了半天,随即觉得有些好笑。
先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想必已是了然于心。
如此看来,这新来的小子定是有些不同以往。
自己这着急模样,真是有些多余。
..
第二天清晨,苏远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混元经的所有内容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确认自己在没有小白的帮助下也能自如的控制之后,才起身洗漱。
如今跟小白两位一体,苏远也不愿意过于依赖。
倒不是说有什么顾虑,只是他本就这般性格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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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饭后,苏远就兴冲冲的离开了溪谷,去往止步崖。
白起瞧见那小子一蹦一跳的离开后、有些好奇。
反正左右无事,就悄悄的跟了上去。
远远看着那小子站在止步崖的边缘,发现宋无忌也在不远处,不禁有些疑惑。
..
朝阳散发出的光辉出现在海平线上、比海面上粉灰色的雾气要稍微低一些。
稀落的残星早已隐去、光线被雾气分割成大小不一的杏黄色碎块。
昨夜自己的识念上了悬空石之后根本不觉得害怕,似乎融入了天地之间、与万物彼此亲近交融。
然后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收回。
一夜星辉曜、识念抱朴守钧天。
苏远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无心之举、让本就已经是前无古人的跳级进阶再次向前迈了一步、只是在醒来后浑身说不出的舒爽。
以为修行的味道就该是如此。
这种奇妙的感觉让他充满了自信、大清早就热血上脑的来到了悬崖边。
然后吹着海风俯视千尺悬崖、腿肚子开始打抖。
..
从来没有发出过颤音的小白都要宕机了:“三百多米高啊博士,要不咱再犹豫一会儿?”
苏远脸一阵红一阵黑,抠着掌心的指尖都发白了。
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垂头丧气的说道:“有人带着跟自己玩确实不太一样啊!”
小白颤声说道:“这能一样嘛苏大爷!先去问问是几境了再说行吗?不要这么莽好不好、您还没结过婚呢,好多小姐姐还等着您去解救。
听话啊,咱先从房顶开始、不丢人..”
苏远发泄似的揪着一窝草使劲拽:“你多少也能感觉出不一样了吧?我是真觉得不会有事,这一犹豫就被本能打败了。
好怂好失败的说!小白你能不能把恐惧的情绪屏蔽掉?”
完了完了、这货的犟驴脾气上来了。
“这根本就不是情绪问题好吧!要不我拉您进来看看、我都给您跪下了祖宗!
哎呦妈呀这狗屁的融合,人类的情绪一点都不好玩...”
苏远突然站了起来,抬手刮了刮鼻子。
“这小子想干嘛?”远处的白起觉得有些不对劲。
草丛中的宋无忌眯起了眼睛。
小白惊恐无比:“你..你要干啥??”
后退、深呼吸、助跑、一气呵成..
“卧.......槽!”
..
白起在苏远助跑的时候就窜了过去,不曾想宋无忌比他还快。
到了悬崖边的时候这夯货已经跳了下去。
二人没有丝毫停顿,直刺而下。
急速下落的白起死死盯着下方不远处的苏远,正准备伸手去抓,却惊然发现那小子的下降速度似乎变慢了。
心中一动,保持住了相隔一丈不到的距离。
此时距崖底还有半程,如果有意外,落地前抓住不成问题。
另一边的宋无忌也离得不远,只是并不显得紧张,那架势更像是僚机在护航,只是白起现在哪有时间去看他,根本没有察觉到异样。
..
对于超出自己舒适圈的事情,在尝试迈出第一步之前总是免不了左思右想,患得患失。
可当你真的克服了心理障碍直接上手以后,才发现其实根本没啥大不了的。
找死除外。
..
识念对天地的触摸让恐惧感大打折扣、下落的苏远笨拙的控制着身体,努力保持平衡。
白起惊讶的看着苏远的身影,从紧紧的贴着变成了不紧不慢的跟随。
宋无忌露出了一抹欣赏的笑意。
..
第一次总是不熟练的,所以苏远落地的姿势更像是狗抢屎、肩膀也撞在了石头上。
坐起来揉了揉肩膀、吐掉了嘴里的沙子,哈哈大笑、畅快至极。
白起还没缓过神来,面色古怪的看着苏远、又瞧了瞧宋无忌。
“这小子入门即三境,你们走早了没看见!”
白起张着嘴、目光在宋无忌和苏远之间来回摆了几次:“先生知道不?”
宋无忌双手一摊:“你说呢?”
苏远回头:“我就觉得自己能跳崖了,果然没错。”
宋无忌嗤笑一声:“别以为老子不知道!还不是察觉到了旁边有人守着才敢跳的,不过这脾性倒是够铁!”
白起捏着苏远的手腕查探了半天,一脸不可思议:“真是闻所未闻,你小子当真天赋异禀?上辈子不会是只妖怪吧!”
苏远不以为意,拍了拍衣服准备尝试跃上悬崖,之前看着宋无忌梯云纵似的上洗剑山,早就心痒了。
刚要走向崖壁就被老毒物拦了下来。
宋无忌解下背在身后的木匣,打开后拿出了一把长刀。
对着苏远说了句看仔细,就使出一记简单的劈砍。
然后把刀递给了苏远。
这招式实在是太平淡了,就跟那把刀一样,寡淡得根本不想看第二眼。
苏远接过长刀,莫名其妙的看着宋无忌。
“放松,拿稳!试着用识念调动天地元气注入刀身,能引多少是多少!等你觉得差不多了就往海里劈,像我方才那样。"
苏远不知道宋无忌要干嘛,机械的照做。
然后觉得刀身开始缓缓变重,可这种重又脱离了物理重量的概念。
苏远举刀而起,到了一半却停了下来,转身看着宋无忌:“刀上好像多了些东西、万一小鲲在附近伤到了怎么办?”
宋无忌一脸黑线:“你以为自己是武圣啊?赶紧赶紧!”
苏远耸耸肩,转头对着海面大喊小鲲你要在附近的话躲远些哈宋老怪要我砍海..
..
凝神静气,再次调动元气。
脑子里突兀的闪过一些相当中二的画面。
苏远右手拖刀助跑了两步,随即一个纵步跳起,刀身划到头顶的时候左手顺势捏住刀柄,在空中画了个半圆。
大喝一声,朝向前方劈了下去。
宋无忌正要出言调笑,却被海水的异变吸引了目光。
旁边的白起嘴巴还没合上,又张得老大。后槽牙闪闪发光,眼珠瞪得像铜铃。
...
如同加力飞行的战斗机超低空掠过水面,刀划出的弧光携带着一股不可见的力量、迅速把海水推向两边。
中间的海水被挤压凹陷、出现了近两米深的空槽。
两侧被推起的海水瞬间泛白、炸刺一般飙射而上、在回落之前动能达到顶点,如同海面上长出的两排冰棱。
无形的力量撕裂了空气,尖啸着继续向前冲刺,过了近百米才停了下来。
海面渐渐恢复了平静,只有浪花不停的拍打着礁石。
...
白起抬脚踢飞了一只螃蟹,表情复杂的看着苏远:“怎么会有下四境的威能!?”
苏远完全没有料到这种阵仗,提着刀的手不停颤抖,胸膛剧烈的起伏、有些呆滞的看着宋无忌。
鼻腔里突然有些痒、下意识的揉了揉,手上瞬时沾满了鼻血。
眩晕感随之而来,刺痛从手掌开始蔓延至全身。
双腿不停的发抖,摇摇欲坠。
苏远仰头倒在了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感觉身体被掏空了。
...
白起捏着手腕、雄浑的气息源源不断的流进了苏远的体内。
眼见着这小子气色开始慢慢恢复,回头瞪了一眼宋无忌:“老毒物你有完没完?”
宋无忌看着白起,却是对苏远说道:“入门即跨境,蝎子拉粑粑啊。
....虽然我练不了二十四序,但对它的了解比你们时间都长。”
...
宋无忌捏住一个螺壳,随意的甩了出去。
螺壳极速飞出,发出一阵尖啸,搞出了与刚才同样的效果、只是规模小了很多。
拍了拍手,转身看着白起:“你不知道吧,这小子的识念昨夜一直呆在悬空台上,淬了一夜星辉。”
宋老怪看着白起惊讶的表情,满意的点了点头:“混元二十四序融天地万物之力,吐哺循环。
可能得星辉之力而不被反噬,除了先生,现在又多了一个人。”
说罢指了指苏远:“你再查探一番看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白起狐疑的看了看宋无忌,捏住了苏远的手腕,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为何会这样?”
..
苏远苍白的脸渐渐恢复红润,只是鼻血还有些滴滴答答。
同样被宋无忌说的话吸引,捏着鼻子坐在旁边认真的听。
宋无忌负手而立,心想老子真不容易,终于可以装一次了!
“既然体质特殊,所以我就想试试...这小子是不是不用像你们一样、每到破境之时都得闭关。
能不能狠一些,然后任由天地元气和星辉冲击肉身和识念,现在看来我的想法是对的!效果不错。”
苏远捏着鼻子闷声抱怨:“我差点休克了喂!这叫效果不错?”
宋无忌讥笑道:“亏得你根骨清奇,脑子却不怎么好使!
我是让你用识念引动元气注入刀身,你却是连识念都跟着全甩出去了,怪我咯?
怎么着?听着拗口是不是,读过书没?.......嗯......休克是啥意思?”
苏远没好气的答道:“听着拗口是不是,读过书没?”
“你个小王八蛋......!!”
白起皱了皱眉,看向苏远:“确实是下四境了,你小子前世肯定是头妖怪!”
苏远:“...#¥%!...”
....
白起对宋无忌说道:“我还是觉得循序渐进更稳妥些,你总是这般激进,出了闪失怎么办?”
宋无忌使劲搓了搓脸,压着火气说道:“稳妥?就算你们一个个都看破红尘不愿再打打杀杀、当真以为躲在浮丘就能过安生日子了?
天下之大、别以为修了混元经就可以高枕无忧!
你又不是不知道,早就有人发觉不对劲了!要不我给你算算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
说句大不敬的话,张居翰都要被打死了也不见先生出手,这破岛上也就李白那酒鬼莫名其妙的到了七境!
你当李世民傻啊?你当西边的蛮族蠢啊?你当老子那帮狼心狗肺的徒子徒孙是吃素的啊?
他们会好心等着你们王八爬似的提境速度?
你自己说、多久没破境了?真把自己当个寻常铁匠啦?
就算加老子一个武圣又如何,拿什么跟人家千军万马干架?”
..
白起神色复杂:“他们又找不到这里,就算真的来了,先生定是会管的!”
“哇呀呀你个老顽固气死老子了,人在世间能由得你?
要不是因为施央,你那朋友的遗女和那个小叫花子早被人抓走了!真当别人不知道啊你?”
白起惊怒,一把揪住宋无忌的衣领:“你说什么??”
...
苏远越听越不对劲,赶紧站起来把两人隔开:“两位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别动手...”
宋无忌恼怒的扯了扯衣服,:“别以为天衣无缝,世人就没几个真傻子。为何要抓人?肯定是拿来要挟你嘛!
还不是你们这帮喜欢端着装圣人的傻货搞出来的事情,不斩草不除根、你以前是卖白莲花的吗?
不知道吧?李世民已经派人去往西漠了!”
..
白起捏着拳头,青筋暴起:“你先告诉我那两个娃娃现在在哪?”
宋无忌嗤笑一声:“真要等你反应过来席都吃完了。放心、人没事。
但老子就是不告诉你在哪,气死你个老玩意儿!”
....
宋老毒物嘴是欠,但正事上从来不含糊。
白起听他这么说、反倒松了一口气:“李世民派人去西漠做甚?”
宋无忌抓天:“我特么....你这人没法处了!难道是去吃烤全羊吗!?当然是去联合蛮族啊你个铁疙瘩!!”
白起诧异道:“联合蛮族?他发疯了不成?
要不我们直接去告诉李世民,当了人皇就是没法长生。
或者把他带回来,当着先生的面?”
宋无忌跺着脚说道:“苍天大地啊!你打铁打成夯货了是不是?
好一个白人屠哟,你曾经的战绩都是请卖字的书生写出来的吗?用你的大将军脑子好好想一想,你觉得他会信不?”
...
苏远小声插了一句:“换我也不信啊!不管怎么做、他只会认为我们在忽悠他。”
宋无忌指着白起、气喘吁吁:"一把年纪看人心还不如个少年郎!李世民确实发疯了,你猜他联合蛮族想干嘛?
要起风了老大!你告诉我谁能躲?躲哪儿去?就这破岛上?
你敢保证西漠的那帮野货不会使出些奇怪的法门,把小鲲给霍霍喽?
别指望着先生会插手,这几百年从没见先生插手过世间事。"
白起挑眉:“你又知道先生如何想的了?”
宋无忌一屁股坐到石头上,有气无力的说道:“老子二百年前跟着先生去过别的世界要跟你说?
把人间最惨的事情放大百倍,先生看见了屁都不会放一个。
...跟你说话真他娘累!”
..
白起将信将疑:“先生带你出去过?”
苏远眼睛一亮:“先生能去别的世界?”
宋无忌干脆往地上一躺:“爱信不信。”
-
白起离开了,应该是去找先生。
苏远坐在宋无忌旁边:“无忌叔,先生真能去往别的世界?”
宋无忌心不在焉的答道:“少拍马屁!你要到了那个境界应该也能!现在就别想了、更别费神去求先生。
姓白的现在去找先生、白跑一趟。”
“这话怎么说?”
宋无忌四仰八叉的看着天:“下半夜的时候先生就离开了,谁晓得又去哪儿了,要去多久。”
..
苏远有些失望,随即又振奋起来。
宋老怪不是说了嘛,修行到至高境界就能去往别的世界,那我就努力修行,兴许就能找到回家的路了!
宋无忌掏出酒壶喝了一大口,神色萧索:“老子之前从来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这七曜天下谁能拦我!什么事情老子没做过?
机缘巧合跟了先生,想着参悟那个更大的道。可自从被带出去那次之后,我怕了、越来越怕!
我害怕会变成先生那样。
能看见、能摸到,看起来是个人,可感觉已经不是人了。
见苍生如蝼蚁,无悲无喜像坨石头。
路见不平不出手、明知是错却不管、看生灵涂炭如过眼云烟。美其名曰世间万物自有宿命无须干涉?
那修这一身神通的意义何在,到处串门吗?”
苏远坐在一旁静静听着,眉头紧皱、沉默不语。
.....
宋无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看着地上那把已经满是裂痕的刀:“修行跟做人应该是一样的,去伪存真才对。
老子花了几百年才认清楚,或许先生的‘真’就是那个样子,但我的‘真’不是。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避趋之?
小子,你的‘真’又是什么?”
苏远没有接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
“我有一套刀法,名无伤。
从未传与任何人,只有取命才能破境。
也因为如此、心性不稳容易入魔.....老夫看你顺眼,所以想问问...
你想不想学?敢不敢学?”
宋无忌捡起一截浮木,随意的挥舞了几下:“不用担心和混元经会有冲突,招数能发挥的威力只会更大!
真要学了的话,同境界绝对无敌手,越上一两个段位杀人都没问题,只要别犯傻...
还有,我这里也不兴那些拜师的繁文缛节。愿学,我就教你,不用叫我师傅。
你不愿学就当我没说,痛痛快快的。”
....
苏远抬头看向宋无忌,郑重的问道:“您杀过好人吗?”
“什么是好人?”
“....杀过无辜的人吗?”
“......杀过。”
“后悔吗?”
宋无忌恼羞成怒:“要是不后悔早他妈千秋万代一统江湖了!还跑这破岛上叽叽歪歪?
老子是真后悔当初没有入魔。擦擦擦全剁掉、哪儿还有现在这些屁事!
当我求你啊?要不要学赶紧给个痛快话!”
“我学!”
“不学算逑!等等....你说啥?”
“老家伙你耳背啊?我说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