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日,大雪未止,未央宫的宫顶上面积起了厚厚的雪,从朱雀门到此间,三更天时便有太监起床来此清扫出一条道来。

天还没有亮,赵启从甘泉宫起,前往长乐宫长信殿向圣后娘娘请安,实际上昨天回来他就已经和袁太后说了很久的话,

后来又到长寿殿同闵太后说了很久一路上的风光趣闻,昨夜睡得很晚,现在起得也很早,不过赵启精神显得却并不疲惫。

今天这场朝会,他的身后将不会有珠帘,朝堂之上,将不会出现袁太后的身影。

这一点,袁太后非常守信。

于长信殿听了袁太后的教诲,时间已经颇有些急切了,于是闵太后很不舒服的骂了袁太后两句,才放赵启离开。

奉车都尉盖舒文掌驭车驾,前往甘泉宫。

自从吴王之乱后,盖舒文的表现让圣后娘娘对他有所改观,赵启亦认为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接下来自己在朝堂中的改革大业就需要这样的人。

一路上随意聊了些闲散的话题,未央宫很快便到了。

大臣们早已在此等待,丞相的位置上没有人,不过大家最近似乎都已经习以为常。

谒者高呼入殿,随后山呼万岁拜见。

赵启双手落于两个龙头之上,回头向曾经圣后娘娘所坐的位置看去,无论怎么说这也是一种进步,虽然朝堂上的人都还不听话。

“众爱卿,平身,”

中气十足,自有威严。

“呵呵,”

赵启轻笑两声,脸上浮现起朝臣们熟悉的三月春风笑容,说道:“朕此次寻访民间将近一年,朝廷还能安稳运转如常,多亏了列位公卿勠力同心,劳心费神,朕在此谢过诸公了。”

御史大夫张扬一身正气,“此乃臣等职责所在,不敢言累。”

辅政大臣桓浩走出说道:“陛下体察百姓,自京都至南疆行程何止万里,臣等却安坐朝堂,不能为陛下分忧已是有过,怎敢说劳心费神。”

“慎候言重了,”

赵启昨日回城时,同杜必谈后就召见了桓浩,他经历了和李春的争斗,羽林军的最高统帅权被圣后娘娘夺取,

现如今也算是看清了形势,知道自己将要在朝堂上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赵启亦非常需要这样的角色。

“那么诸公,想知道朕此行的收获几何吗?”

赵启笑眯眯的望着百官。

“臣等愿请陛下教诲,”

众臣拜道。

赵启却是突然话锋一转,看向某个空位置说道:“可惜丞相没来,朕有些无心叙说。”

听见皇帝的悲愁声,诸多朝臣也跟着悲叹起来。

就在此时。

殿外突然来了通传,“陛下,光禄大夫紧急求见!”

“速宣!”

赵启拂袖。

片刻,只见光禄大夫刘庆步履踉跄的走了进来,神色一片惨败,脸上还有未曾擦干的泪水,刚入大殿没走几步就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陛下,”

他的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疼痛,“陛下,臣代臣的祖父来向陛下请罪,祖父不能再...再来拜见陛下了。”

“什么?!”

赵启自龙椅上豁然起身,双眸惊惧的望着刘庆,“丞相他...他...”

诸朝臣亦是变色大变,方源许渭两人对视一眼,这件事情他们还真的不知道,只当刘然是真昏迷了。

皇帝同样不知道,他只是从桓浩处得知,李春曾去拜见了刘然,并且希望能够得到刘然的帮助,但最后刘肇领着的西苑骑兵连西苑的大门都没有出,将李春给诓骗了。

他以为刘然定有所谋划,所以刚才才会故作悲愁的感慨一句。

谁料,刘然居然去世了。

“怎么会这样?”

赵启盯着刘庆说道:“丞相临终可有留下什么话?”

刘庆从怀中取出一封奏折,高举过头顶,朝着赵启叩拜而下,“回陛下,丞相在床榻上昏迷了整整一个月,直到昨夜,臣在丞相耳边呢喃,陛下回京了,丞相醒来,竟精神烁烁,”

闻听此言,诸大臣面面相觑,心想这大概就是回光返照。

“丞相命臣准备笔墨纸砚,遂写下这封奏折,严令臣必须亲自交到陛下手中,丞相写完这封奏折后,便倒地不起,只高呼三声,”

“丞相高呼什么?”

刘庆泪流满面,声音嘶哑,“革新!革新!革新!”

御史大夫张扬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大司农顾东明目光看向太常卿顾崇,卫尉袁定然缓缓低下了头。

在某一瞬间,诸朝臣脸上的悲戚之色消失不见。

不过赵启没有注意到,听到这三声高呼,赵启已知道刘然在筹谋着什么,他显然是自知自己不行,给他送来了一份大礼。

赵启现下正没有一个好的由头出手,刘然便送上了这封死奏。

“快把丞相的遗言拿上来,”

赵启显得有些激动的说道。

杜必走了下去,双手借助厚厚的奏折。

众臣看着皇帝陛下缓缓展开了那封极可能要夺走无数人生命的奏折,无可奈何,

谁也没料到刘然居然在最后会来这么一手棋。

未央宫中一时变得无比的寂静。

皇帝陛下看那封奏折似乎看得很是出神,只能听见外面呼啸的北风,

不知为何,殿中气氛变得很是沉重,很是压抑,有人向殿外看去,飘落的雪花很是美丽,总还能为被雾霾遮蔽的心情增添些许色彩。

不知过了多久。

皇帝陛下沉重的脸色垮塌下来,他们看见皇帝的眸中似泛起了泪花,心头微惊,

他们可不相信天子会为刘然落泪,其中只怕有猫腻啊。

“唉...朕刚刚回京,便失两大辅国之臣,天不幸朕啊,”

赵启无力的垂下头。

众臣见状,连忙跪下道:“陛下节哀!”

赵启捏着手中奏折,说道:“丞相临终也不忘社稷,不忘黎民百姓,这是金玉良言,是谋国之言,也是丞相之遗愿,”

他看向刘庆激动问道:“光禄大夫,丞相只留下这点吗?”

“是的,陛下,”

“唉...若丞相再多留下一些就好了,就好了,”

皇帝连连摇头,

片刻后看向众臣说道:“丞相乃国士,追封丞相太师太保,着礼官即刻为丞相议定谥号,以公侯之礼厚葬,诸公可有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