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七月,高考终于结束了。李昂报的是北大,考完最后一门,跟老师估了分数,没有什么问题。全家人也并没有显得有多高兴,好像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潜潜想,如果放在老家,村子里哪个要是考上北大了,那是要请全村人吃饭,吃上三天三夜的。

考完的第二天下午,李昂去会所游泳,会所就在小区里,走几分钟就到。李昂游了一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在院子里遇上了潜潜。潜潜一抬头,愣住了。李昂整个人跟平时看上去有点不一样,头发湿漉漉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金,有种水淋淋的光泽。他上身套了件白色的圆领衫,下面就穿了条沙滩短裤,趿着人字拖。看到潜潜,他笑了一下。潜潜觉得那笑有点陌生,是头回见着。那笑里好像有一种轻松,终于考完了的轻松;还有一点羞涩,觉得自己不该在刚游完泳、衣冠不周正的情形下被人撞见的羞涩。这么久以来,潜潜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一米八几的大男孩流露出一丝稚气。

但那稚气只是一瞬间。李昂很快上了楼,换了身衣服下来,中规中矩的翻领T恤、长裤,头发也擦干了。

潜潜说:“出去啊?快开晚饭了。”

李昂说他不在家吃了,约了同学去吃烧烤。

潜潜“哦”了一声,极力掩饰自己的失望。为了替他庆祝,她特地做了他喜爱吃的红烧狮子头和罗宋汤。她不去看他,余光却跟随着他修长的身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外。

2.

第二天下午,家里来了客人,沈清华吩咐潜潜煮茶、切西瓜。

潜潜一看,来客有四人,一个是桑杰妮;另一个自称是导演,姓黄,中年胖子,太胖了,像一堆移动的脂肪;还有两个是俊男美女,熟脸,最近打开电视,换个台是他们,再换个台又是他们。他们的名字潜潜一下子想不起来了,第一反应就是他们在电视剧里的身份,一个是太医,一个是公主。潜潜知道不能盯着人家看,却还是忍不住盯着看。这两人真是好看啊,比电视上还好看,还瘦。男的三十七八,女的二十七八。男的管沈清华叫沈老师,女的叫她沈姐,杰妮管沈清华叫沈总,黄胖导演叫她清华。四个人四种不同叫法。

清华问潜潜:“李昂在家吗?”潜潜说李昂在楼上。

清华走到楼梯口喊了一声,叫李昂下来。几分钟后,李昂来到客厅,跟客人们一一打了招呼。

那女演员一惊一乍的,“哎哟,咱李昂都这么大啦。咱拍《天长地久》的时候,他还是个小不点儿呢。现在都这么高、这么帅啦,谈女朋友了没有啊?”

清华笑道:“他才高中毕业。”

男演员哈哈哈地说:“毕业啦?报了哪所大学啊?这么帅,这么有才,中戏北电都抢着要吧?”

清华说:“他报了北大。”

男演员说:“哎哟,北大好哇,厉害呀,不得了啊,人才啊。这真叫,将门无犬子啊。哈哈,有出息,有出息。”一直竖着大拇指。

潜潜觉着那俩演员一开口讲话就没那么好看了,戏腔戏调的,挺做作的,人们常说的“戏精”大概就是那样吧。

那两人一唱一和地说着话。李昂就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袋里,大家说什么他跟着笑笑,他的姿态是随时准备走的。大人们都看出这孩子在敷衍,十八岁的少年郎谁耐烦听大人们话家常。可即便是敷衍他也敷衍得比一般少年郎成熟、周到、得体,几句客套、几声笑,都挺真诚。当那两个演员谈起了别的,李昂找了个空就上楼了。女演员过了半分钟“哎”了一声,说:“李昂呢?怎么走了?叫他来吃西瓜呀。这西瓜贼甜。”清华说:“他上楼看书去了。”女演员说:“都高考完了,还看什么书?”清华笑笑。

家里来客人,李昂未必都是这副态度。潜潜记得,上次有个什么北大管理学院的教授来作客,李昂就很热情,见面就跟人握手,说:“蔡伯伯好,久仰了,我父亲一直说您学问好。我早就想做您的弟子了,只可惜差了几分。回头开学了我要来旁听您的课。”把那个教授哄得十分开心。两人在客厅谈了一个多小时。

潜潜终于想起那两个演员的名字来了,男的叫周景明,女的叫赵于壁。本来潜潜挺想去讨两个签名,甚至合个影的,可一想到李昂的态度,就不好意思了。

晚上潜潜在洗碗,李昂到厨房开冰箱拿汽水喝,看到冰箱里放着的栗子蛋糕,随口说了一句:“呵,还有蛋糕。”

潜潜说蛋糕是赵于壁带来的,给老太太吃的。她又说:“赵于壁可真漂亮啊,真人比电视上还漂亮。”

李昂就笑笑,没接话。潜潜想,可能李昂从小见惯了明星艺人,对女性的美与丑有自己的一套看法。

为了下台阶,潜潜补充道:“我的同学,好多都迷她。”

“那你去找她要几个签名啊。”李昂说。

“算了,人家都走了。”潜潜羞怯了。

“你想要的话,随时。”李昂微笑。

潜潜感觉他下一句就是“包在我身上。”可她忽然又不想要了。

李昂却自顾自地感慨起来:“时间过得真快,我妈第一次带我去拍片现场的时候,我才八岁。赵于壁那时才出道,她的第一部戏,我妈选了她当女主角。她一直挺感激我妈的。转眼十年了。”

潜潜别的都没注意,就注意到李昂说的是“我妈”,他没说“沈总”。这让潜潜觉得李昂没拿她当外人,并且两人有点像是在聊天的意思了。于是她壮着胆子问李昂一句:“你喜欢哪个明星?”其实她心里想问的是,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当然是不能这么问的。但谁也不傻呀。尤其李昂,多聪明,一听就知道你其实想问什么。潜潜马上就后悔了,在心里骂自己轻浮、多嘴。但李昂却好像没觉出她有什么别的意思,语气平淡就事论事地说:“都还好吧。明星嘛,都挺招人喜欢的。他们是演员,他们演戏,在电视上提供娱乐,让人放松,谁不喜欢?就像大夏天,人们都喜欢吃雪糕,雪糕解暑,招人喜欢。但没必要放大雪糕本来的价值,或者迷上雪糕,崇拜雪糕,那就非常可笑了,是不是?”

潜潜没说话,点了点头,心里觉得这话听起来十分在理。

可等到晚上睡前,她把李昂的话再想一遍,才觉出这位公子爷是何等的优越,何等的傲慢。

3.

入了三伏,风吹到身上都是烫的。

潜潜觉得北京的夏天堪称火炉,她忽然就想家了。老家那边没别的好,海边的气候是冬暖夏凉的。

晚上电视里却播新闻,有个厉害的台风登陆了,东南沿海几个省份都遭殃。潜潜打电话回家询问,幸好家人都平安。

老家那儿,往上几辈,有务农的,有打渔的,可到了潜潜爸妈这辈,要么进城打工,要么就在村里开爿小店,柴米油盐五金杂货,什么都卖,田也还种着,但纯当副业了,不指着收成过活。所以台风来不来也没什么影响,房子盖得结实就行。

潜潜是在偏厅的挂壁式电话旁站着打的电话,李昂经过的时候,听到她那一口福建话,虽然听不太懂,却能会意。

挂了电话,潜潜闭上眼睛默默祷告了一会儿,希望家乡人民都能平安度过这个台风季。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到李昂在看她。

“你信的神是谁?”他问。

潜潜愣了一愣,像是没听懂。其实她听懂了,她只是没有想到,他竟会在一旁看她,竟会知道她在心中祈祷。

她回答:“妈祖,我们那儿有妈祖庙,都去拜。”

“是,中国沿海好多地方都有妈祖庙和妈祖像。”

“你也信?”潜潜脱口问道。

李昂笑了笑,“我对科学更感兴趣,我和我爸妈一样,都是无神论者。”

可不是嘛,国家干部,哪能跟老百姓一个觉悟,潜潜心想。

“那你碰到难事的时候怎么办?不开心,不快乐,担忧的时候,你找谁?”她问。

李昂说:“不怎么办,也不找谁。扛着。”

潜潜噗嗤一下笑了。

李昂又说:“难过的时候,我会观察自己,观察自己的感觉是如何产生,又如何消逝的。这样可以训练自己的心灵。”

潜潜觉得自己有点懂,又不完全懂。她问:“训练心灵,干吗?”

李昂说:“让自己变得强大,思路清晰,去追求值得追求的东西。”

这句话潜潜是懂的,也认可,点着头说:“对,追求理想。”

李昂笑了,问她:“你的理想是什么?”

潜潜看着李昂,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整个人恍惚了。

李昂忽然来了一股学生气,和平日里有点不一样。她真喜欢和他这样聊天,就仿佛她和他是平等的,甚至仿佛他即将去读的北京大学里也有一份属于她的位置。

一瞬的恍惚过去了,她咬了咬嘴唇,深呼吸一下,道:“我的理想,就是挣够买房子的钱,给自己买个房子。”

她说完去看李昂的脸。李昂只是点了点头,没表示什么。

“那你的呢?”潜潜问。

李昂想了想,眼望着窗外,说:“我想让这个国家,乃至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就是当官吗?像你爸那样?”

李昂笑了,“我小时候最大的理想就是成为一个像我父亲那样的人,后来我慢慢长大了,我的理想就是千万别成为他那样的人。”

潜潜懵了,觉得自己完全听不懂他的话。

李昂好像也没期待她听懂。他还是望着窗外,笑着,不知是笑自己理想的宏伟与抽象,还是笑自己竟对一个小保姆谈起了理想,并且是一个满脑子只有钱和房子的小保姆。

潜潜心里一阵自卑。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与李昂之间最致命的差距是什么。不是他有钱和房子而她没有,而是他可以把他的生命用于追求钱和房子以外的东西,而她不能。

好一阵沉默。

李昂说:“以后有机会,能读书还是要读书。”

潜潜想,我还有什么机会读书?

她又想,谁不知道要读书?有机会上大学,我会选择当你们家的佣人?你们这些大城市的精英分子说得倒是轻松,可我们的难处你们又怎么会懂?她想着想着,竟生出一股恨意来。你轻轻松松就考上了北大,说的话就好像“何不食肉糜”一样,你一定看不起连大学都考不上的人吧?你一定看不起我吧?

她就那样自卑着,去看李昂,他却似乎没有嫌弃,只有种悲天悯人的怅惘。他看看她,又望向窗外,说:“人应该抓紧时间做最重要的事。日月星辰亘古不变,而生命却转瞬即逝。”

“啊?”她的反应跟不上。

“你看那一轮明月。它也曾照耀诗人李白和成吉思汗,也曾照耀尼安德特人和克罗马侬人,现在它照耀着我们。”

潜潜沉默下来。

她有点懂得他在说什么,但她一句应答也说不上来。

李昂叹息一声,不再说话,只是转过来默默地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也是明亮的。窗外的夜色静悄悄,月光纹丝不动。一股无可命名的张力在他们的磁场间呼应。

这天她穿的是一件粉红色的棉衬衫,扣子是小熊造型的,浅粉色珠光塑料,仿佛带一层光晕。她感觉到李昂的目光落在她胸前的第二颗扣子上,有那么一个微妙的停顿。

4.

立秋前一天,李昂拿到了北大录取通知书。

李慎行把儿子叫到书房,谈公事一般谈了一个多小时,没人知道父子俩都说了些什么。看李慎行严肃的样子,不像是儿子考上了大学,倒像是儿子升迁了,或是儿子马上要去参军。

倒是慎止咋咋呼呼地前来道贺,说家里出了个大才子,金榜题名了,光宗耀祖了,得吃顿好的庆祝庆祝。

慎止对清华说:“嫂子,你自个儿都叫清华,怎么不让儿子上清华呀?清华的儿子上清华,听着多带劲儿。再说了,男孩子,上什么北大呀,回头搞上个林黛玉,再跑未名湖边儿吟首酸诗,就他妈算毁了。不过话说回来,清华的姑娘也忒少、忒寒碜了。北大别的不行,漂亮妞多,什么中文系、英文系、艺术系,专出漂亮妞。对了,咱李昂上什么系?”

清华道:“物理学院。”

慎止一拍大腿,“得,还不如上清华呢,学理工科上什么北大呀?”

清华瞥小叔子一眼,心道:你懂什么。

晚些见了李昂,慎止又说:“混个学位就得了,别真去搞什么科研。你们北大那什么核物理研究院,尽出老学究、女汉子。”

李昂笑笑,说:“我不是那个专业。”

慎止说:“甭管啥专业,反正别搞科学,偷窥天机,不好,得罪老天爷,折福。”

李昂但笑不语。

“我知道你们这些无神论者,大多要奔书呆子的方向去。老叔劝你,千万别读成书呆子。都说了,百无一用是书生。”慎止说着,掏出一只盒子给李昂,“拿着,老叔的一点心意,泡妞用得上。”

李昂道谢,打开盒子看,是一块江诗丹顿的腕表,企业老总爱戴的那种。

“北大这么个出美女的地方,好好把握。”慎止拍拍侄子的肩。

李昂微笑,“行,小叔您费心了。”

慎止不依不饶,推搡一下侄子,“记得,别只泡一个妞,得泡好多个!好多个!”

清华走过来,“你别教坏我儿子。”

“我教得坏他?”慎止故意摆出一副奸笑,“这小子装傻而已,他的聪明劲儿都藏着呢。信不信,出不了两三年,我得反过来拜他为师。”

5.

那块腕表李昂一次也没戴就放进柜子里了,看样子也不打算戴。潜潜给柜子抹灰的时候看了一眼,觉得它不像一块表,像宇宙飞船的仪表盘。潜潜想,换了是她大哥,得了这么个宝贝,肯定急急地戴到手腕上不肯脱下来。也只有从小条件优渥的人,才能保持这般淡定与从容吧。她又想,这表得值多少钱呢?十万?一百万?李昂要是戴着块十万、一百万的表去上学,是不是好多女孩得倒追他?不,他就是戴五十块钱的手表,或是什么手表都不戴,女孩们也会倒追他。

庄阿姨最近做了个小手术,请了一个月的假回家休养去了。沈清华一时没请到合适的人,要潜潜多担待,给她工资加到了三千五。

三千五,大学生也不过挣三千五一个月呢,还不管吃、不管住,老太太嘀咕。

潜潜却想,为了一月三千五,人每天都得这么累地活着,她自己也好,大学生也好。也许累了一辈子,连一块像样的手表都买不起。人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难道人来到这世上,就是为了受一场累?

受一场累,赚到一些钱,就能快乐了吗?

人快乐的源泉就来自于赚了多少钱吗?

也许是的。

可是那些幸运的人啊,他们不用受累,就坐拥千金;更气人的是他们并不为坐拥千金而快乐,他们另有快乐的事——或是感情,或是知识,或是创造力与自我成就,均是超越物质抵达灵魂的快乐。

而她有什么呢?没有物质,谈何超越物质?她也根本没有时间和内心的空间去把这些事想清楚,生活每天像车轮一样碾压她。

这天傍晚,沈清华回来得特别早,还带了几个客人,吩咐潜潜待客并准备晚餐。

潜潜麻利地上完茶和水果,就到厨房开工,蔬菜洗净泡上,米饭放进电饭煲煲上,汤放锅里炖着,油锅里炸虾。

忽然听见一记口哨声,像路边小流氓吹的,潜潜一回头,见李慎止不知何时也来了,斜着身子倚在厨房的门框上,从头到脚都是一个西门庆。

潜潜感到一股厌恶,但厌恶之后,又来了一丝快乐。有时候女人的快乐是来自于男人的滑头与轻浮的,或许这也是为什么滑头与轻浮的基因经过一代代繁衍筛选还没有被淘汰掉。

慎止瞅瞅厨房桌上,“呵,这么多菜。”

潜潜说:“有客人。”

慎止哈哈一笑,“那帮乌合之众。”说着抓起一只油爆虾,带壳扔进嘴里嚼着,仰头朝天悠悠叹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潜潜听懂了,但想,这话像李昂说的,叔侄俩竟有相通之处。

慎止说:“时间还挺早,我带你出去转转,去不去?”

“不去。”

“我换了新车,保时捷968,还没人坐过呢。”

“不坐。”

“晚上带你去看个电影?”

“不看。”潜潜说着,心想,你不是说过最讨厌看电影?又想,邪门了,怎么把他说过的话记这么牢?

“女人就会说‘不’,什么都是个‘不’,全他妈心口不一,虚伪。”

“怎么骂人啊你,我招你惹你了?”

“没错,你招我了,惹我了。”慎止油嘴滑舌地笑着,伸手去捏潜潜的脸蛋。潜潜躲开了,佯怒骂道:“流氓!”

“别瞎说啊,我可不是流氓。”慎止仍笑眯眯的,“虽然我妈说我一身的臭毛病,但臭毛病多也不妨碍我是个好人啊。”

“你是好人,天下没坏人了。”

“我怎么坏了?我有几个臭钱,又知道怎么疼人。对女人来说,我是天下顶好不过的男人。”

“是,除了你老婆。”潜潜嗔道。

“那也得看娶的是哪个。要娶你这样水灵的,我就是天下第一的好男人。”

潜潜觉得这话无聊了,半笑不笑地说:“行了,别跟我扯了,我忙着呢。”

“你哪时哪刻不忙啊?不差这一会儿,走,坐我车,带你兜个风去。新车不带姑娘兜个风,等于没开光。”

“他们还等着我开晚饭呢。”

“让他们等着。”

潜潜白他一眼,不再理他,自顾自去水龙头下洗菜。

她一边洗一边想,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这个一身臭毛病的男人这么熟悉了,竟开始打情骂俏了?

她想,这是不是爱情呢?当然不是。

可这世上有没有爱情呢?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爱情。所谓的爱情都是有条件的,都是带着利益关心,打着经济算盘,具有战略眼光的。

说白了就是——你图他什么,他图你什么。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嘛。

桑杰妮忽然走来厨房这边,问潜潜有什么要帮忙的。

潜潜说不用不用。

再是不谙世故,潜潜也懂得桑杰妮不是真的要来帮什么忙。她高跟鞋配小裙子,纤纤玉指涂着蔻丹,跟厨房完全不搭边。当然是沈清华听到李慎止跟潜潜聊得欢,派杰妮过来“帮帮忙”。慎止便老不客气,转而调戏杰妮,说她的腿这么长、这么白,不当模特儿可惜了。“小叔可真会聊天。”杰妮挤出个外企女郎的标准笑容来,又公事公办地说了几句,某某来了,请小叔去客厅坐坐、聊聊、吃点水果什么的,就走了。杰妮这种精明强干的女孩子会在第一时间让她不感兴趣的男人明白,他们从她身上是占不到任何便宜的,如果继续纠缠,上当的很可能是他们。潜潜想,做女人这门学问,自己还差得远呢。

晚饭开了一大桌。沈清华招待她那几个朋友,除了老太太和小依达在自己房间里吃,李昂、李慎止、李慎行都列席了。慎止看样子和清华那些朋友都挺熟的,来来回回喝了许多酒,说了许多话。李昂滴酒不沾,还做他的中学生和乖儿子。

潜潜的晚饭就一个人在厨房匆匆塞几口解决了。她把家务事都做完后,就在厨房的水龙头上用清水洗脸。一顿晚饭忙下来,再水嫩的脸也泛起一层油光了。

她忽然就想起了杰妮的脸,总是白白、粉粉、嫩嫩的,像熟透的水蜜桃,虽然知道那是化妆,但化妆化得好也是本事啊。假美和真丑比起来,男人肯定更喜欢假美。

她又想,自己现在虽然还好,可又经得住几年熬?三五年小保姆做下来,再好的皮肤也报废了。前途在哪里?不知道。归宿在哪里?更不知道。

她被心里突发的一阵黑暗弄得焦虑起来。

曾经她觉得,做女人就该像乔虹那样,率真一点,热情一点,成年了还如少女一般,到处都能讨到便宜。后来却发现,硬装老少女会讨人嫌,还是应该像杰妮或者朱亭那样,精明、世故、高冷,少年老成,杜绝别人占自己的便宜。可是现在又发觉,不同的性格有不同的活法,人都是扬长避短的,重要的不是性格,而资本。有身家、有背景的女人,做什么都是对的;反之,做什么都是错的。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回到那个问题上:怎样才能赚到更多的钱?怎样才能最快地让自己有点身家,有点资本?做小保姆肯定是没出路的,做到死也不过是个老保姆。可不做小保姆又能做什么?没学历、没技术,仅有就是那一点点身为女性的资本了。

背后响起了脚步声。

她回头,看到李慎止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个酒杯。

她来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猝不及防地问她:“你是不是挺喜欢李昂的?”

潜潜吓了一跳,但马上控制住自己。她暗暗吸了口气,用平淡的口吻夸起李昂来,说他人好,读书好,有教养,待人客气。

慎止哼哼笑着,目光瞟瞟大客厅的方向,“你别看他这好那好,其实也是个不好相与的人呐。”

潜潜看慎止一眼。

慎止道:“看什么看,不信?跟你说句大实话吧,这整个屋子里,老的少的都算上,连小依达也算上,最好相与的人,是我。日子久了你就会发现的。”

潜潜想,谁要跟你日子久?

“你真没必要躲着我,我待你是真心的。”

潜潜笑笑,故意装出一点世故,一点不以为然。

“骗你我是王八蛋。”

潜潜想,男人大多是不介意自己当王八蛋的,所以都喜欢这么说。

慎止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说:“喜欢一个人呢,没事儿,追一个人呢,也没事儿,但要动脑筋,讲方法,别弄得死乞白赖,上蹿下跳,姿态就难看了。”

潜潜心里直打鼓,不知他说谁。

慎止拍拍自己的腮帮子,“哎哟,我在说什么呀,不行不行了,喝得有点多了,今儿不走了,我上楼睡觉去了。”

潜潜没理他,心想爱走不走。

慎止一只脚踏在楼梯上,扭头看着潜潜,像是在等她说句什么。潜潜什么都没说。于是他用力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上楼去了。

6.

潜潜记得是哪本书上看过:女人都骂狐狸精,其实心里都想做狐狸精。因为狐狸精有本事,看上的男人手到擒来。

潜潜知道自己是当不成狐狸精的,别的不说,她首先就没有狐狸精的胆魄和脸皮。这天晚上,她洗了头、洗了澡,却不睡,一直等,等到夜深了、人静了,才摸到楼梯上望了一眼。李昂的房间里灯还亮着,门也半开着。于是她悄悄返回保姆房,从自己的枕头底下取了东西,再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隔着半开的门,她看到他伏案读书的背影。她知道自己不能随便走进他的领地,于是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轻轻敲了敲门。

李昂下意识地说了声:“请进。”目光没有马上从书本上挪开。但他很快意识到什么,转过头来。看到是她,他并没有太意外,只淡淡地说:“是你。”潜潜在心里把它翻译成“怎么是你?”,或者“你怎么来了?”,或者“都几点了,这是你来的地方吗?”

她咕哝了一声,“嗯,看书呢?”话一出口她马上觉得自己蠢。询问一桩显而易见的事,不是心虚是什么?

对于潜潜的搭讪,李昂只是笑了笑。他没有请她进来,也没问她有什么事,只是等着她说下去。

可她根本没想好怎么说下去,只下意识地问道:“看什么书?”

“微积分。”

“噢,这么用功。”她也不知道微积分是什么。

李昂看透她似的,还是微笑,不说话。

“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她鼓起勇气说道。

他看着她,目光在说:我们现在没有在说话吗?他用两秒钟的安静传递了这个意思,接着,像是突然明白了她的诉求。他仍然没有邀请她走进来,而是合上书,站起来,走到门口,她的面前。

这时他们俩站得很近了,近得他能闻到她脖子上、胳膊上的花露水味,还有她洗得香香的头发。他注意到她没有像平日里那样把头发梳成一支马尾,而是披在了肩头。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的头发原来这么多、这么好看,洗湿了之后还有这么厚厚的一层。潜潜也知道自己的头发浓密、好看,小时候总被妈说她是“痴人长发”。她那一村的人都有本事把夸人的话讲得像损人。到了北京她却发现,北京人的本事是把损人的话讲得像夸人。

就在李昂这忽然专注的目光下,潜潜说道:“我知道……那一百块钱……是你拿出来的。庄阿姨没说,但我猜……是你。”

她说着,看李昂一眼,又马上低下头。她担心李昂看出来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复涂改、排演了多次才敢说出口,偏偏最终出来的话仍是那么的生硬、别扭、不自然、不坦**。

“你是……你是这个家里……对我最好的人。你总是帮我。而且……你那么优秀,我也……一直……挺欣赏你的。”她磕磕绊绊地说完,等着李昂的反应,她觉得自己都快不能呼吸了。

然而李昂什么反应都没有。

空气静得快要凝固了。

她听到自己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叹气:你为什么要惹人家喜欢你?为什么明知道不能和人家在一起,还要惹人家喜欢你?

她的头低得更低了。她一动都不敢动,连气都不敢出。她生怕自己一个细微的眼神、举动,就会暴露她的内心。她的内心里都有些什么啊?贪恋、妄想、自卑、羡慕,甚至是嫉妒和恐惧……

“你……马上要去读大学了,我想……送你一份礼物。”许久的沉默后,她听到自己嗫嚅着,从身后拿出一本用纸包装好的书,“我知道你不缺什么,不过既然你爱读书,我就……送你一本书吧。”

说完,她把书往李昂手里一塞。

李昂看了看手里的东西,连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再抬头,潜潜已经转身下楼了。

李昂回到书桌前,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本精装版的《红与黑》。

潜潜从楼梯上下来,一直走到一楼。

楼下没开灯,只有远端的门厅处亮着一盏小壁灯。整个一楼的大小客厅都沉浸在一片昏暗中。面无人色的潜潜,就在这昏暗中,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一手扶着楼梯栏杆,一手捂着心口,深深地呼吸。

主动去李昂的房间找他,说出那些话,送出那份礼物,几乎把她全部的魂魄都消耗尽了。

大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老座钟咔哒咔哒地轻轻响着。潜潜没有看到,远处的沙发上,李慎止隐身坐在黑暗中,远远地看着她。

7.

李昂知道,在那个女孩子静静等待的几秒钟里,他是可以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的,也许她那时在等待的就是这个。但他知道,他不能。也不全是出于什么高尚的情操或禁欲的意念,而是因为,合乎礼数的自我控制贯穿了他的成长,已成了他的一部分。

可仍然,他一晚都没睡好,一些色彩迷乱的梦搅碎了他的睡眠。

李昂于是懂得,欲望是不能压制的,愈压制愈汹涌,最后总要找到一个出口,弄不好会具有破坏性。自然的力量是强悍的,生殖方式决定了雄性动物的本能,人类男性亦不能豁免。男人自青春期伊始为情欲所累,有些人毕生为满足情欲而奔忙,不能说不可怜。

成年之际,是时候弄明白欲望这件事了,他想。如何观察欲望,控制欲望,释放欲望,摆脱欲望,或者利用欲望,这是一种社会性的能力,是区分成功者与失败者的内在要素。从小父母就教育他,做人就要做成功者,绝不能做失败者。

第二天一早就是毕业旅行。全班人去坝上草原骑马、野炊,浩浩****地开拔,欢度他们高中时代最后的夏天。

中午在农家乐吃饭,全班人坐了四桌。

朱亭高考考了北京市的理科状元,英语拿了满分,还是全校唯一一个英语拿满分的人。大家都起哄说朱亭和Sherry老师应该喝一个,得意门生啊,高徒啊。照理朱亭这会儿该站起来敬酒了,可朱亭偏偏不理会,碰也不碰酒杯,坐在那里淡淡笑道:“薛老师教学有方。”

薛桂娜貌似并不察觉朱亭的傲慢,大大方方地说:“其实老师教你们的只是学习方法,至于考多少分,主要看每人自己的造化。”又自我调侃道,“换我去做高考英语卷子,我都未必拿满分的。”

朱亭对薛桂娜的话不以为然,倒是从此坚信了一点:讨厌一个老师和学好那门课,是不矛盾的。

薛桂娜带头举杯,说大家一起喝一个,庆祝我们班出了个状元,也庆祝大家都考进了理想的大学。一杯酒喝下去后,薛桂娜忽然感慨起来,“现在能考入北大清华的很多是大城市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的孩子,我看了看今年各省的高考状元,绝大多数都来自富裕家庭。从前还有很多山沟沟里的穷孩子考状元,现在越来越少了。”

大家都不知道薛老师在感慨个啥,面面相觑,没作声。薛桂娜笑了笑,看透人间许多事一般,“条条大路通罗马,但有的人就住在罗马。这叫阶层固化,将来你们就懂了。”语调很惆怅,很幽深。有一瞬间,好多同学都忽然感觉到了,在薛老师摩登、留洋、潇洒的背景后面,还有另一段人生。

下午全班人骑马。坝上的草原虽不如内蒙壮观,但那辽阔的景致也是那么个意思,远处还有大片白桦林,不能说不美。忽而飘起一阵小雨,是太阳雨,有骑术好的人欢呼起来,纵马飞驰。马队越拉越长,李昂和薛桂娜并肩慢慢骑着,渐渐就落到了队伍的最后。

两人在马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什么。后来薛桂娜说,那金色的林子太美了,要不去那儿看看?李昂没说话,跟着她骑了过去。

进了白桦林,两人都下了马,牵着马慢慢走着。薛桂娜开始讲她的人生故事,用她那略带沙哑的嗓音,不是一点点魅惑了。

李昂没在听她说了些什么,他只在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知道这肯定不是爱情,但会是什么呢?也许就是一种温暖的情谊。可温暖的情谊有什么特别呢?他和朱亭之间也有温暖的情谊。那么只能是欲望了,是原始的冲动,或者好奇。

只听薛桂娜在说着:“……世上最好的男人,就是潘驴邓小闲,你可知道是什么意思?”

李昂摇头说:“不知道。”他当然知道。

“咳,也难怪,你还小嘛,等以后你就知道了。哎呀,我是不是带坏你了?”薛桂娜说着自己咯咯地笑起来。

李昂附和着微微一笑。

“其实,我这人思想挺开明的,我也从来不缺乏感情,喜欢我的男人有很多很多,可我却只喜欢……一个人。”她说着,一双丹凤眼盯着李昂的眼睛,“那种煎熬和苦涩的感觉……你懂不懂?”

李昂没说话,也没动,但心里出来一股温热。

周围静悄悄的,别无旁人,一只鸟呼啦啦地飞过都像惊天动地。夕阳已经很低了,斜斜地照着这片林子,像撒了一层淡金。之前那阵雨令地上有些泥泞,薛桂娜走着走着,忽然就滑了一下,差点跌倒,李昂一把拉住了她。一瞬间,这二十六岁的女老师竟有些慌了,拉着她的手不像是一个男孩子的,这实实足足是一只成年雄性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热量饱满。她无言地看着自己雌性的手被他小小地捏在掌心里,身体深处涌起一阵微痛的**。

如果人生有分水岭,李昂觉得,这个金黄色的傍晚就是他人生的一个分水岭。情欲的最初萌动,在这天有了一个结果。事后他分析自己,认为在这个分水岭之后,自己变得更理智、更稳重、更淡定通透了。以上这些素质都是随着见过更多世面而增长的,因此李昂觉得,薛桂娜领他见的世面还是不错的。

他们回到驻地的时候,篝火晚会正到**。一群人疯疯傻傻地喝酒跳舞,吃烤全羊,过一把原始部落的瘾。几个男生在一处空地上光着膀子踢球,球是农民家小孩的玩具皮球,灰不溜秋的,在天黑前最后光线里纯粹成了瞎踢。

陆续有人疯够了、累够了,回屋子里睡觉。男生和女生都是四人睡一间,大通铺。薛桂娜则有个单间。

院子里的人都走净了之后,薛桂娜才领着李昂走进她的房间,并不是大大方方的,但也没有偷偷摸摸。

门关上的一刻,两人都有些恍惚和局促。

薛桂娜看着自己的男学生,这么俊美、修长的一个人,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儒雅中透着刚毅,静逸中藏着狂野。

李昂也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他曾经的老师,在微弱的光线里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凹凸有致的雌性的剪影。

他忽然感到一丝荒谬,但这荒谬很快被好奇与兴奋驱散。几乎在一瞬间,他身体深处发出一股冲动。那冲动来自远古,来自万物共有的灵魂,犹如野马渴望踏上草原,犹如婴儿渴望吮吸母体。

屋子里只有月光。他一动不动,深深地呼吸,压制着那股冲动。眼前的人影,雌性的剪影,鬼魅一般牵动着他的心跳。

薛桂娜似笑似叹地哼了一声,拉起他的手,放到自己胸前。他仍是克制着,走走停停。她等不及了,一把将他扯入怀中。

她脱掉他的衣服,又脱了自己的衣服。她在他耳边说了些**邪的缠绵的话。他的身体是兴奋的、有主张的,心却是乱的。一些念头跑出来又消失:皮肤贴着皮肤为何这么的舒服?为何觉得舒服的同时还会觉得紧张?等到若干年后,当他怀里抱着另一个女孩,对她说“别紧张,放松,交给我”的时候,他会不会想到现在这一刻的画面,想到他自己是怎样一步一步摸索着从男孩变成男人的?

李昂离开薛桂娜房间的时候,已经夜深人静了。他想一个人待会儿,走到池塘边,却发现朱亭已经在那儿了,正面对池塘坐着。

李昂看着朱亭的背影,想走开,朱亭却好像背上长了眼睛,叫住他,“过来坐会儿吧,这儿挺凉快的。”

李昂走过去,看到朱亭手里拿着一支喜力啤酒直接对着嘴喝。李昂从没见过这样的朱亭,心里牵动一下。

李昂在朱亭身边坐下,朱亭忽然就往他身上靠过来。李昂避让了一下,怕她摔倒,又扶住她。朱亭笑起来,“坐怀不乱是吗?你不是都在薛桂娜那儿有经验了吗?这会儿又怂什么?”

朱亭在晚上聚餐的时候已喝过一些酒,她根本不会喝酒,此时又喝下半瓶啤酒,已然微醺。微醺之后就是一个看透一切的人,并且有着醉汉特有的好脾气。她轻轻推开李昂的手,自己坐正了,幽幽望着池塘,说:“你这个人,最理智、最冷静,什么都有条理,目的性比谁都强。所以我不觉得你是爱上了薛桂娜才跟她回房间的。也许你有点喜欢她,也许连喜欢也谈不上。当然了,你也不喜欢我,更不喜欢桑杰妮。你只是敷衍我们,有时也许利用我们。薛桂娜有她的好处。可能她对于你来说,就像打游戏通关。男孩子不都喜欢打游戏么?薛桂娜,还有她带来的**,大概就是你现阶段的大Boss,你通了这关就可以继续往前走,这大Boss就不再是你的阻碍,也不再是你的牵挂。你打赢了它就可以忘了它,你也就解放了你自己,你所有的时间和精力又可以被你用在最有价值的事情上了。”朱亭说着笑了笑,看李昂一眼,“男孩子大概都有那种焦虑,没做过,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会不会,行不行。做过了,也就放心了,挺自豪的,不会再焦虑了。天知道这个世界上的男人每天要花多少时间求偶、解决寂寞、满足性欲。只有先把这事通关了,才能做个体面的君子,才有心思去忙更重要的事。薛桂娜是明白人,知道你要什么,她能给什么。她当然知道,和你就是玩一玩。你摆脱了欲望的纠缠,变成了男人。她反正空虚无聊,得到美少年的一度垂青,也值了。你们谁也不吃亏。你不会再把她放心上了。倒是桑杰妮,你烦她烦得够呛。她盯了你这么些年,心机手段耍了多少,你也是清楚的。可她是你母亲手上的棋子,用得着的地方还多着呢,所以你总得敷衍敷衍她,好让她死心塌地为你母亲干活。聪明的男人都懂得利用女人对他的感情和性幻想,来让女人为他卖命。你对你家小保姆,对桑杰妮,都用过这手段吧?也许是无意识的。就像那种专门撩拨女下属的男上司,让人家觉得自己是你的人。小保姆大概不明白,但桑杰妮不傻,她假装不懂罢了。替你母亲做事,钱又不少赚,前途也是有的,她装傻没坏处,反正也不会在你一棵树上吊死。说到底,我才是最可怜的一个。我大概算是你的政治资本吧,是不是?想想,咱们认识也这么多年了,我在你心里几斤几两,我不比谁都清楚?没关系,喜欢这种事,真是勉强不来的。你没把我当个女人喜欢,但作为朋友,你也算合格的。李昂啊,有时我真的好想知道,你会不会喜欢别人?会不会爱上别人?你爱上别人的时候会是怎样的?你这个美少年,你这个半人半神,你这个混蛋阿喀琉斯,我真想看看将来谁能命中你的脚踝。”

朱亭举起酒瓶子继续灌自己,直把一整瓶酒都喝干了,“可能,也许,你对你家小保姆还有点儿真心?不得不承认,她挺漂亮的,人也单纯,乡下丫头,没什么企图心。你就是知道跟她一点可能性都没有,所以对她还有点真心的喜欢吧?是不是?她叫什么来着?林潜?潜水的潜?”朱亭用鼻子笑了一声,“这算什么名字?”

李昂把酒瓶子从朱亭手里拿下来,“你喝多了,早点回去睡吧。”

朱亭仍笑着,眼神悠远地望着虚无,“世界是由荷尔蒙推动的。做学生的时候,追求更高的分数、更好的学校;毕业了,追求更多的钱、更大的房子、更美的女人、更高的权力。谁说人有自由意志?谁说人有情怀?李昂,咱们都是学理科的,不谈文人那一套。咱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力比多推动的,是写在我们基因里的程序推动的,是我们的祖先所进化出的生物算法推动的。所以我不怨你,一点儿都不怨你,你也不想的,对不对?你也不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