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风把北京城涂成了灰黄色。潜潜才发现,自己来北京一年了。

蓉蓉约潜潜出来相聚,告诉潜潜一个极可怕的消息:学姐死了。

啊?哪个学姐?美院的那个学姐?死了?潜潜呆了好几秒都缓不过来。明明过年之前才见过面的啊,不是都挺好的吗,怎么死了?隔了一会儿她才听到蓉蓉的声音在说:“……宫外孕,大出血……之前她都不知道自己怀孕,肚子疼了还以为是阑尾炎,送到医院也耽搁了……腹腔里全是血,血像瀑布一样喷出来……救不过来了……大前天的事,太可惜了……她那个导演男朋友也真是混蛋……她去医院的时候他还在跟哥们打麻将……”

潜潜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虽说她和那个学姐只有过一面之缘,谈不上有什么交情或者感情,但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跟她们差不多大的女孩子,一个好不容易在北京立了足,混出点人样的女孩子,一个爱美,爱钱,爱包包的女孩子,就因为怀孕,因为宫外孕,命就这么没了……也许是物伤其类,潜潜的眼眶红了。

蓉蓉也掉了几滴泪,嘴里骂着这世界的不公,男人的自私,以及身为女人的悲惨。

然而她的眼泪和抱怨都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很快她就振作起来,抹掉眼泪,换了一副表情和心情,说这世界虽然残酷,人生还得过下去,宫外孕毕竟是小概率事件,没可能再轮到自己。接着她问潜潜,这个年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发生点什么浪漫的事?

什么浪漫的事?潜潜懵懂,说没有。

蓉蓉作出一副不信的样子,“不会吧?漫长的寒假,李公子一直在家,两人朝夕相处,总得有点什么吧?”

“没有。”潜潜重复。这个蓉蓉,没心没肺,刚才还在说男人都自私,没一个好人,转眼又三句话离不开男人。

蓉蓉说:“你啊,别太老实,我觉得凡事皆有可能,你主动点。”

潜潜羞了,“你说什么呀!”

蓉蓉说:“你难道不爱他?”

“不爱。”

蓉蓉笑,“还不承认。”

潜潜说:“不爱就是不爱。我又不傻,明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去爱他干嘛?”

蓉蓉说:“不爱也无所谓啊。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生米煮成熟饭再说。搭上那种家庭,等于捡了长期饭票,后半辈子你就不愁了。”

“别说了,我不会做那样的事的!”潜潜脸都红了。

蓉蓉笑着骂潜潜是呆头鹅。她说:“你别老这么矜持了,不然你永远都尝不到那种生命的快乐。”

生命的快乐?那是什么?潜潜想。

“我知道你的心思,把第一次看得那么神圣,什么第一次要和自己的丈夫,什么第一次要和自己爱的人,这都是男人用来束缚女人的鬼话。”蓉蓉笑道,“从来没有人教育男人,让他们第一次要跟自己的妻子,或者第一次要跟自己爱的人。其实你第一次想跟谁就跟谁,第二次也是想跟谁就跟谁,第三次还是想跟谁就跟谁……”

“好了,越说越离谱了!”潜潜本来还有后两句,“忘了学姐是怎么死的了?这事对女人有风险!”她把后两句咽下去了。

“照我说,反正任何一次都是想跟谁跟谁。”蓉蓉还在说,“第一次没啥特殊的,也不一定要找爱的人。说穿了,爱能换来什么呀?都是虚的。第一次还是找那种能给你兑现好处的人。”

现如今,蓉蓉对于“兑现好处”特别在行。她说她最近找了个北京男人,姓陈,她叫他“陈世美”。陈世美非但不美,个子不高,还有正牌女友,只不过还没结婚。“公平竞争嘛。”蓉蓉说。

“陈世美”的两个女人都没见过彼此,却都知道对方的存在。

“陈世美”不高,不帅,不年轻,也不会做饭,每一条都和蓉蓉原先喜欢的相反,但他是北京人,在北京有房有车。

蓉蓉说:“我有什么损失?如果能和他结婚,我赚大发了。以小博大,我跟他耗着没坏处。”

潜潜想,恐怕那个女人也是这样想的,所以都不敢得罪男人,只能隔空和另一个女人斗。女人和女人之间从来都是无硝烟的战争。

“好在我也不是吃素的,怎么叫男人开心我还是有一套。这不,上个月我生日,他给我买的。”蓉蓉说着伸出手来,手指上一粒亮闪闪的石头,“六十分的,净度VS1。”

蓉蓉对珠宝钻石的见识是来北京后长的,对付男人的鬼心眼儿也是来北京后长的。蓉蓉一边欣赏着手上的钻戒,一边敲打潜潜,“你也得抓紧了。女人不能长期没男人,长期没男人面相会变,会看起来像怨妇。”

潜潜却想,用力讨好一个男人,跟另一个女人隔空大战,未必就不会越来越像怨妇。

潜潜觉得自己和蓉蓉都变了。

刚到北京的时候,蓉蓉满脑子幻想,还期待真爱、真感情。她自己则很现实,就想好好工作,好好挣钱。一年过去了,蓉蓉变得如此现实、功利,而她自己却悄悄做起感情的梦来。

是什么改变了她们?

又是什么害死了学姐?

又或者说,是什么让她们对学姐的死如此潦草地接受,又如此快速地遗忘了?

两人吃完饭,逛了会儿街,蓉蓉要买化妆品和衣服,让潜潜给她出主意,潜潜心不在焉,说自己不时尚,没眼光,末了又说要去逛书店。蓉蓉拿异样的眼神看潜潜,问她打的什么算盘,都不上学了,还买什么书?潜潜说,就随便逛逛。

蓉蓉说懒得逛书店,现在有网吧,能在网上看小说,有些论坛里的小说可精彩了,还有猛料,看得人欲罢不能。蓉蓉让潜潜自己去逛书店,她继续逛衣服和化妆品,两人完事了再碰头。

潜潜跑到书店逛了一圈,却不知该买什么,看看标价,都觉得好贵。最后她走向“世界经典名著”的书架,一排书中,只有《安娜·卡列妮娜》和《红与黑》是她听说过的。她比较了一下,《红与黑》薄一些,也便宜些,便拿着《红与黑》去结账了。

2.

五一过后,庄阿姨买回来好几斤粽叶。她说快到端午节了,老太太喜欢吃粽子,一年一度的包粽子工程要开始了。

庄阿姨是包粽子的一把好手,包得又紧实,形状又好。潜潜是零基础,只能跟着学。庄阿姨告诉潜潜,在李家,每年端午节都要包一百个以上的粽子。潜潜一听就吓死了,一百个以上?庄阿姨说,因为老太太不仅自己爱吃,还要分送各家亲戚好友。粽子要包两种,一种是肉粽,里面包有酱糯米、咸蛋黄和甜板栗。板栗是冬天存下的,剥好放在冰箱冷冻室里。咸蛋是初春就腌下的,腌到端午刚好能用。另一种粽子是豆瓣火腿的,豆瓣是用春天的蚕豆制成的。

潜潜终于知道了她冬天剥的板栗,春天腌的咸蛋、火腿,剥的豆瓣,都是派什么用场。原来为了伺候老太太吃一场称心畅快的粽子,她们提前两季就开始忙了。

潜潜想到从前在家的时候,妈也包粽子,但包得马马虎虎,品种也就是肉粽一种。她学过一次,学不会,就放弃了。如今给人家做保姆,学不会也得学,硬着头皮跟庄阿姨学了一天,总算上手了。

一天下来,两人统共包了八十几只粽子。庄阿姨说,够了,这一批粽子煮也要煮六七个钟头呢。不够数的到下个礼拜再包。潜潜一听还要包一次,倒抽一口气。八十几只粽子,分了三锅煮,煮到半夜三点,老少两个保姆轮流看炉子,潜潜觉得从没这么累过。

但累也不能表现出来。老太太闻着粽子的香味,几次三番来厨房巡视,跟进战况,指点江山。庄阿姨说了,在老太太跟前做事,别太真情流露,笑多了她说你浪,露出累的样子她说你丧气,哪怕是在做好吃的,也别自己先露出馋相,免得被她数落贪嘴。

潜潜心里有气,谁都不是铁打的啊,辛辛苦苦地伺候她老人家吃喝,还得假装自己是机器人。机器人也需要充电啊。

唯一令潜潜感到欣慰的是:李昂也喜欢吃粽子。第一锅煮完,李昂就来吃了一只,吃完直夸潜潜和庄阿姨手艺好。

庄阿姨笑道:“今年的咸蛋都是小林腌的,腌得真好,每只里头都是一包金灿灿的油。”

李昂听了,微笑着看了一眼潜潜。

得到李昂这样一道目光,潜潜顿时觉得多辛苦都值了。

3.

杂志的事情不了了之后,朱亭很久都没跟李昂说话。完颜方利很八卦,问她跟李昂怎么了。朱亭板着脸不理他。

隔了几天,小老弟又屁颠颠地前来通报:“薛老师给李昂开小灶呢,放了学在办公室里讲好久话,也不知讲些啥。”

朱亭扔个白眼给他,“无聊啊你?一点点事情大惊小怪,像个没见识的乡巴佬!”

完颜方利被怼了也不生气,笑嘻嘻的。他还不晓得这个表姐的心思吗?他就是故意来逗逗她的,看她心里不爽还拿别人当出气筒的样子,好玩死了。

高考倒计时一个月,气氛日渐紧张起来。

对朱亭这样的理性功利主义者来说,放下心里的情绪,专心对付高考,倒是不难的。但其他同龄人未必都能像她这般沉默而强悍。

比如完颜方利,就全然没有苦读的性子,自修课照样跟前排后座瞎白话:玛丽莲·梦露的裙子为什么会飞起来?歌迷为什么要枪杀约翰·列侬?以及,人类为什么不能统一成为一个地球政体?班主任要是点他的名,他就用大喇叭一样的声音抱怨道:“这些数理化大题简直是酷刑啊,再说做出来有啥用啊?考完了还不都忘光?玛丽莲·梦露会做吗?约翰·列侬会做吗?那些发光发热的国家栋梁们、人大委员们、歌星影星们、上市公司老总们,他们会做吗?叫他们来做做看啊,只要有一个人做得出来我就服气!”有人跟着起哄:“是啊是啊,背那么多文言文,考完也统统忘光,真是浪费生命啊。”

薛桂娜却笑道:“此言差矣啊,同学们,你们学的东西、背的东西,都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你们的气质,最终反映在你们的人格中,影响你们的一生。腹有诗书气自华,说的就是这个。学过又忘记,和从来没学过,是不一样的。”大概为了增加语言的生动性,获得学生们的认可,她又追加一句,“爱过又分手,和从来没爱过,也是不一样的。”说完,目光好似不经意地落在了李昂身上。

李昂恰好抬起眼,不动声色地承接了这道目光。他心里并没起什么波澜,只觉得薛桂娜这一番话说得倒是在理的。

整个班的学生哄然大笑。紧张枯燥的高三生活里,有个能和他们平起平坐、轻松对话的Sherry老师,让他们挺受用的。只有朱亭冷眼瞧着,心中暗暗好笑。

这天放学后,薛桂娜又找李昂谈心,希望他能发挥稳定,得偿所愿,一派语重心长、寄予厚望的样子。李昂感觉到面前的女人又恢复成了一个班主任。有一瞬间他怀疑之前的种种都是他自己的臆想,接着他看到薛桂娜对他笑了。她的笑百分之九十都在眼睛里,她的眼睛不仅会笑,还会说话、会调情、会怨怼、会鼓励。一瞬间的怀疑打消了,他也对她报以微笑,不是学生对老师的,而是男人对女人的。

薛桂娜带来的小小刺激和小小犯规,让李昂觉得高三的生活一点都不苦。

4.

虽不苦,但该下的工夫还是要下的。李昂每天晚上待在书房里的时间明显增加了,动辄看书到十二点、一点。

潜潜暗自惊讶于这种学习的劲头。她自己,以及她的兄弟们、同学们,没有一个人是这样悬梁刺股的,放学回家肯把作业写完就不错了。潜潜不由得承认,这些能考上好学校的精英分子,除了运气好之外,还有超乎常人的意志力与自控力。就这点来说,她甘拜下风。

沈清华说,脑力劳动最容易让人饿,李昂每天六点多吃晚饭,到八九点准又饿了,所以她特地叮嘱潜潜每天给李昂准备夜宵。

潜潜每晚九点准时给李昂送夜宵。老太太通常八点多就睡了,早上五点不到就起了,所以潜潜五点也得起。清华怕潜潜睡不够,让潜潜每晚九点送完夜宵就去睡,但潜潜总是等李昂吃完,十点多进去收了碗,洗了碗,才去睡。

看李昂读书这么辛苦,潜潜常觉得心疼。有时她进他的书房前,会不由自主地站定在门外怔怔地看他。他是那样的专心致志,从来察觉不到她什么时候来。她会望一会儿他的背影,还有那晕着黄光的台灯,那被他一页页翻动的试卷、书籍。她有时觉得那台灯都累了、乏了,试卷和书籍都不耐烦了,可他还不累、不乏、耐心十足。什么样的人是读书的料?他这样的就是。他是天生为读书而打造的。

看他这样努力上进,她总想着要为他准备些好吃的、有营养的东西。她知道他爱吃南方小吃,特地学做了烧麦、春卷、小笼包,买来镇江醋,切好细细的姜丝作配料。她还学会了煲甜品,银耳羹、莲子羹、红豆羹,天天不重样。有时李昂说想吃鸡汤面,潜潜也会在晚饭后特地为他炖鸡汤。通常潜潜把这些食物端进去的时候,李昂都不会抬头,他聚精会神地看书或做题时,没有任何动静可以让他分心。潜潜也总是来去无声。那些书和题她都不懂,但她觉得自己懂他的专注,觉得他的专注有种特殊的魅力,可他的专注也像壁垒,像城堡,像海岸线,将她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她手上端着的食物是通往他世界的唯一途径,也是她和他之间唯一的联系。每次看到他把那些食物都吃完,她心里就很踏实,很温暖。这给了她一种错觉,觉得高考也是有她份的,觉得无论他将来考上什么大学,北大也好,清华也好,国外的什么大学也好,也都是有她的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