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萧闯口出不逊肆意侮辱创业团队的恶行当天就开始在网上传扬,小红车一方自然不会放弃这一绝佳的营销机会,惠某以受害者身份首先在微信朋友圈讲述了事发经过,并配了张周星驰在《九品芝麻官》里出口成脏的图片;随后在小红车官微上呼吁净化投资圈,抵制类似萧闯这般恶劣的投资人;当晚有一篇公众号文章被争相转发,标题是“这样的投资人我们不约”,图文并茂地再现事情的来龙去脉并历数萧闯的斑斑劣迹。
一时间再次引得群情激愤,鉴于萧闯骂的那句脏话实在不堪入耳也不堪入目,发文的一律以“倒X”来替代,念起来大致是“倒叉”,不知是谁最先借此给萧闯起了个外号“倒插销”,很快不胫而走,立马上了热搜。网友回帖里最脍炙人口的顺口溜是“防火防盗防流氓,避雷避雨避萧闯”,典故出自于那篇“不约”文中特意友情提示女性创始人或者创业公司中的女员工一定要牢记回避萧闯,因为这人实在太“脏”。
萧闯在微博上发了篇致歉声明,致歉的部分只有一句话“我骂人确实不对”,其余都是声明“但被我骂的人更不对,他干的事尤其可恶”,这种不知悔改的嚣张气焰在网民看来更是罪上加罪,立马招致更激烈的反弹。老卓纠集几个同阵营的公众号一连发出几篇文章,不提萧闯骂人,只分析共享单车可能出现的一些问题,核心就是长远来看有桩好过无桩。认为虽然无桩的自行车可以让共享单车快速覆盖各处角落,给广大出行人士提供最大程度的便利,但物极必反;假如每个人都追求各人的极大方便,结果必将是每个人都面临极大的不方便,但这些微弱的声音旋即淹没在唾沫之中。萧闯和小创系的公众形象落入千夫所指,再次遭到重创。
出乎任何人意料,一年到头发不了几篇微博的裴庆华忽然半夜更新,他在微博上写道:“我认识萧闯至今已近三十年,被热议的那句话是他十五年来说过的惟一一句人话。”
早上阿甘哭丧着脸进来,萧闯先是一愣继而笑道:“哎,你的红领巾呢?还有腰上那根红绳,怎么都没了?”
阿甘长叹一声:“我不得不承认你说的对,那些玩意儿纯粹是封建迷信,屁用不顶。我算看透了,再怎么防也防不住你惹是生非,干脆破罐子破摔,我这本命年反正甭想踏实。”
萧闯一竖大拇指:“好,你又进步了,跟我在一起你的抗打击能力大幅提升。说说吧,咱们这破罐子又被谁摔了?”
阿甘在手机上浏览:“好在都只是些乌合之众,有头有脸的创业者、投资人基本上保持沉默,人家光看咱们笑话就够了,犯不着亲手落井下石……咦,这家伙怎么吃饱了撑的跳出来?”
“谁?”
“你的老相识,汉商的裴庆华。”
“靠,不奇怪,那家伙心眼儿小得很,绝不放过踩我一脚的机会,甭理他。”
阿甘对着手机嘀咕:“他讲话真够损的,拐着弯儿骂你从来不说人话。”
“给我瞧瞧,惹急了我也骂他,正愁没地方撒气呢。”萧闯接过阿甘递过来的手机,嘴唇翕动默念好几遍,脸上的表情越发难以形容,眼圈竟然红了,万般滋味涌上心头,掂量着手机念叨,“这也是他十五年来对我说过的惟一一句人话。”
萧闯把手机还给一脸莫名其妙的阿甘,拿起自己的手机翻出裴庆华的号码,盯了半天却终究没有拨过去。
就在同一时刻卢明走进裴庆华的办公室,眉头紧锁欲言又止,裴庆华纳闷地望着他。卢明用尽可能柔和的语气抱怨道:“老大,您大半夜怎么想起发那个微博?干嘛趟那滩浑水?”
“哦,你是因为这个。”裴庆华把双手抱在脑后,“夜里睡不着,有感而发。”
“您何必表这个态、站这个队?完全跟咱们无关嘛。”卢明气鼓鼓往沙发上一坐,“尤其对方是萧闯,他是什么人您最清楚不过,用不着向他示好。”
“我没想对他示好,也不是声援他,我是对事不对人,对于共享单车我确实和他看法一致。”
“您有看法咱们内部讨论就行了,干嘛到微博上公开说呢?”
裴庆华反问:“从什么时候开始观点看法都不能公开说了?”
“您这是抬杠。这篇微博一发,咱们就等于把所有搞共享单车的都推到对立面了,人家谁还敢要咱们投资?我希望您还是把它删了吧。”
裴庆华坐正身子,严肃地看着卢明:“是小红车还是哪家又找你了?”
“那倒没有,但我想再跟您好好谈一次,我依然认为共享单车一定要投。”卢明走到裴庆华对面恳切地说,“老大,共享单车会获得庞大的用户群,每天至少使用两次绝对算高频,还能把移动支付带起来,加上积累的海量位置信息,这绝对是下一个金矿!尤其目前各家均处于早期阶段,非常适合咱们投天使轮或者Pre-A轮,等明后年他们做大了咱们这点资金量人家就未必带咱们玩了。”
“你说的这些我认同,但我的疑虑你也清楚。单单为了解决从家到公交站、从地铁口到办公楼这段交通问题值得生产成千上万辆新车吗?一直呼吁去产能,自行车这东西没多少技术含量,零部件、整车装配、橡胶轮胎这些低端制造业都属于要淘汰要转移的产能,突然冒出这么庞大的新车需求反而会刺激出大量新增产能。你知道咱国家最常见的就是一窝蜂,等到这些车把街头巷尾都塞满,等到人均不止一辆车,比私家自行车的利用率都低,这还叫共享吗?需求一旦饱和,这些凭空生造出的富余产能怎么办?必将导致大规模的资源浪费。这还叫创业么?这叫造孽!”
卢明不以为然:“老大,您操的心是不是有点多啊。浪费多少钢、多少橡胶,制造多少污染,产生多少垃圾,这是咱们需要考虑的问题么?咱们只需要判断共享单车这件事逻辑是否成立,眼下的估值是否划算,明后年会不会有人接盘。”
裴庆华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来回走了几趟才收住脚说:“我觉得都应该考虑,咱们不仅是投资人还是社会人,总应该对社会有一份责任吧。谭媛有句话说得很对,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卢明哭笑不得:“大哥,这话不是谭媛说的,是蜘蛛侠说的好吗?”
“我又不认识蜘蛛侠,只认识谭媛。”裴庆华一摆手,“反正这话有道理。”
“那好,我就跟您掰扯掰扯。您有能力阻止共享单车遍布街头吗?您没有,在这点上亿万富翁和普通老百姓一样。您比他们高在普通老百姓只能选择骑还是不骑,而您可以选择投还是不投,仅此而已。您倒说说比他们多担负什么责任了?以您和萧闯的能力要想阻止共享单车,正应了一句成语——螳臂当车。”
裴庆华走到卢明身后在他脑袋上一拍:“你小子越来越会说话了!本事见长。”
卢明不服气地一甩头:“话糙理不糙,您把这么好的赚钱机会放弃掉,我还不能说两句?”
“说,随便说。”裴庆华淡然一笑,“但我仍然不会投共享单车,就像你说的,不投也是一种态度、更是一种责任。”
卢明怏怏走向门口,临出门又扭回头看裴庆华一眼,眼神里除了惆怅竟似乎有些许哀怨,哀自己无力回天、怨裴庆华刚愎自用。
裴庆华被这眼神刺得周身不自在,有一瞬间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另类,心里一含糊他的方寸便有些乱,原本很坚定的信念开始动摇。我到底是谁?什么是我的本分?这些最基本的问题似乎都需要重新审视。思来想去他觉得有必要听听别人的看法,拿起手机最先选定的咨询顾问是谢航。
谢航刚接起来裴庆华就问:“你打不打算投共享单车?”
谢航愣一下才笑道:“老裴,这话问得有失专业水准哟。”
裴庆华叹口气:“我实在是拿不定主意,不得已才问你。”
“那我不妨明确回答你,我会投。”
“啊?!”裴庆华大为意外,“你会投?我以为你……跟我一样呢。”
“咱俩怎么能一样?你是你,我是我。”
“不行,我有些话必须当面跟你说。你在公司吗?我过去找你。”
“我在外面,完事后去找你吧,你请我吃饭。”
坐在新中关购物中心一家面馆里,看着眼前的超大碗牛肉面,谢航笑道:“真佩服我自己的先见之明,幸亏没叫那几个同事一起来,不然他们肯定特失望。”
裴庆华一边往面里浇辣椒油一边说:“人多的话我请你们到白家大院,走过去很近,就咱俩的话一人一碗面,挺好。”他瞟眼谢航,“你不会真嫌我抠门儿吧?”
谢航忙摇头:“哪儿敢呢,我都受宠若惊了,如今天底下有资格跟你单独吃面的能有几个人?不到十个吧。”
裴庆华吸溜吸溜吃口面:“这家的水平快赶上我当年了,还记得在魏公村的时候吃过我煮的方便面么?我会在面上滴几滴香油,那叫一个奢侈。”他发现谢航的脸色有些不自然,庆幸刚才没一时口快提到萧闯,马上转而问,“哎,你打算投什么色儿的共享单车?红的?”
谢航俏皮地回答:“我色盲,分不清。不过可以对你透露一点,我向来不投彼此直接竞争的公司,但共享单车我至少会重押两家。”
裴庆华更加诧异,有些郁闷地说:“真没想到你如此看好这玩意儿。”
“老裴你错了,我并不看好,但职责所在我不得不投。”
“不看好为什么要投?”裴庆华急道,“正因为你有责任所以不该投。没有大笔资金支撑,那些人的点子就仅仅是点子;如果你不给他们米,他们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最终只得作罢。你一旦投资就是火上浇油、助纣为虐。”
谢航勉强笑一下:“老裴,我真的挺怕你用成语。共享单车确实存在一些问题,但不至于像洪水猛兽吧。”
“不是像,就是洪水猛兽。”裴庆华脸色严峻,“你的大笔资金会让那些人如虎添翼,今天的样车明天就会变成上百万辆新车,等到像洪水一样淹没大街小巷,你后悔就晚了!想想看,洪水过后什么样?遍地狼藉!”
谢航放下筷子,无声地叹口气:“你说的这些我知道……”
“你真知道?我看未必。有的人质疑他们不搞停车桩,会导致整个城市混乱无序,这个难题谁来解?”
谢航苦笑:“你不用避讳他的名字,还‘有的人’,直接说萧闯不就完了?”
裴庆华不由尴尬,赶紧接道:“可我现在担心还有更大的难题,起因就是你刚说的重押,赢富的投资风格我大概了解,你的重押至少是‘亿’级,而且仅在项目早期就已到这一级别,如此庞大的资金量就像兴奋剂,巨大的利益驱动会让一个个项目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其他投资商肯定坐不住,整个圈子都会疯的。最终必须面对的就是那个最简单的问题,真的需要这么多共享单车吗?等到那一天,你不觉得自己是有责任的?”见谢航默不作声,裴庆华心里没底,试探道,“其实我找你是希望你能说服我,也许这些难题都有解,也许即便无解但共享单车有我不曾认识到的巨大好处,足以抵消这些副作用。无论当初做企业还是后来做投资,我从未像现在这么没底。”
“老裴,我没打算说服你,你也不可能说服我,因为你我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位置不一样。你是独立投资人,你的钱你做主,萧闯和你情况差不多,所以你们可以单凭自己的好恶做评判。但我不行,我是大型私募基金的当家人,我必须为我身后的那些LP们负责。他们把资金交给我打理,我必须不负所托,为他们带来尽可能高的投资回报是我的天职。共享单车的这些问题我清楚,它的投资价值我更清楚,所以我必须尽早介入、重磅介入,然后及早退出,既不能错过这波良机又不能陷入其中无法脱身。”
裴庆华盯着谢航看半天才说:“但你不仅是谢董更是谢航。你不仅是资本的当家人你还是个社会人,你对社会是有责任的,你的工作不能成为你逃避社会责任的借口。”
“但我首先是谢董其次才是谢航。赢富基金董事总经理就是我在这个社会中的位置,我必须首先承担这个位置所对应的责任。人们一辈子都在找自己的位置,有些人一直没找到,有些人自以为找到了却可能找错了,什么时候找到并找对自己的位置,人生就算圆满了。”
“你觉得现在你的人生圆满了?”裴庆华无力地摇下头:“我忽然想起凯蒙的戈卫星常说的一句话——在资本面前,连资本家都是渺小的,何况……”
“何况我只是资本家的操盘手?”谢航自嘲地笑了,“即便你这个独立投资人也不能随心所欲,我更不能。”
“谢航,你就一点儿都不感到纠结?”
“纠结的根源在于没认清自己的位置。我也有纠结的时候,不过在这件事上我丝毫不纠结。”
“我倒觉得……”裴庆华看着谢航,似乎经过一番措辞才说,“纠结恰恰表明还有一份初心、还有几分善良。”
谢航抬起头,迎着裴庆华的目光笃定地回应:“对此我很自信,善良如初,正如将近三十年前你刚认识我的时候。”
晚上十点刚过,裴庆华正在书房里看一本南怀瑾的书,手机忽然响起,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舒志红。裴庆华的心跳不由加速,迟疑片刻才撂下书接起来,手机里登时传出舒志红急切的声音:“快看电视!晚间新闻!”
“怎么了?”
“哎呀你看就知道了,快点儿!”
裴庆华心想舒志红的风格依旧是一惊一乍的,忙拿着手机走到厅里,只见裴庆霞正陪爸妈在看电视剧《平凡的世界》,他赶紧拐进一间空着的客卧,一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一边问舒志红:“哪个台?中央1套?”
“唉,算了算了,已经播完啦。”舒志红沮丧地抱怨,“你真是一头慢牛,反应太迟缓了。”
“你想让我看什么?”
“刚才新闻里提到你的一位故人,胡科长,还记得吗?”
“胡科长?哪个单位的?”
“你不会是老年痴呆了吧?忘性这么大,真难得你没把我也忘了。青城市经委的胡科长,想起来没?那个凶巴巴逼着你……那什么的胡科长!”
这下裴庆华全想起来了,那个当年因为丁点儿误会就逼着他下跪磕了三个头的人,那个给予他此生最大侮辱的人。他问:“那家伙怎么了?居然也配上电视。”
“判了,死刑!新闻里刚播的,雇凶杀人,案发前是省人大副主任,他的一个情人要告发他结果被他炸死了,这下好,他也快和情人重逢了。”
“省人大?副主任?至少副部级了吧,这家伙爬得够快的,跟我对着干是哪年的事?”
“1993年,二十二年前。”
裴庆华哀叹:“这样的人二十多年不仅没完蛋,竟然能从科级步步高升到副部,什么世道!”
“等我一秒钟,我百度一下……姓胡的1993年至95年任青城市经委综合科科长,95年至2001年任青城市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主任,2001年至2004年任青城市高新区区长,2004年至2007年任青城市副市长、常务副市长,2007年至2012年任鹿城市代市长、市长、市委书记,2012年至2014年任副省长,2014年至2015年任省人大副主任。嘿,你别说,人家也是一步一个脚印爬上去的。”
裴庆华恨恨不已:“一个那么嚣张跋扈的家伙,居然在官场如鱼得水,平步青云,唉……”
“这有什么奇怪的?欺下者必然媚上,这种人咱们见的还少么?”
裴庆华不想再发议论,转而说:“你的记忆力真不错,我只记得他姓胡,名字完全没印象。”
“我也早都不记得他叫什么,是刚才电视上有他的照片,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虽然胖得腮帮子的肉都耷拉着,可还是一副恶相,眼里冒凶光的那种。真搞不懂,干部选拔连面相都不审一审吗?俗话说相由心生是非常有道理的。”很快舒志红又自问自答,“可能上边的人和咱们看到的不是同一张脸吧。”
裴庆华笑道:“你记人相貌的本事更大,这点我深有体会。”
舒志红沉默一阵才问:“你大概已经不记得我长什么样了吧?”裴庆华正不知如何作答,舒志红接道,“你的光辉形象和成功事迹倒是经常上网,都不用我搜。你就不问问我怎么样?”
“你……现在怎么样?”
“我还能怎么样,相夫教子呗。”
裴庆华暗气真是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他知道骑牛网在2003年转型做博客,很是火了一阵,后来以天价卖给一家门户巨头,不禁由衷赞道:“看看这些年互联网发展的路径,证明你当初对新媒体的预判确实很有眼光,从博客到微博,从朋友圈到公众号,果然实现了任何人都既可以是记者也可以是编辑,每个人在看他人的新闻同时也在为他人提供新闻。你最近有没有什么大动作?说真的,你的骑牛网卖早了,要不然以你的前瞻性肯定能继续引领风潮。”
出乎所料,手机里传来舒志红心灰意冷的声音:“我倒觉得卖对了,现在做媒体没什么意思。我带着一帮九零后小孩儿做微商呢,从婴幼儿食品到中小学教辅一网打尽,我们的口号是你管生、我们管教养。”
“哦,找机会我了解一下,我两个女儿一个八岁一个五岁,可能都用得着。”
“那我先谢谢你这位电商达人喽,待会儿我把我们的几个店铺发你微信。放心,我知道你的原则,不会让你投资的,再说我们做的挺不错,现金流好得不行。”
裴庆华脑子里忽然闪出个念头,问道:“志红,你说今天发生的事情,会不会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定了?”
“当然,凡事皆因果。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所以我当初才跟你聊星座手相什么的,就是想早些知道咱们的结果如何,结果……”
裴庆华忙岔开话题:“在过去二十多年里,我和那个姓胡的比较起来如何?”
舒志红顿了下才回答:“庆华,姓胡的怎么能跟你比呢?他爬得越高摔得越狠,结果是死无葬身之地,和你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嘛。他的人生轨迹是条抛物线,而你是一条正比例增函数线,会不断越升越高的。”
裴庆华不由笑了:“这话真不像出自一位非名校文科女生之口。”
舒志红也笑:“哈哈,我这是整天陪读练出来的,我儿子才上三年级,奥数就教这些乱七八糟的,你说是不是疯了?”
裴庆华揶揄道:“这里面恐怕也有你作为教辅微商的一份功劳。”
舒志红叹口气:“你这么说还真是,我们抱怨的很多事情里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一些责任。”
裴庆华回到刚才的话题:“对了,什么正比例增函数,哪有一直往上走的?身体和精力早晚都会向下走,这是自然规律。”
“我指的不是这些,也不是财富、地位或者影响力,我指的是一个人的境界。庆华,我相信你会不断升华,希望我自己也能如此。”
挂了电话裴庆华正坐在床尾发呆,秦奕丹在门口探头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呆着?”
裴庆华看眼右手的遥控器和左手的手机,又看眼电视屏幕,不想多做解释便说:“一位故人的电话,聊到另一位故人。”
秦奕丹瞟一眼裴庆华:“你的故人是怎么定义的?在认识我之前接触过的人统统都算故人吧?”
裴庆华干咽口唾沫,无言地把电视关掉。
快到年底裴庆华主动联系萧闯,说有事要登门商量,萧闯问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裴庆华含糊其辞,又说你以前没少来汉商大厦,可我至今尚未仔细领略过小创总部的风采,挺想有机会从从容容地转转。听裴庆华少有的恳切,萧闯便说你来吧,水倒是有但不管饭。
裴庆华一个人来的,到了以后绝口不提参观的事,只跟阿甘简单寒暄完便表示和萧闯有事要谈,等阿甘出去后萧闯仍半躺在椅子里,看裴庆华葫芦里到底什么药。
裴庆华先笑了下才开口:“明年是个很有意义的年份,你想必清楚吧?”
萧闯一听便坐直身子,开心地说:“行啊老裴,难得你还有这份儿心,居然惦记着明年是我的本命年。就冲这个中午我请你吃饭,顺峰,点你最爱的干炒牛河!”
裴庆华一怔,旋即笑道:“是啊猴年嘛,我怎么会忘?你又该买猴年邮票了。”
“不买了,上一轮就没买,早没这心思了。”萧闯不禁有些动容,“老裴,你还记得我买猴年邮票的事?”
“是啊,”裴庆华也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两轮了。我记得你不仅买了一床猴年邮票,还逼着我帮你抄写有奖贺年明信片,不过你什么彩电收录机都没中。”
萧闯自嘲地笑着摆手,随即一本正经地说:“老裴,其实你我都中奖了,咱们这代人都中了,你同不同意我这说法?”
“我明白你的意思,咱们是时代的幸运儿,赶上了好时候。”
“是赶上了一连串好时候。九二年春节小平就南巡了,你们华研立马开始往上走;证券市场开闸,我靠认购证赚到第一个五十万;九八年开始互联网兴起,你我得以最早参与其中;趁房子还便宜的时候都出手买了;全球化、城市化和人口红利咱们都沾了光。和前后几代人比,咱们的确算是最幸运的。”
“你还少说了一条,咱们上大学是免费的。”裴庆华忽然狡黠地一笑,“萧闯,咱们遇到这么多好事,是不是应该力所能及地回报一下?”
萧闯一挺胸:“汶川地震我个人捐一百万,小创系一共捐五百万,不算少吧?”
“不少,相当不少。”裴庆华奉承地竖起大拇指,“如果还有适当机会你肯定愿意再次慷慨解囊吧?不一定非得等到地震。”
萧闯警觉起来:“你什么意思?”
“明年除了是你老人家的本命年,还是咱们母校一百零五年大庆,这么大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萧闯面无表情地说:“我不知道。”
裴庆华当真了:“建校一百零五年,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一算就出来了嘛。”
“懒得算!”萧闯冷冷地问,“这跟我有半毛钱关系么?”
“这话说的,当然有关系啦!也是你们86级入学三十周年嘛,逢五逢十的大日子,你不打算有所表示?”
“表示什么?”萧闯皱着眉头不耐烦道,“你到底想干嘛?直说!”
“是这样,一方面明年是场大庆,另方面咱们这批人正好到了五十岁上下的年纪,人到中年回首往事都觉得很幸运,应该感恩应该反哺,所以我和几个校友提议大家捐点钱给母校设立个奖学金。咱们中国人喜欢凑整数,就想以十个人的名义来捐;金额嘛有人提一百零五万,正对应一百零五年,但大家都觉得少了点,好像不足以体现这份心意,就商定每个人一千零五十万。校方非常欢迎,问这个奖学金起什么名字,我建议就叫‘时代奖学金’,大家都说不错……”
萧闯翻着眼睛问:“唠叨这么多,跟我有关系么?”
“当然,这十个人里怎么能少了你?从一开始我就把你算上了。”
“别算我,我绝不掺和。”
裴庆华故意激道:“你是觉得……钱数有点儿大?我们考虑过要不要统一定个金额,主要担心如果金额随意就很可能变成较劲夸富了。你要是倾向于少点儿我可以再跟他们商量,不过萧闯,你的实力我们都清楚,现在哭穷来不及了吧。”
“根本不是钱的事,一百零五万我也不捐,连一百零五块我都不会出!”
裴庆华沉默片刻,叹口气,问道:“就因为你毕业的时候跟学校闹过些不愉快?二十多年过去了,还放不下?”
萧闯眼圈红了,激动地说:“老裴,你上大学是免费的,可对我不是。我想留学要开成绩单,他们张口就冲我要一万块;我想砸锅卖铁把钱还给他们,结果我连拿钱赎身的资格都没有!自打毕业我只回过那一趟学校,当时我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回去,连门口都不路过。当年我哭着喊着给他们一万却被他们打脸,如今我再腆着脸送去一千多万?我没那么贱!”
“唉……”裴庆华无奈地摇头,“还是谢航了解你啊。”
“谢航?”萧闯不由心思一动,“你也找她了?”
“她是发起人之一。”裴庆华观察着萧闯的反应,“我起初还替你高兴,以为她对你的态度有所缓和,就问她不再介意和你名字排在一起了?她说因为确信你不会捐。我原本还将信将疑,现在看来……”萧闯黯然无语,裴庆华夸张地又叹口气,“本来多好的机会,你和她的名字成双成对出现。哎,当初你们要是没断,如今两口子就只需要捐一份,多划算,像我和秦奕丹就是一笔钱属上俩人的名字。”
“你真是抠老西儿,一辈子改不了。”萧闯忽然冷笑,“要是我跟谢航没断,学校连她那份也落不着!”
“要不这样,我先把你名字报上去,不然等你以后改主意再想加就来不及了。”
“你敢?!”萧闯急了,横眉立目地说,“我警告你,不许把我名字放进去,钱我一分都不会出。”
“萧闯,你这是何必呢?多好的一次冰释前嫌的机会,不仅是你和学校之间,也是你和谢航之间。”
“别把谢航扯进来,与她无关。现在谈的就是我跟学校的关系,一句话,我不原谅!”
裴庆华打马虎眼道:“反正现在还早,你别急着把话说死,没准儿什么时候就就想通了。”
“不可能,我是发过誓的,这辈子再也不和学校有任何瓜葛。”
裴庆华笑了:“就好像你金口玉言每句话都算数似的,刚才还说请我吃饭呢,照这架势恐怕不会兑现喽。”
萧闯一时被噎住,斜楞着眼睛说:“你专门来给我添堵还惦记吃我的饭?你来之前我怎么说的?不管饭!我言出必行!”
下午四点多阿甘进来问:“闯哥,涂总攒的那场饭局你去不去?”
“不去。”萧闯头也不抬摆手说,“以后类似这种应酬你直接替我挡了,就实话实说,晚上我都得回家陪我爸。”
阿甘凑到近前关切地说:“伯父怎么样?有好转么?”
萧闯把电脑合上,叹口气:“这病哪有好转一说,不迅速恶化就谢天谢地。”
“那两口子干得还行?伯母要是有任何不满意尽管跟我说,他们要是做得不到位咱们就换,我再找人,千万别让伯母将就。”
“我看他俩还成,我妈挺满意,老说要我谢谢你。”
“伯母真是的,跟我还客气。”阿甘脸红了,犹豫一下又说,“闯哥,有句话我说了你别生气。像捐款这种事再多也不嫌多,就当是替伯父祈福,挺好的。”
萧闯一怔:“你是指给我学校捐款?上午裴庆华说的那事?”阿甘点头,萧闯黑下脸说,“捐也得分捐给谁,高锟慈善基金我捐了,阿兹海默症协会我捐了。但是,一分钱我也不会捐给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