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晚间裴庆华仍然联络不上谭媛,他先后让卢明和茅向前代他问问谭媛怎么回事,两人竟像商量过似的都没好气地说问你自己吧,搞得他越发郁闷。将近十点裴庆华忽然接到谭启章打来的电话,怒气汹汹上来便吼:“庆华,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你干的这叫什么事?!知道媛媛被你气成什么样了吗?!”
裴庆华忙问:“谭媛怎么了?”
“你自己过来看就知道了,现在就来,我等着你!”
裴庆华急忙收拾穿戴,秦奕丹问他这么晚去哪儿,他说去找谭启章和谭媛。秦奕丹见他脸色不对不想让他开车,坚持陪他同去,裴庆华心里很乱自觉状态不佳,也就随秦奕丹了。
到谭启章家开门的是保姆,保姆说谭总和夫人都不在,去女儿家了,秦奕丹又把车往前挪了一段,路过两栋别墅便是谭媛家。开门的是谭媛的先生,很礼貌地请他俩进来。
谭启章两口子和谭媛都在沙发上坐着,谭媛瞥裴庆华一眼就把眼睛移向别处,谭启章沉着脸说:“庆华,没想到你还带了护驾的,别以为当着你太太的面我不好意思说你。”谭太太扯他衣袖劝阻,谭启章把胳膊甩开,一指谭媛:“媛媛都奔四十了,已经当了妈妈,居然被你害得眼睛都哭肿了,你说你干的是人事儿吗?!”
谭媛不满道:“爸,你瞎说什么呢?!”她起身招呼:“奕丹也来啦,你先坐会儿吧,陪我妈聊聊天,我和庆华有几句话要说。”
谭启章也站起来,堂而皇之跟在女儿身后往书房走,谭媛扭头说:“爸,你跟来干什么?我要单独和他谈。”谭启章愕然收住脚,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又瞪了裴庆华一眼才沮丧地踅回客厅了。
书房很宽敞,谭媛在裴庆华身后把两扇门都关严,朝一张单人皮沙发指一下示意裴庆华坐那儿,自己走到写字台后面坐下,冷眼看了裴庆华一阵才问:“你今天不是一直找我么,想跟我说什么?”
裴庆华不自然地笑一下:“谭媛,我知道你肯定对我有意见,所以想跟你沟通。我在会上的方式你可能受不了,但平心而论我说的那些内容你应该还是认同的吧?”
“我当然不认同!”谭媛高声回应,“产业资本图的绝不单单是那点投资回报,更是产业布局和势力范围,被投企业自然是整盘大棋上的棋子,不然何必跑马圈地?这道理你不懂?难道成总他不懂?”
“我当然懂。”裴庆华平和地说。“所以当初我才坚持不要华研的钱,只接受你爸个人名义给的五十万;所以当初我才坚持不做华研的附庸,汉商网总算没有沦为华研自有的电商渠道。”
“投资只是产业巨头的竞争手段之一,战场上得不到的在谈判桌上赢回来,化敌为友、攻守同盟,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联想如此,华研如此,阿里如此,腾讯也如此。你为什么故意无视产业资本这些年为社会、为行业、为被投企业做出的贡献,一味渲染有可能出现的负面影响,煽动成总与我们之间的对立情绪?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们之间的情绪还用我煽动?”裴庆华笑道,“我相信存在即合理,自然无意抹杀产业资本的价值,我没那么自不量力。但是华研和凯蒙驱使东宝网不惜代价去开辟韩国和印度市场绝对是错误的,我必须尽我的能力来阻止这样的事再次发生。因为你别忘了,东宝网里有一半是我的汉商网。”
谭媛手一摆:“这个问题怎么扯都扯不清,因为你我立场不同,我的位置决定了我永远是华研的人,你的位置决定了你到死还是汉商的人,没有必要再争。但是庆华,让我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是,你为什么在董事会上向我捅刀子?如果你不认可华研的所作所为,如果你不愿意出任东宝网CEO,你事先可以跟我讲啊,咱们之间有什么不能开诚布公的?你为什么搞这种突然袭击?你考虑过我的感受么?我感觉是被你彻头彻尾地出卖了,你这是背叛!”
“谭媛,你真的不明白我的苦衷?我这是迫不得已、事出无奈。”
谭媛眉头紧锁:“谁迫你了?”
裴庆华叹口气:“看来你是真不明白。如果我事先跟你谈,能谈得通吗?就像刚才,争来争去不是照样坚信道理在你一边?你不会放弃自己的念头,你只会一方面阻止我在董事会上现身,这点并不难,因为过去几年我始终没出席;另一方面你会立马开始物色新的CEO人选,直到把成全替换为你的人才会善罢甘休。我分析得没错吧?谭媛,我了解你的风格,所以我没得选择,只能在董事会上趁你毫无防备一击得手,令你在今后一段时期内不可能再起意搞掉成全。你别误解,我并非要保住成全,我竭尽所能要保住的是东宝网。还是那句话,因为东宝网里有一半是我的汉商网。”
“有一点你说的没错,今天在会上我脑子里已经在想,除了你还有谁可能取代成总。”谭媛不禁露出一丝苦笑,“你这手虽然伤我伤得不轻,不过站在你的立场也许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庆华,我仍旧生你的气,仍会记你一辈子,不过至少有那么点理解你了。”
裴庆华见气氛稍有缓和忙说:“一散会我第一时间就想找你聊聊,为的就是把话跟你说清楚,倒没指望你有多宽宏大量,不可能权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是想让你了解我的初衷。结果被成全横插一杠子,等我打发掉他你已经没影了。”
谭媛忽然一下子站起身,双手架在写字台上横眉立目冲裴庆华喝道:“你们俩事先商量好的?!”
裴庆华冷不防被吓一跳:“谁?商量什么?”
谭媛从写字台后走出来,伸手一指裴庆华:“我才明白过来,你肯定和成全私下见过面,今天会上的一切都是你们密谋策划好的,所以散会头一件事便是默契地彼此庆贺。你俩真是一对好演员,把我骗得死死的。我倒想问问,成全给你许了多少好处,让你宁可不当CEO反而帮他?!真应了那句话,没有谁是无价的。你说呀,我特想知道,究竟什么价钱能买通你裴庆华?!”
“谭媛,你冷静一下,这种毫无根据的猜疑你也想的出?太没逻辑了吧。”
“我很冷静,因为我刚把全套逻辑理清楚。请回答我,你们之间究竟做了什么交易?!”
裴庆华撑着沙发扶手缓缓站起来,一双眼睛像鹰隼一样死死盯了谭媛半天才说:“你果然是得了你爸的真传,他用五十万买了我五年牢狱之灾,还想再用五十万买我当初送给他的三个字。好了,有这两笔数字做参考,你觉得现在的我值什么价?”
“三个字?哪三个字?”谭媛立刻甩了甩头,“裴庆华你别转移话题,我问你到底和成全做了什么交易?你们的筹码是否也包括我?!”
“不可理喻!”裴庆华撂下句话就往门口走。
“你站住!”
裴庆华已打开书房的门,等在厅里的几个人都一脸惊愕地看着他,他快步走到秦奕丹身边说:“奕丹,咱们走。”
谭媛立在书房门口叫道:“裴庆华你回答我!”
谭启章起身严厉地说:“庆华,把话说清楚再走。”
秦奕丹脸色煞白却下意识地跨上一步护在裴庆华身前,裴庆华把手搭在她肩头,轻轻把她拨到一旁,面朝谭媛说:“如果我和成全事先通气达成某种私下交易,今天在会上他的提议还会只是让我当联席CEO吗?肯定会提议由我取代你当董事长!照当时的局面如果真走出这一步,你还能控制得了吗?好好动脑子想想吧!”
裴庆华说完便牵着秦奕丹的手扬长而去,谭启章两口子目瞪口呆,而谭媛则皱着眉头陷入痛苦的思索。
谢航接到谭媛电话说要约她吃饭,便笑问有事吗干嘛这么客气,咱们两家最近又在哪个项目撞上了?谭媛说不是我客气是你见外,没事聚聚不行么?非得有项目要摆平才能请你?谢航便说恭敬不如从命。
听谭媛定的地点是盘古大观,谢航并没多想,估计谭媛考虑尽量离华研的办公室近一点。两人在酒店大堂会合,进电梯谭媛按下21楼,谢航一看按键旁边的标牌不禁脱口而出:“不会是日料吧……”
谭媛一惊:“啊?你不吃日料?过敏?”
谢航不愿提及史上两次吃日本料理的难忘经历,只敷衍道:“最近状态不是很好,有点忌生冷的东西。”
“哦,真不好意思,事先问你一句就好了。”谭媛难为情地说,“我还专门选的日餐。吃中餐呢就俩人不好点菜,西餐呢两个女的弄得烛光晚餐似的好像有点怪异,我还觉得日餐最合适,尤其是安静,唉……”
“没关系,少吃一点问题不大。”
“这家怀石料理没有零点,都是套餐,一道一道的,遇到生的凉的你别碰就是了,吃不饱待会儿咱们再去补一顿烤鸭,哈哈。”
两个人坐进包间,谢航庆幸地说:“还好不用跪着吃,我一见榻榻米就发怵。”
谭媛反而抱怨道:“你不觉得桌子下面这个‘坑’太浅了么,腿放在里面很不舒服。”
谢航笑了:“你是在显摆自己有双大长腿吗?”
等服务员倒好茶,谭媛捧起茶杯喃喃地问谢航:“你有没有遇到过这么一种情况,就是有人明明在背后捅了你一刀,却声称是对你好?”
谢航瞟谭媛一眼,苦涩地说:“我遇到的正相反,是声称对我好,然后在背后捅我一刀。”
“哎呀你误会了,不是指感情上的事,是有关工作方面。”
“不谈感情那最好不过。”谢航顿觉轻松,“你指的是内部还是外部?”
“唉……我本来以为是内部,原来人家是外部。”谭媛惆怅道,“就是庆华,东宝网董事会刚出了点状况。”
“哦,原来是老裴这家伙。”谢航笑道:“二十多年前他曾经深深地从背后捅过我一刀,不单是为他自己,更是为你爸、为你们华研,不过那时候你还小呢。”
“那件事他跟我讲过,当初你要帮汉商网他偏不肯嘛,我想不通,他就把你们之间的渊源说了。”谭媛甩甩头,“不过这次的情况完全不一样,虽然我和庆华在不少问题上看法都不尽相同,可这次我是无论如何理解不了他怎么会这么干。”
谢航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专注地鉴赏着盛放食物的漆盘和陶碗,并不主动过问究竟在谭媛和裴庆华之间发生了什么。谭媛叹口气:“本来不想细说,倒谈不上什么秘密,就是觉得窝囊。算了,难得你既跟我这么熟又了解庆华,我今天实在是不吐不快,也不怕在你面前丢人。”
等听完谭媛大致把经过讲述一遍,谢航笑了:“你想不通?说明你还不够了解他,我倒觉得这是再典型不过的裴氏风格。”
谭媛诧异道:“可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呢?本来一个接掌东宝网的绝佳时机,白白当作人情送还给成全,反而跟我闹僵了,还寒了很多汉商网老部下的心,他究竟图什么?个人一时的满足感?显得他多么高风亮节、多么特立独行?显得他最有情怀?我爸现在天天跟我讲情怀,但他同样认为庆华是脑子进水了。”
“老裴没你想的复杂,他那么做或许纯粹是出于他认为那是对的。”谢航品尝一口炭烤和牛,惬意地说,“果然名不虚传,吃过这道菜我的胃口已经满足了。”
谭媛的心思完全不在菜色上,摇头说:“难道他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都没经过一番权衡?抛开利益不谈,难道他不清楚这会严重伤害我和他的关系?他不是一向号称极重情谊的么?我的颜面、我和他多年来的交情,他居然都可以如此轻易地牺牲掉?”
“他不是都向你解释过了?我觉得他的理由挺充分,老裴既不便事先和你打招呼,也绝对没有与成全通气。他就是这么个人,自尊又自负,自尊决定了他不可能与成全有什么苟且,自负决定了他不可能对你太过关照和逢迎。老裴认为你会接受他事后再做解释,假如你不接受只能说明他看错你了。”谢航忽然问:“你老公不是工科男吧?”谭媛莫名其妙又摇下头,谢航浅浅一笑,“像老裴这样颇有成就又上了点年纪的工科男,向来认为他可以预见到咱们每个人的反应,如果实际与他的预见出现偏差,责任一定不在他。”
谭媛无意识地翻弄碟子里的金枪鱼,犹疑道:“我觉得不像是情商的问题,恐怕是价值观存在差异,他的价值体系太过以自我为中心,容不下任何其他人作为参照系。”
谢航放下筷子,凝视谭媛说:“你要是这样评价他,未免显得你的格局有点小了。在我看来正相反,在老裴的价值体系中恰恰是把他自己摘了出来。比如这次东宝网之争,他着眼于公司的未来,着眼于投资人、大股东与管理层之间应该怎样形成一个良好互利的生态,着眼于创投产业如何少一些遭人诟病之处,他看重的是大义,至于他个人的名利、他和你的私人关系、老部下是否失望,都不是他考虑的重点。谭媛,你知足吧,老裴居然能第一时间想到该对你有所交代,已经说明他够看重你的了。我敢打赌,他根本不觉得有必要对原先汉商网的那批兄弟做任何解释。既然你提到价值观我就多说一句,真正的价值观应该首先要抛掉自己那点价值,超脱地去评判。”
谭媛笑道:“你这说法本身就够……超脱的。现实是屁股决定脑袋,这是普遍真理。”
“你说的没错,观点取决于视角,视角取决于立场,无可厚非。但正因为绝大多数人都只能任由屁股决定脑袋,如果有谁真能做到内心决定脑袋,对这样的人咱们不仅不该指责为异类,反而应该对他有一点尊敬,你说呢?”
谭媛自嘲道:“我对庆华还不够尊敬?从他辅导我立体几何的那天起,我已经尊敬他二十多年了。”
“赖我,‘尊敬’这词不够贴切。哎,我有个心得跟你分享一下。‘羡慕’、‘尊敬’和‘钦佩’代表三种不同层次的境界。打个比方,不少人可能会羡慕咱们享用这顿每位三、五千元的佳肴,也会有些人羡慕咱们的财富和地位;我呢还羡慕你比我年轻、比我漂亮,可这些都未必会换来他人的尊敬。凡是来自于天赋和运气的东西只会令人羡慕,既不是你努力得来的,也不是他人努力就能得到的,他人自然不会因为你的幸运而尊敬你。但如果财富与地位是通过艰苦努力换来的,是由于你的眼光、胆识和能力超乎常人而取得的成就,你做了他人想做而不能做的事,就会赢得他人的尊敬。至于钦佩……”谢航看着谭媛意味深长地说,“则是因为你做了他人能做却不愿做、不敢做的事。这么说吧,一个口含金钥匙降生的人可能会引得众人羡慕,但未必能赢得尊敬;一个白手起家创业成功的人可能赢得尊敬,但未必值得钦佩;但无论一个人财富多寡,只要他肯献出去造福他人,人们就会由衷地钦佩他。”
听到“金钥匙”三个字谭媛立刻有些不舒服,她抬眼正遇到谢航诚挚的目光,便意识到自己又有些神经过敏,也就事论事地说:“我还想到另一层,获得羡慕或尊敬都需要某些条件,并非谁都可以被人羡慕乃至尊敬;而被人钦佩则不然,任何人都可能做出他人能做却不愿做、不敢做的事。”
“真是这样。就拿老裴来说,论起天赋和运气,他实在没什么值得我羡慕的;况且至今也没见他做了什么我想做而做不成的事,所以我对他也谈不上有多尊敬;但我现在有点钦佩他,因为他做了我能做却不愿做的事。”
谭媛闷头吃了几口甜品,气呼呼地说:“我本来是想找你吐吐苦水,庆华他搞得我当众下不来台,不管你怎么替他说好话,我照样会记恨他很久。”
谢航笑道:“没问题,他也有不少次惹到我,我陪你一道记恨他。不过我期望在不久的将来,你也能和我一样钦佩他。”
阿甘属羊,生的月份早所以不仅是羊头而是羊犄角,2015年的立春一到他便开始穿红袜子、红**,领带也专挑那种俗不可耐的艳红。萧闯少不得嘲笑阿甘不愧是农村来的,即便笃信本命年那种迷信说法,审美也大可提高一下嘛,都说万紫千红,红有千种你偏选最丑陋的这种,整天套在脖子上想不看都不行,我也是醉了。阿甘认真地说就是给你看的,我这36岁的本命年能不能平安过去基本取决于你。萧闯皱着眉头问你什么意思?阿甘说明摆着嘛,只要你不作妖不惹是生非,小创系就能顺顺当当,我们大家就都能平平安安。萧闯愤然道你有没有良心,跟着我发家致富不仅没一句感恩戴德,倒把我说得跟祸水似的。阿甘说整个小创系都认同一句话——成也萧闯败也萧闯,郭胖儿已经扬言明年集资给你买红裤红袜红领带红腰带,必须逼你穿一年,只有保证你的本命年消停,我们大家才能踏实。萧闯笑骂一句靠,那不把我整成“萧红衣”了嘛,记住喽,我不姓周。
转眼到了夏天,西装再也穿不住,阿甘白衬衫搭着红领带、蓝裤子系着红腰带,毫无遮掩地在萧闯眼前转悠,搞得他不忍直视、不胜其烦,抗议道:“差不多行了啊!就你这形象,实在给小创系丢人!”
阿甘上下打量自己,眯缝眼睛问:“怎么丢人了?都是很高档的东西,这领带这腰带可全是正宗爱马仕。”
“你瞧瞧颜色!这么搭好看吗?堂堂小创投资的执行总裁把自己弄得像负责升旗的少先队,趁早给我换喽!”
“我不换。这小半年平安无事全凭我这身行头镇着,一换准出事。”
萧闯被弄得没脾气,挥手轰他出去。阿甘说:“我得和你聊聊下午要谈的这家,小红车。我已经跟了两个多月,如果真能解决出行领域这最后一公里,共享单车很可能会是明年最大的风口。”
萧闯苦笑:“又是红,死活躲不过去了……”
下午小红车一行四人一车进到小创投资的会议室,此次带来的是他们最新研制的一款样车。萧闯兴致勃勃走上前一手扶把一手抓牢车座,第一下竟没拎动,稍微加力才把车拎起来。他放下车说:“够沉的,骑起来不轻便吧?”
小红车的创始人姓惠,三十出头,在车座上使劲拍了拍:“分量代表质量,我们选取最好的材质、最好的结构、最好的工艺,这样的车才禁得起用户摔打,可靠性耐久性才能过关。”
萧闯颇为自负地一笑:“知道我当年学什么专业的?在我面前谈什么材料工艺、结构设计,有点班门弄斧啊。”说完便扭头走回会议桌旁坐下,留给小红车四个人一脸尴尬。
阿甘请客人们也都就座,开始按照议程先由小红车一方做介绍,阿甘不时插问,萧闯则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等讲完盈利模式萧闯忽然笑道:“你们这套我喜欢,稳赚不赔。用户先存一笔押金,这钱用来抵消获客成本绰绰有余;车钱可以先赊着,上百万辆的订单足以让自行车厂不得不动心,肯定愿意垫资生产。你们不仅解决了绿色出行的问题,还可能顺带救活一大批制造业,绝对是造福社会。”
阿甘说:“我们对造新车这事原先是有看法的,既然打的是共享和绿色的旗号就应该着重于盘活存量,动员大家把已有的自行车都拿出来共享;而铺天盖地的新车纯粹是生生造出来的增量,单单生产过程本身就既不环保更不绿色,是对资源极大的消耗和浪费,模式也变为分时租赁。后来萧总跟我们讲,如果不造新车而一味挨家挨户搜罗旧车,这只是做公益而不是做生意,这么一想我们就都想通了。”
惠某说:“萧总的观点很有见地。其实我们团队最初也想征集旧车加盟但进展太慢,而且车况不一改装难度很大,尤其是无法形成统一标识,男款女款高低新旧什么样都有。定制我们自己的新车上述问题全都迎刃而解,一片片小红车本身就是醒目的巨幅海报,骑到哪里都是流动的广告宣传,我相信很快就能铺到全国山河一片红。”
萧闯摇头:“没你想得那么轻松,这活儿不好干,地推是很考验执行力的,很多项目、很多创始团队都死在地推上。你必须亲自带出一支地推铁军,再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打法迅速推广。”
小红车四个人互相看看,惠某略带犹疑地说:“您指的地推是把车铺下去?这一步倒还好,难点在于后续的运维,及时维修和更换坏损车要占用大量人力,好在干这活儿的人便宜。”
萧闯不耐烦地摇头:“我指的是停车桩,地铁口、公交站、写字楼、学校和住宅区得一个个去推,没有停车桩你的车往哪儿铺?”
阿甘凑过来解释:“他们做的是无桩的,不打算搞停车桩。”
“无桩?那车停哪儿?随便往任何地方一扔?骑行结束怎么停止计费?”
惠某说:“这个简单,车一上锁自动停止计费。”
“靠!那肯定很多人乱搞,骑回家扛到楼上第二天扛下来接着骑,这还叫共享吗?这不成专享了?!”
“这样低素质的人当然会有,但估计不会占很大比例吧,而且我们还将推出一些细化措施,总归比推停车桩省事多了。”
“不客气地讲,你们的素质也没高到哪儿去!如果一个产品、一个政策让人们把低素质都暴露无遗,说明这个产品的设计者、这项政策的制定者素质太差!”
聊到这地步气氛可想而知,萧闯自己铁青着脸,小红车四个人脸上红一块白一块,阿甘只得出面打圆场:“萧总,他们也试过搞停车桩可推不开。几年前就有使用停车桩的共享自行车,但都局限于自成一体的封闭环境,像公园、学校、展览园区,无法实现社会化。”
萧闯不理阿甘,盯着惠某说:“正因为难才更要去做,谁能首先突破这道瓶颈谁就能脱颖而出,而且铺停车桩是一石二鸟,既壮大了自己又挤压了对手。作为最理想的护城河,停车桩具有空间上绝对的排他性,你铺了任谁也挤不进来,这是多好的竞争壁垒!共享单车日后一定会搞成一窝蜂,谁也无法画地为牢,只能形成联盟,你的停车桩数量多、位置好,在联盟中就能占据主导地位。”
惠某苦着脸说:“萧总,道理我们都懂,但切实一做就发现真的行不通,就像泥潭一样,会把我们拖死。”
“分众传媒你了解过没有?写字楼公寓楼电梯间那一块块广告屏怎么铺下去的?你得学江南春搞统一战线,你不跟人家分利谁都不会有积极性!你去跟他们谈,钱你出、活你干,停车桩投人使用以后所得的收入你和他们分成,他们坐地收钱怎么可能不肯?大不了你给他们算笔账,把几年之内的分成一次性付给他们。如果砸钱能迅速占领地盘,哪个投资人都心甘情愿给你钱。”
“萧总,分众传媒比我们容易多了,不管是写字楼还是公寓楼只要搞定物业公司就行,可我们情况不一样。就拿地铁口来说,地铁公司说了不算,街道和区一级也不行,牵扯到市一级规划。假设我们搞定市规划委就能一路畅通吗?照样不行,还得再一个地铁口一个地铁口去搞,牵扯承包人还有城管、环卫,要是旁边挨着大单位就更复杂,涉及部门有的是属地管理有的是行业管理,根本扯不清,想分利都不知道该分给谁,人家不是企业不在乎钱,只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萧闯的表情和语气都和缓下来:“那就先易后难,一点点来,稳步推进。相关部门即便不在乎经济收益但总在乎社会效益吧?如果别的地方共享单车能停能用,偏你这里不行,老百姓会有怨言,怎么就你不支持绿色出行新事物?咱们再借机造一波舆情,他们在压力之下只能被动变主动、消极变积极,迟早得配合。”
惠某双手一摊:“萧总,问题是等不及啊,我们的目标是在天气变冷之前把车都铺下去,尽早让用户养成骑小红车出行的习惯,不然冬天来临在北方城市就很难推广了。何况即便我们愿意一点点来,竞争对手可不会这么干,就算好不容易铺了几处停车桩,小红车也早被淹没在小黑车小白车的汪洋大海里了。”见萧闯沉吟不语,惠某的身体往会议桌上靠了靠,既神秘又得意地说:“上策应该是这样,与其我辛苦去找他们,不如让他们来找我。我直接把成千上万辆小红车堆到地铁口、公交站、商务楼和住宅区,再大力优惠吸引用户试骑,转眼间让小红车布满大街小巷。老百姓已经骑上了离不开,相关部门还能让我收回吗?没戏!他们只能来找我谈,给我划拨场地停放小红车。萧总,我就是要用满大街的小红车倒逼相关部门……”
“倒逼?”萧闯忽地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倒你妈的逼!钱都让你挣了,麻烦全甩给社会,你这不混蛋嘛!”
在场的人全懵了,阿甘难以置信地瞟眼萧闯,旋即发现对面四人已被萧闯的突发举动震慑住,一时不及反应,他忙乘机缓颊说:“我们萧总这玩笑开得有点大,你们初次会面恐怕还不适应,萧总就是这种性情中人,嬉笑怒骂自在惯了,都不走心,你们也别介意。处久了就知道,你们跟萧总也不用客气,什么玩笑都尽管开。”
惠某已经回过神来,见萧闯仍旧一副咬牙切齿怒不可遏的样子,冲阿甘冷笑一声:“你看他像开玩笑么?”他一边示意同行者收拾电脑和文件,一边转而对萧闯说:“你还有脸嫌我们素质不高,像你这么低素质的人我真是头一次见!”
阿甘还试图做最后的努力:“要不你们跟我换个房间接着聊聊?”
惠某很傲气地回应:“我们要找的是资金,不是来找骂的!对我们的项目有任何意见或建议我们都洗耳恭听,但犯不着搭理歇斯底里的人。”
萧闯见对方几个人不约而同去开门,又喝道:“把你们的破车拿走!”
惠某回头来一句:“当然不会留给你们,这可是我们的心血。”
把四人一车送到电梯间,阿甘一拱手说:“今天出了点状况,纯属误会,请你们别往心里去,融资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另外刚才的事就不要对外扩散了,传出去对谁都不好,是吧?”
四个人都面无表情看阿甘一眼,径直走进电梯。
阿甘回到会议室一看空无一人,忙走回办公室只见萧闯正仰在椅子里,脚翘在桌上,优哉游哉地晃**。阿甘说:“闯哥,你刚才是怎么了?到底因为什么突然失控?”
“失控?我压根儿就没想控。”萧闯伸胡乱一指,“你没见那小子的德性?牛逼哄哄不可一世的样子,我忍他半天了。”
阿甘皱起眉头:“不认可他的项目或者瞧不上他这人,不投他就是了,你大不了抬屁股就走甭搭理他,何必非骂他那么一句?”
“我乐意!”萧闯头一扬,“就骂了,他能怎么着?任何后果我担着!”
阿甘叹口气:“闯哥,哪次事情出了不是咱们整个小创系一起担后果?”说完他低头看眼胸前的领带,越看越觉得还不够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