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翊飞最后一次出现在知春路与学院路十字路口西北角的学院国际大厦是主持车向网的管理层特别会议,会议议题是总结前一阶段工作的经验教训并制定整改策略,而焦点很快集中到究竟应该怎么搞实体旗舰店。

有人说选址在顺义是个失误,顺义虽然有新国展中心但仍旧偏僻,常年客流太有限,不如放到南四环的花乡。有人说花乡的客流都是买卖二手车的,新车尤其豪车的客户群不会去那边,倒是应该考虑来广营。向翊飞解释花乡在初期就被否掉,在来广营与顺义之间有过犹豫,最终为了拿到尽可能大的门店面积去了顺义,北京的第二家5S店准备设在西四环比如四季青,重点涵盖西部尤其是海淀客流。

有人说第一家店未免过于贪大求全,高中低品牌杂乱无章,国产的合资的原厂的混在一起,仓促间又不可能完成全面招商,很多有影响力的品牌没能吸引来,导致客户到场后很失望,想买的没有,不想看的一堆,最悲催的是高端低端客户都感觉来错了地方。向翊飞坦陈这确实是节奏与步骤出了问题,咱们统统缺乏运营特大型实体店的经验,应该请这方面的专才加盟,哪怕是以往在大型家具城干过的。

有人说5S这个提法犯了大忌,一下子把4S店全惹毛了,咱们应该只打一个S的旗号——Social,伪装成专供会员线下聚会的社交场所,顺便替厂家搞些Survey、对会员搞些Service,同时欢迎厂家摆几台样车,待时机成熟突然扯起销售大旗,把传统4S店打个措手不及。向翊飞痛心疾首地说这又是节奏与步骤出了问题,自己非常后悔。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热烈,间或唏嘘一番,但有个人一直没开口,他就是银华控股的财务副总,刚被委派到车向网取代之前的CFO。原先的CFO也是银华控股派来的,陶总等人对其不甚满意,认为他过于懦弱,立场不坚定、态度不强硬,对向翊飞的监督管控不力,这才让级别高出一截的财务副总亲自上阵。

财务副总再也听不下去,他在桌上连敲几下:“诸位,跑题啦!今天根本不是要探讨怎么搞实体店更好,也根本不必探讨该不该搞实体店,因为客观现实摆在这里,实体店已经死了,再搞实体店车向网也会死。咱们今天是要讨论怎么整改,说得不好听就是善后!”会议室一片肃杀,他满意地扫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向翊飞脸上,“前期向总以个人名义借来的款项都已砸到实体店上,收回来的机会渺茫。银华控股的态度很明确,这笔款项应由向总本人想办法偿还,车向网不承担任何还款义务,这条线必须划清楚!”

立刻有人质疑:“向总筹来的钱都花在公司项目上,当然应该由车向网还。”

“相关手续呢?车向网从来没签过任何向股东借款的协议,车向网凭啥还钱?”

“是用车向网的钱还,又不是用你们银华控股的钱还。”

财务副总厉声说:“银华控股是车向网的大股东,这里的每一块钱都有六毛多属于银华控股!更何况如今车向网已经不剩几个钱,拿什么还?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就给你们讲讲眼下的形势,2013年前两季度各项营收无论环比还是同比都出现严重下滑,第三季度几乎可以肯定将更糟,同时各项成本与费用大幅攀升,结果就是车向网的资金链已经岌岌可危。刚才讲的车向网不会替向总还钱是银华控股的第一条意见;第二条意见是车向网必须马上终止所有不能即刻带来收入的业务方向,包括所谓的线下实体店;第三条意见是车向网必须马上开源节流,尤其是节流,当务之急就是裁员!”

向翊飞皱起眉头:“裁员?车向网这十年多从来没干过。2008年和2011年那么艰难,大伙儿也是抱团儿取暖一起扛过来的,管理层降过薪、全员停发过奖金,但就是没裁过员。”

财务副总冷冷地说:“要是当初就裁员,也许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向翊飞针锋相对:“你刚才讲的三条意见,第一条我同意,谁借钱谁还,用不着你操心。后两条我不同意,造成公司困难局面的责任在我,要裁先裁我,和各层级员工没关系。下马实体店等新业务我更是坚决反对,转型事关车向网的未来,再难也要继续,何况只有新业务才会吸引投资商的关注,融资才有可能成功。”

“向总,怎么还惦记融资呢?你也不想想,如今还可能有人给出15亿估值吗?我们同意融资的前提条件就是新投资人要先按五年前的价格收购银华控股所持全部股份,对此我们已不抱希望,你还执迷不悟?”

“不融资车向网就无法转型,不转型车向网就无法生存。愿意过苦日子是因为相信好日子就在前头,而不只是因为信奉好死不如赖活着!”

“向总,今天的场合本不适合说这些,但我觉得还是明确一下为好。银华控股作为车向网的大股东,我们的意志就是车向网董事会的意志,如果我们判定车向网现有管理团队拒不执行董事会的决策方略,那我们惟一的选择就是撤换管理团队!”财务副总阴森森的目光扫过对面的每个人,“刚才说的裁员,看来要从这房间里的人开始裁了。”

“岂有此理!这房间里每个人除了你都为车向网付出了很多,我们克服一个又一个困难把车向网朝前推进的时候你在哪儿?你乃至银华控股为车向网做过什么贡献?”

“他就是那个最大的困难。”后排有个声音嘲弄道,立刻引起一片会心的笑声。“他连车向网一共有多少频道都不清楚。”

“我根本不需要知道。”财务副总一脸鄙夷,“倒是你们趁早搞清楚,谁最有话语权是看功劳吗?是看苦劳吗?是看股份!你们可以不尊重我,但你们不能不尊重我手里的股份!”

向翊飞站起来冲财务副总一字一顿地说:“不尊重创始团队的心血,不尊重每位员工的贡献,你们那些股份迟早变成废纸!”

裴庆华正准备招呼几个人一起去吃午饭,卢明进来关上门说:“老大,车向网那边情况不太好。”

“不奇怪,凯蒙一反悔,再找一家合适的投资人就更难了。”

“假如只是业务上的具体问题总能想办法,但这次是小向和大股东闹僵了,准确地说是闹掰了。”卢明神色严峻,“之前我跟您聊过,各家有各家的算盘,很难谈拢。小向不在乎估值,只求尽快融资;银华控股不在乎融资,只惦记全身而退;新投资人不在乎银华控股,只想压低车向网估值。最终的结果就是没有赢家。”

裴庆华沉吟道:“萧闯之前玩儿的那招一石二鸟,看样子不好使?”

“他设想挺好,先使其他家机构不会开出比他更高的估值,再让银华控股知难而退,识相地拿点儿钱走人,没成想银华控股破罐破摔,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

“如此一来倒霉的只有小向了。银华控股赔的又不是自己的钱,萧闯更是没损失什么。”

“老大,”卢明忧心忡忡,“咱们也跟着倒霉啊,那三千万小向怎么还?银华控股肯定不许他动用车向网账上的资金,他押给咱们那些股份很快也不值钱了。”

“等等看吧,希望事情有所转机。”裴庆华忽然想起什么,严肃地叮嘱卢明,“你可不许催小向还钱,咱绝不能落井下石,就算三千万打水漂咱们也比他日子好过得多。”

卢明忙点头答应。

整个中午卢明一直心事重重,裴庆华见他吃得索然无味便笑道:“你如今这嘴是越来越刁,真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吊起你胃口。”

卢明随口掩饰说:“我是想吃大姐做的猫耳朵了。”

裴庆华立刻当了真:“那你今天下班就跟我回家,我让姐给你亲手做一大碗。”

卢明不好推辞,忙笑着说:“那我可真去啊,不光吃还要打包。”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卢明靠在沙发上出神,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给向翊飞递个话。他拿起手机找出向翊飞的微信,写了几句又抹掉,换个口吻写几句再次抹掉,推敲半天终于写完下决心发了出去。

收到卢明发来的微信时向翊飞正在顺义,他站在一片狼藉的车向网实体旗舰店里把这条微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默默把手机揣回兜里。

一个下属过来报告已经和物业管理公司谈妥终止租约,虽然押金能退但未到期的租金死活要不回来,向翊飞点下头,没说话。他缓缓走到一处正在撤除的展台前,看几个操作工把一部样车从展台上徐徐放下又徐徐拉走。一个工人从地上捡起几块铝合金板正要搬到车上,一位车向网员工高声喝止:“喂!那是你们的东西吗?怎么还顺手牵羊啊?!”工人把板材重重扔到地上骂骂咧咧上了车。员工问向翊飞还有什么指示,下一步该让回收废品的人进场了。向翊飞淡淡地说:“我没事,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我随便看看。”

向翊飞走到角落里坐在一个垃圾桶上,听着各种声音在空落落的大厅里回**,不由产生一种虚无缥缈的感觉,仿佛这三十三年自己只做了一件事,只做了一场梦。实体店败了,融资败了,转型败了,车向网原本尚没有迫在眉睫的危机,如此折腾下来败相已明。他搞不清是否只是自己的幻觉,似乎或近或远的人都时不时偷偷斜眼瞟他。从大厅顶部的窗户射进来几束光柱,光柱里能清晰看到细小的纤维与颗粒不停流动,仿佛在尽情跳着欢愉的舞蹈,向翊飞觉得自己还不如这些尘埃轻松且自由。不知何时一束光移到他身上,就像舞台上的追光,他立刻再次强烈地觉察到大厅里所有人都在偷瞄他,令他深感就像一位忘记台词的主角,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知如何才能体面地离开舞台。

他站起身挪到阴影里,但很快发现从四面八方投过来的目光依旧追着他不放,甚至有些目光竟来自此刻明明不在场的人,比如裴庆华,比如谭媛。这些目光中有探询、有关切、有安慰、有同情,有兔死狐悲也有幸灾乐祸,各式各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都是同样的重量、同样的压力。

向翊飞想离开了。他挨个走到车向网的人面前和他们逐一握手,不时说句“辛苦了”、“好好干”、“谢谢了”。员工们都并未深想,搭向翊飞的车同来的下属还说:“您先回公司吧,我跟别的车回去。”向翊飞似乎没听见,头也没回,只把手举到头顶挥了挥,走了。

驶到京密路口,向翊飞并未像往常那样南拐奔五元桥,而是往北开去。很快就过了怀柔,前方渐渐露出一片辽阔的水面,是密云水库。路过白龙潭之后路的左侧不时有条小河伴随,向翊飞估计可能叫潮河,前些年车向网到这一带团建时听人说起过。山势渐高,前方左右两侧的山脊上都可以看见断续的长城和残破的敌楼,向翊飞猜想大概是金山岭。这时他脑海里忽然出现一个声音说——“就到这儿吧”,既像是召唤又像是决断,他的目光开始专注地盯着前面的路。连续几个上坡弯道,他心想上坡之后就该下坡了。果然,又拐过一个弯道后车速骤然加快,前面几百米又是个弯道,向翊飞伸头向路外侧看看,那个声音又说——“这条沟够深了”。向翊飞右脚把油门踩到底,左手扶稳方向盘,右手摸向安全带的搭扣,在车头剧烈地把弯道尽头护栏撞开的一瞬间,他的右手拇指把搭扣松开,与车一起飞向空中的向翊飞终于体验到了他所神往的轻松与自由……

裴庆华是在晚上得到消息的。他与卢明仰靠在沙发里,卢明揉着圆滚滚的肚子说:“不行了,我已经撑得半死,今年顶多再来吃一回大姐做的饭菜,要不然真得撑死。”

纳纳看着卢明的样子嘻嘻地笑,秦奕丹牵着宝宝小声对卢明说:“山西菜油太大,面都像是拿油浸过的,特别难消化。”

裴庆华逗她:“刚吃完姐做的饭,嘴边的油还没擦干净就说姐的坏话。”

秦奕丹顾不上拿纸巾忙用手擦下嘴角,什么都没有。她白一眼裴庆华:“我是泛指的山西菜,又不是单说姐。”

裴庆华又要说什么,手机响了,纳纳马上把手机拿起来递给爸爸。裴庆华笑呵呵地说:“谭媛,有何指教?”但他的笑容迅即僵住,眼睛越睁越大,纳纳被他的表情吓得不知所措。

裴庆华缓缓放下手机,先示意秦奕丹把两个女儿带到别的房间,然后对卢明说:“小向走了……”

卢明一激灵:“他去哪儿了?卷款跑路了?”

裴庆华一愣,旋即哀痛地说:“他人没了!车祸!”

“啊?!这也太突然了……”

裴庆华想起什么,顾不上搭理卢明赶紧拿起电话回拨谭媛的号码,急赤白脸地问:“会不会是有人对他的刹车做了手脚?”

谭媛带着哭腔说:“不是,车没什么可疑之处。那段路上一点刹车痕迹都没有,他很可能是故意加速冲出去的。”

“他怎么会突然想不开?一点征兆也没有啊。你没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

“没有,最后一次见面、最后一次通话都是老样子,微信上也看不出任何异常。唉,心思太重的人要是想瞒你,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就不想想亲人怎么受得了?没有老婆孩子,女朋友总有吧?”

谭媛叹口气:“翊飞没女朋友,只有车向网。”

“那……父母总该还在吧,唉,他都对不起父母给起的这么好的名字。”

裴庆华挂上电话,喃喃道:“人这辈子就像开车一样,哪能永远走直道,该拐弯的时候就得拐弯,他倒好,死也要走直道……”话刚说完,裴庆华就觉得从胃里一股东西猛地翻上来,他急速跑到卫生间,“哇”地吐出一大口刚吃的饭菜。

卢明惊叫一声:“老大!您怎么啦?!”裴庆霞和秦奕丹都闻声跑过来,见卢明正给扒着洗手池的裴庆华捶背。

裴庆华抬起脸,面孔煞白,一边打开水龙头一边说:“姐,这辈子你再也别给我做猫耳朵了。”

“咋了?是整得不干净?”

卢明对一头雾水的裴庆霞解释:“我哥这是伤心过度肠胃受了刺激,一下子全吐了,好像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咋了?出啥事了?”

卢明轻声说:“我们一个朋友突然……去世了。”

裴庆华单把卢明带到书房关上门,脸色阴沉得吓人,问道:“你是不是逼小向还钱了?”

“没有,绝对没有。”

裴庆华死死盯着卢明的眼睛:“你没跟他联系过?”

卢明紧张地说:“就今天中午发过一条微信。”

“写的什么?给我看看!”

卢明赶紧掏出手机调出那条记录,呈到裴庆华面前,只见写的是:“小向,车向网的事我们大体听说了,完全理解你的难处。那笔三千万的借款你眼下不必放在心上,先着重解决其他问题。退一万步说,即便那笔款项日后真出问题也属于正常情况。裴董做公司做投资这么多年,有成功也有失败,他肯定会以平常心接受各种可能的结果,所以你一定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汉商资本永远与你这位曾经的汉商人站在一起。”

裴庆华颓然地坐在椅子上:“你可真是好心办坏事啊……”

卢明辩解道:“您说过不要给他压力,我担心他心里背包袱,怕还不上这笔钱给咱们带来损失,所以才跟他说即便这笔钱泡汤了咱们也绝不会怪他。”

“唉……我中午真多余嘱咐你那句话,哪怕你硬逼他还钱也比跟他说这些要强。”裴庆华痛心疾首,“你不了解他,最终压垮他的不是钱,是挫败感。小向太要强,过往又太顺,他受不了别人的怜悯,你呀真是多此一举!”

谭媛和谭启章同住一个别墅区,两幢房子相距不到一百米。谭媛推开大门径直走到父亲家的客厅,谭启章正在和四岁多的外孙玩骑马打仗,一见谭媛进来就对外孙说:“看看谁来啦?妈妈好像生气了,来抓你喽。”

谭媛把扑过来的儿子领到一边说:“我跟姥爷有事情,你去找姥姥玩。”

谭启章见谭媛这副样子顿生不快,走向自己房间,头也不回地问:“媛媛,出什么事了?冲谁都凶巴巴的。”

谭媛的眼泪夺眶而出:“爸,小向死了!自杀了!”

“什么?谁?哪个小向?”

“向翊飞!还能有哪个小向?就是我最早推荐给你的向翊飞!”

谭启章惊愕道:“这太突然了……他比你还要小几岁吧,能有什么想不开的?”

“我就是来告诉你,他的死和你有直接关系!”

“胡说八道!媛媛,你昏头了吧?!”谭启章气得直哆嗦。

“我说的是事实!爸,从2008年你非要我把车向网的股份转让给银华控股,小向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我看你是疯了!”

“我很清醒!你为了确保华研投资的利益最大化,找来个根本不懂互联网的银华控股接盘,他们那种央企体制和车向网根本搭不到一起,难道你不清楚吗?你非常清楚,你只是不在乎!这五年如果不是摊上银华控股这样的大股东,车向网会每况愈下吗?这次如果不是银华控股从中作梗,车向网的融资会胎死腹中吗?如果不是这一连串打击令他彻底崩溃,他会走上绝路吗?”

谭启章不吭声,他努力在脑子里把这些看似支离破碎的信息拼成一副链条,然后才冷冷地反问:“因为融资不成就自杀?因为业绩滑坡就自杀?如果确实如你所说,恰恰证明我当初的决策是对的!一个遇到困难就以死逃避的人会是个合格的CEO吗?这样的创始人你还想陪他一直走下去?陪他一起死吗?”

“爸,翊飞已经死了,你能不能别再说他了!”

这时母亲在外面敲下房门说:“媛媛,好好跟你爸讲话,什么死啊死的,别当你爸的面说这些。”

谭媛未及反应,倒是谭启章立刻脖子一梗:“怎么啦?凭什么我就不能听见‘死’字?我还年轻得很,犯不着这么忌讳!”

谭媛语气缓和了些:“爸,我没想指责你,现在无论指责谁翊飞也不可能活过来。我是心里难受,如果我当初不把他推荐给你,如果车向网不是我在华研投资最早介入的项目,翊飞也许不会走到今天这步。爸,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觉得咱们是有责任的?”

“媛媛,小向是个非常优秀的年轻人,这样走了我和你一样感到很痛心,但不必要把时隔五年的两件完全没有必然联系的事情扯在一起。我们最初给小向投了五百万,后来又投了一笔两千万和一笔五千万,我们和小向共同把车向网做成估值15亿的成功范例。所有的投资都是为了获利退出,我们把股份转让给银华控股不仅实现了华研投资的利益最大化,也在当时条件下保证了车向网的利益最大化,不管怎么说,银华控股是家很有实力的投资机构……”

谭媛打断:“银华控股的实力仅在于它掏得起华研投资开出的价格,对于车向网而言银华控股所谓的实力不仅不是动力反而是阻力。”

“那是因为小向身为CEO没能协调好与大股东的关系,是他的失职!媛媛,你以总共7500万的投资为华研拿回将近十个亿,这在你的投资生涯中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别给自己找不痛快,更不要抹黑自己。”

谭媛站起身,失望地看谭启章一眼,说:“咱们做投资的,除了一心盯着钱,起码还应该关注人。”

刚走出父亲家的院门,手机响了,谭媛一看又是裴庆华。裴庆华不等谭媛开口便怒气冲冲地说:“谭媛,小向的死你和你爸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谭媛的神经再也绷不住,一下子哭出来:“庆华,你难过我也难过,求你别折磨我了好吗?!”

裴庆华丝毫不为所动,质问道:“当初甩手让银华控股接盘,究竟是你还是你爸的主意?”

谭媛咬着牙说:“是华研投资决策委员会集体做出的决定,你还想知道什么?”

“你少给我打官腔,我的目的你很清楚,我一定要揪出害死小向的那个人!”

谭媛叹口气:“庆华,我和你想的一样,刚跟我爸吵了一架,把我儿子都吓哭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并不存在你要找的那个罪魁祸首,而另一方面恐怕咱们全都有责任,也包括你。”

“我?你什么时候学会倒打一耙了?”

“庆华,如果你去年不借给翊飞那三千万,也许他就会知难而退不搞实体店,就不会拖累车向网传统业务,更不会背上沉重的债务负担,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我纯粹是为了帮他,他一心想要转型,你不帮他倒反过来责怪我?”

“你敢说一点私心都没有?你就没指望在车向网下一轮融资中分一杯羹?”

“你这是诛心之论。”

“你指责我和我爸难道不是诛心?庆华,你想替翊飞讨回公道其实只是为了让你自己好受些,因为现在做什么对翊飞都已经晚了。”

裴庆华恼道:“你们华研投资绝对是见死不救,既然当初能卖给银华控股,这次为什么不能买回来?哪怕你出面调解一下小向和银华控股的关系,小向也不至于……”

谭媛无力地靠在路灯柱旁,难过地说:“如果骂我一顿能让你好受点,你骂吧,我不会再辩解一句。”

等了半天才听裴庆华低沉地说:“我实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谭媛,我知道咱们肩上都有不小的责任,做出的每个决定既可能帮助他人实现梦想、创造价值,也可能波及一个团队、一家企业甚至一个行业。但我从未想到有人会因为咱们的决定而失去生命,这对我的冲击是前所未有的。”

谭媛仰起头,看着各种飞虫前赴后继地扑打在路灯罩上,不时发出噼啪的响声,听着不远处池塘里的蛙鸣,心境慢慢变得澄澈。她喃喃地说:“所以咱们才要不断自省,时刻保持谨慎,毕竟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第二天一早萧闯在车上接到裴庆华的电话,裴庆华上来就问:“你这会儿在哪儿?”

“喂,你早饭吃的枪药啊?我正去公司。”

“那你就在公司等我。”裴庆华说完就挂了电话。

前台打来内线时萧闯正和阿甘聊向翊飞的事,前台急促地说:“萧总,有两个男的闯进去了,一个比一个壮,我拦不住……”

萧闯摔上电话冲阿甘一耸肩:“靠,女的不敢拦,男的拦不住,废物!干脆把前台换个女孩子吧。”

说话间裴庆华已经出现在门口,身后站着小北。萧闯笑道:“哟,砸场子来了?请进吧。”

裴庆华冲阿甘说:“我跟你老板有事要谈,请你先出去。”

萧闯朝阿甘挥下手,阿甘和小北前后脚出去了,门特意留了条缝。

裴庆华径直走到沙发坐下,铁青着脸问:“你清楚我为什么来吧,就没什么话要说?”

萧闯把脚翘到桌子上,双手抱着后脑勺说:“不清楚,但我相信准没好事儿。”

裴庆华想了想,忽然问:“那件事查出来没?”

“哪件事?”萧闯一愣,“你是来打哑谜的?”

“那份会议纪要是什么人发到网上的?”裴庆华睨视萧闯,“你不会忘了查吧,还是根本就不用查?”

“哦,你是问那个。嗯……初步查了查,是我们的内部电邮系统被人黑了,不少邮件特别是里面的附件被拷走。”

“什么人干的?”

“嗯……还没查出来。你也知道如今都放在这个云那个云上,很多环节都可能出纰漏。”

“你们电邮系统换了没?既然已经被黑过肯定不能继续用吧。”裴庆华追问,“之前用的是谁家的云服务?现在换成哪家了?”

“大概还没来得及换,这次可得慎重选型,要不将来还会出类似的事。”萧闯挠挠头皮,“具体我也没过问,这种小事IT部门操心就行了。”

“小事?都出人命了还是小事?!什么在你眼里算得上大事?”

“哪儿出人命了?哦,你是说向翊飞吧。真是太突然了,难以置信,一点儿没看出小向的性子这么烈。”萧闯突然警觉,把脚放下,“哎你什么意思?小向的死跟那份会议纪要有什么关系?你这话可真让人细思恐极。”

“应该感到恐怖之极的是我!萧闯,你如今怎么变得这么冷血、这么无所不用其极?!”

“你别血口喷人!小向一出事,你借给他的钱要不回来,犯不着拿我出气吧,要算账你应该去找银华控股!”

“你们是一丘之貉!区别在于你用心更险恶、手段更卑鄙!”裴庆华起身走到萧闯桌子前面,用手指着他的鼻子,“我本来已经说动凯蒙的戈卫星跟我联手参与车向网下一轮融资,最后关头被你耍的损招搅黄。是你故意把那份东西发到网上,也许你们压根儿就没开过那个会,所谓会议纪要是你生生造出来的。目的在于把车向网的估值公之于众,让其他投资商不便开出更高价码,以使你在竞争中处于有利地位,同时向银华控股施压,寄希望于他们迫于现实不得不接受你的出价。可惜啊,你机关算尽反误的是小向的性命!”

萧闯不由紧张:“你听谁说的?这纯属诽谤!推理能代替证据吗?”

裴庆华冷笑:“你从来不认为我聪明,像我这么不聪明的人都能看穿你的把戏,你那点小聪明瞒得过谁?我不是来听你狡辩抵赖的,是想奉劝你争取主动,赶紧认错、道歉,争取原谅。”

“我哪儿错了?向谁道歉?让谁原谅?老裴,你得妄想症了吧?”

裴庆华幽幽地说:“忘了是什么人讲过,让一个人不再干坏事并不难,让他开始干好事也不太难,最难的莫过于让他承认曾经干过坏事并道歉,果真如此。”

萧闯嘿嘿一笑:“你这是说我吗?还是在指桑骂槐?”

裴庆华未加理睬,恳切地问:“你究竟为什么不肯认错?认个错就那么难?”

萧闯毫无征兆地突然爆发:“你傻啊?!这社会容得下认错的人吗?你认怂你道歉就再也没人正眼瞧你,因为你是弱者,这社会只认强者。你以为他们会原谅你?做梦!他们只想抓住机会踩到你头上。别天真了,中国人骨子里就没有‘宽恕’二字!咱们宽恕过谁?咱们顶多只会遗忘!”

裴庆华冷眼看着萧闯:“你以为你是强者?都说人言可畏,其实更可畏的是人心。你等着瞧吧,别说我没提醒你。”

事件自当日起开始发酵并愈演愈烈。最先做出反应的群体是车向网的会员,他们纷纷在会员讨论区发帖祭奠向翊飞,并一律将自己的头像设成全黑,一时间车向网的各个帖子左边都是一串黑方块,像一块块黑纱。银华控股的官网已经被黑掉,首页是四个滴血的黑色大字——“杀人凶手”,令人毛骨悚然。银华控股的官网平日浏览量微乎其微,不知是突然暴增的访问量把服务器宕了还是银华控股紧急下线,首页很快变为“404”无法访问。但早有网友第一时间立此存照,“杀人凶手”的首页图片被各大论坛广为转发。

车向网的会员纷纷呼吁集体找银华控股讨说法,各家网站都有帖子响应,微博和微信朋友圈里有人直播说金融街上警力明显增多,热心网友还把如何避开封锁线到银华控股大厦“打酱油”的步行路径贴出来。银华控股终于坐不住了,通过官方媒体发了封严正声明,指出近日车向网相关负责人所发生的意外是一场悲剧,银华控股全体同仁都感到惋惜和悲痛,在过去五年中银华控股与车向网团队合作愉快、感情深厚,绝不存在外界猜疑或谣传的所谓矛盾,目前针对银华控股的各种污蔑诋毁都是别有用心的人恶意散布的,没有任何事实依据,银华控股保留采取法律手段追究相关人责任的权利,并将继续不遗余力与车向网团队精诚合作,相信在社会各界尤其是广大车向网会员的支持下车向网一定会越办越好。

此文一出立刻招致一片骂声,焦点在于通篇连向翊飞的名字都没提,网民痛斥你们还有良心吗?莫非心里有鬼、连几个字都忌讳?你们究竟害怕什么?是怕报应吧!银华控股再次利用自身背景调集资源四处删帖,网友则脑洞大开发明各种代称、暗号以躲过银华控股的拦截。在创业公司圈中不胫而走的一句话是“做投资不能太银华”,以此发泄心中积攒已久的怨愤。

刚看了几天热闹暗自庆幸的萧闯完全没料到风向忽然掉转,火势一下子扑面而来,他和小创系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便已经深陷舆论的风暴眼。危机肇始于刚兴起不久尚不热络的知乎上有人提问“关于银华控股的阴谋论背后是否藏有另一个阴谋论?”稀稀拉拉若干回应后有个人发了篇长帖,开头一句是“我来说说看”,论点论据娓娓道来之后总结说“银华控股固然可恨,但其动机在于不想赔钱,是被动应对,相比之下萧某人是想赚钱而且赚大钱,妄图以一己之力逼各方就范,是主动设局,罪莫大焉。”奇怪的是这篇对银华控股指名道姓的帖子不仅没被屏蔽反而像生了翅膀一般传遍网络,萧闯的噩梦降临了。

网友们纷纷自告奋勇要帮小创投资抓到窃取会议纪要并发到网上的那只黑手,而相继得出的结论对小创投资越来越不利。最先发出那篇所谓会议纪要的IP地址竟然来自于小创投资内网,承担小创投资云服务的公司也郑重声明毫无证据显示确有来自于外界的网络攻击突破防护成功进入到小创投资电邮及办公系统,随后有人质疑那篇会议纪要是否真实甚至那次投资决策会是否真的开过,莫非正如小创投资当初声明的纯属捏造?那么问题来了,究竟是什么人捏造的?用意何在?既然是从内网发出的,想必是由内部人炮制,且从后续事态演化便不难猜出动机是什么了。而最令萧闯郁闷的是公司上下无一人愿意出面澄清,尤其是阿甘,干脆说你最好别逼我出声,不然你很可能后悔,萧闯气得干瞪眼但也拿他没辙。

一时间弄得萧闯不想见外人,连德州扑克也没心思玩,其实外人更不想见他,都避之犹恐不及谁还愿跟他同台竞技?好在小创投资不像赢富基金那些正规私募面临LP们施加的业绩压力,反正是自己的钱,没人在乎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躲在家中的萧闯仍被已遭网民攻陷的微博搞得不胜其烦,人们蜂拥而入在他的微博上留下各种评论,竭尽谩骂挖苦之能事。萧闯起先还一个个把骂他的粉丝拉黑,后来不得不关闭评论功能,可有人不断“@”他特意让他去看人家如何骂他,气得萧闯把提醒功能也关了,最终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卸载微博了事,这才总算清净。

互联网的力量像水也像火,既无形也无情,没人能预测下一个被它吞噬的人是谁,出乎所有相关人的意料,随后的受害者竟是谢航。网民在人肉萧闯的过程中注意到谢航,又把去年司睿宁引发的那场风波联想起来,萧闯既然肯为其初恋女友不惜扬言封杀司睿宁,可见其感情醇厚,那么打击谢航也就是打击萧闯。谢航与司睿宁、谢航与萧闯的两段情史被挖掘出来并肆意演绎,尤其勾起网民好奇心的是谢航与Robert那段既是异国恋更是上下级之间的办公室恋情,各种版本纷纷出炉,将谢航离开盈孚的原因说得极为不光彩。谢航被搞得痛苦不堪,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去年那么多女网民咒骂她侮辱她,仍无人能将她与Robert的事翻出来,这次莫名其妙被牵连的力度反而大得惊人,竟把她一直着力掩藏的那段往事统统暴露在众人眼前。

连续几夜失眠的谢航找到萧闯质问:“是你把我和Robert的事捅出去的?!”

萧闯恨不能赌咒发誓:“怎么可能?我为什么要那么干?”

“因为你想转移网民视线,就像银华控股把矛头引向你一样。”

“谢航,你可冤死我了。我再浑也绝不会做不利于你的事,看着你受委屈比我受委屈更让我委屈。”萧闯可怜巴巴地说,“你好不容易又肯理我了,我珍惜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坑你呢?”

谢航恨恨地说:“和你的名字扯上任何关系对我都是一种诅咒!以后你离我越远越好!”

萧闯冲谢航的背影发出一声痛彻肺腑的嘶喊:“车向网整件事对我最大的打击就是你的这句话!”

谢航就像没听见,走了。

向翊飞的骤然离世对裴庆华震动极大,他以前从未意识到生命竟是如此脆弱,一直以为一切永远在向上走,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一天比一天好,谁知这所有辛苦营造的幸福就像一座沙塔、一场幻梦,竟会在一瞬间崩塌、飘散。裴庆华眼前不时浮现向翊飞那张充满激扬活力的脸,兴冲冲地对他说:“庆华哥,我又有个想法……”、“庆华哥,我还是觉得……”每每让他在不知不觉中热泪盈眶,原来全部的美好都如此不真实、不长久。裴庆华不由感叹,没经历过至爱亲朋的死,一个人的人生观就谈不上成熟。

夜里裴庆华躺在**忽然对秦奕丹说:“我问你,如果哪天我突然就不在了,你该怎么办?”

秦奕丹吓一跳:“你干嘛?为什么偏等关了灯说这个?”

“没逗你玩儿,我是说真的,这问题你想过吗?”

“没有。”

“那不行,你得想,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秦奕丹把床头柜上的灯打开,扭过脸仔细看看裴庆华,确实不像恶作剧,她便关了灯,往裴庆华枕边靠了靠说:“我不想。那句老话其实大错特错,什么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应该是人有远虑才有近忧,很多麻烦都是杞人忧天自己想出来的,我和纳宝就要一直无忧无虑过日子。”

裴庆华幽幽地说:“我不这么看,我觉得这个问题不仅现实而且迫切。”

秦奕丹“啪”一声又打开灯,翻身坐起两眼直勾勾盯着裴庆华,审视好一阵忽然连声问:“你偷偷上医院了?去查什么了?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裴庆华用手挡住灯光,没好气地说:“别一惊一乍的,你想哪儿去了?我什么事儿都没有。”

秦奕丹凑近些继续狐疑地看着裴庆华:“真的?你有病应该第一时间告诉我,咱们可以一起瞒着其他人,但你绝不能瞒我。”

“你才有病!”裴庆华气乐了,“我是让你居安思危,凡事都应该有预案。”

“那我问你,如果老人突然发病,偏赶上电梯正好坏了,楼梯太窄担架没法拐弯,怎么办?你有预案吗?”

裴庆华恼道:“你咒谁呢?好端端的爸妈怎么会发病!”

“你看,那你刚才不就是在咒自己吗?还现实而迫切,迫切你个头啊。”

裴庆华示意秦奕丹把灯关掉,翻过身咕哝道:“反正我把作业留给你了,你务必认真思考,按轻重缓急列出至少十件事项,做好以后交给我。”

第二天一早裴庆华正在刷牙,秦奕丹走进卫生间把一张纸和一支笔拍在台案上。裴庆华一愣,含混不清地问:“干嘛?”

秦奕丹一脸严肃地说:“你留的作业我想好该怎么做了。你现在就把你最放不下的十件事按顺序列出来。”

“干嘛?”裴庆华又问。

秦奕丹头一扬:“替你完成你尚未完成的事,就是我要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