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摇摇晃晃,程煜在车内烦躁不安,觉得憋闷,便掀起窗帘透气,可依旧全身都是汗水,最后甚至开始反胃,在车上干呕了几声。

车夫警觉,连忙问:“主子,您怎么了?”

“停车!车中太憋闷,本王要下去走走。”

马车勒停,程煜下车,在路边的一棵树下呕了一会儿,却只吐了几口涎水,缓了缓,心中郁结并未有舒缓,胃口又开始绞痛。

见程煜捂着胃口蹙眉,车夫连忙道:

“主子,您怎么了?是不是饿了?前面有个面摊儿,要不,您先屈尊吃几口面垫垫,咱们回府还要一会儿呢。”

程煜顺着车夫的手指方向看去,十几步开外确实有一个小面摊儿,两副炉灶,两张方桌而已,实在简陋。

可再四下看看,周围似乎也没有什么饭庄酒肆。

“好吧!”

程煜这一应声,车夫连忙跑过去,将一桌正在吃饭的客人驱离,又对卖面的那对老夫妻说了什么,塞了一块银子给他们,重新擦过桌椅,这才将程煜请了过去。

程煜刚刚坐稳,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面便放到他眼前。

程煜一愣,抬头看看给他端面的老伯,正想说自己还没点菜,那老伯便先战战兢兢开口道:“这位贵人,我们家摊子小,其他食材都卖完了,眼下最好的就只有鸡丝面了,您别嫌弃,若是觉得不好吃,我们退钱。”

说着,那老伯将车夫给他的银子规规矩矩放在了桌上。

看得出对方的胆战心惊,想必是没有这样衣着华丽的人来过这种摊子吃面,他们生怕一个不小心,得罪了有权有势的人,当场砸了他们的摊子。

程煜勉强笑了笑,“银子您收了吧,鸡丝面……刚好我喜欢吃。”

闻言,那老伯拍了拍心口,好像终于放了心,不过还是没有拿回银子,转身又回去烧水。

程煜看看桌角的碎银,想了想,道:“老伯,有酒吗?”

“有!不过只有高粱酒,劲儿有点大,贵人可喝得?”

程煜点点头,指了指那块碎银,“照这块银子给我拿几坛。”

“那您可要喝醉咯!”

老夫妻搬了将近十坛酒过来,桌上桌下摆满了,这才安安心心的从程煜手里又接过那块碎银。

程煜先吃了几口面,老实说,味道比起平日用的膳食差远了,但是因为饿了太久,反而觉得味道不错,汤汤水水热乎乎的进到肚子里,胃口不疼了,整个人也跟着放松下来。

一碗面下肚,程煜没吃饱,又要了一碗。

终于吃饱,浑身的血液也通畅了,程煜开了一坛酒,一边喝一边思考起该怎么处置苏云汐。

这个亲事,一定不能成,即使那是母后生前极力撮合的,如今也不得不想法子悔婚。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无论如何,他与苏云汐的瓜葛都只能到此为止。

日后又该如何向申屠姐弟解释今晚爽约之事呢?总不能把自己被戴绿帽子的事和盘托出吧?

好丢人!

可若是编造其他理由,能编什么?他们能信吗?若是编造的谎言日后被戳穿了,申屠姐弟是不是又会说自己是不可信的小人?

酒一碗一碗的下肚,思虑越来越多,不知不觉间,一坛子酒见底,程煜没察觉自己的脸已经红扑扑的,眼神也逐渐呆滞。

他伸手又去开第二坛酒。

可是第二坛酒的酒封真难开!

费了好大劲,终于打开,但是酒倒进碗里时,手却是晃的,洒出去不少。

程煜没在意,端着酒碗继续喝,就这样一碗又一碗,一坛又一坛,等他摇摇晃晃去摸第四坛酒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按住坛口。

程煜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却看到一身红衣烈火,一双俏目如刀。

顿了顿,程煜才反应过来,惊呼:“申屠衡?”

旋即惊讶起身,可身子不稳,脚下踉跄,踢翻了一坛酒,正要栽倒,一只手拎住他的衣领,将他又按回了长条凳上。

勉强坐稳,程煜双手抓着桌边,让桌子和眼前的人别晃来晃去,然后眯着醉意朦胧的双眼,又仔仔细细打量拎着自己衣襟的人,忽然嘿嘿傻笑。

“红衣?我记得,你跟我约定过,你不是申屠衡,你是申屠小姐对不对?”

清浅冷哼一声,“殿下真是好雅兴!那边放了我的鸽子,自己却躲在这里吃香喝辣,你这人还真是欠揍?”

程煜摇摇头,“申屠,你能不能别晃了,我晕……”

看着他这副醉醺醺的样子,清浅一肚子怒火发泄不出,气得抬腿迈过长条凳,也坐到了桌旁,扬手喊道:“来碗面!”

老伯小心翼翼道:“小公子,只有素面了……”

清浅:“那就要素面!快一点儿,我饿了。”

说完,清浅扒拉开程煜又去摸酒坛的手,抢先一步抄起酒坛,单臂拎起,昂头吨吨吨猛灌了几口。

终于解了口渴,清浅这才咂巴咂巴嘴,“老伯,你家的这酒够烈啊!”

老伯端着面过来,赔笑道:“是啊,高粱酒,小公子慢些喝,可别喝醉了。”

清浅笑笑,将酒坛往手边一放,正要吃面,便见程煜趴在桌子上,直直伸着两只胳膊,两只手一张一合,在努力够桌子另一端的酒坛,却只有指尖能碰到一点点。

这人是真醉了,还是在跟自己装蒜?

清浅抬手扒拉程煜的脑袋。

“为何不去南院?大掌柜说你路上一定是遇到了事,难道在这里喝酒就是很重要的事情?”

程煜烦躁的挥开清浅的手,“你烦不烦?”

“我烦?若不是大掌柜亲自登门相邀,言辞恳切,我会再理你?!本以为你会有一番狡辩,能拿出一点真诚,结果却是面都不露,若不是我无意撞见你的暗卫,尾随至此,还真看不到你这副蠢样子!”

清浅越说越火,开始口无遮拦。

程煜却终于放过酒坛,两臂一环,枕着脑袋趴在桌子上喃喃,“我是够蠢的……”

没料到程煜会这么说,清浅微怔一下,这才发觉自己方才的失言,敛了敛火气,缓和口吻道:“你到底为何约了我们,又故意不到?”

程煜撅起嘴,委屈巴巴道:“苏云汐给我戴了绿帽子。”

一口面差点把清浅噎到,她扭头到一边吭吭咳了几声,诧异问:“你被绿了?”

这一声,连面摊儿的老夫妻都探头看向这边。

程煜将脸往臂弯里一埋,“你还能再大声点儿吗?”

清浅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压低声音问:“所以你是去捉奸了?”

程煜闷声,“嗯。”

清浅:“你把奸夫杀了?”

程煜摇头,“没。”

清浅点点头,感慨道:“也是,毕竟你喜欢男人,苏小姐另谋新欢也在情理之中,谁家好好的姑娘愿意守活寡。”

程煜从臂弯里露出眼睛,眯着眼睛瞪清浅,不满道:“申屠,你那么讨厌我吗?被绿的是我,你还向着那对奸夫**妇说话。”

清浅把面吃净,将碗筷一推,“就事论事,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胡说!苍蝇什么都叮!”

程煜说着,坐直了身子,却忘了此时坐的是板凳,不是椅子,身子向后靠去。

清浅见状,连忙伸手又攫住程煜的衣襟,往回一拉,这才没让程煜从凳子上后翻过去。

程煜也吓了一激灵,本能的拽住清浅的胳膊。

重新坐稳以后,程煜心有余悸地回头看看地上,方才被他不小心踢碎的酒坛,好几块碎茬尖儿朝上躺在地上,方才若是后脑勺砸上去……

程煜吓得又一哆嗦,酒也醒了一半,一屁股挪到了清浅身边,跟她坐到了同一条长凳上。

“你得保护我,我刚才差点就死了。”

程煜拽着清浅的胳膊说完,重重打了个酒嗝儿,发觉自己的失仪,有些不好意思,又想挪回自己的板凳上,可刚站起,又被清浅一把按下。

“殿下,你这个人好奇怪啊!我真的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奇怪的人!又想算计人,又笨,不信我,还想让我保护你,拿我当敌人,却又跟我说你被绿了……”

清浅拧眉,满脸的疑惑,拍拍程煜的肩头,十分不解地问:“你能不能痛快点儿,要战还是要和?或者井水不犯河水?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程煜虽然清醒了一些,可醉意尚在,脸上红扑扑的听着清浅的问话,样子十分乖巧。

待清浅说完,程煜扭头看着清浅的眼睛,声音微哑道:“我从没拿你当敌人,我就是自小养成的习惯,很难一下子就相信一个陌生人,我需要试探、判断。”

清浅冷笑,“哦?那你判断出什么了?”

程煜扁扁嘴,“你能把手从我后脖颈那里拿开吗,我怕一句话没说对,你会拧断我的脖子。”

清浅微笑着摇摇头。

程煜两手一揣,乖顺道:“若我不是皇子,大概我早就与你结义成兄弟了,我喜欢你武艺高强,钦佩你行侠仗义,羡慕你恣意洒脱。可我生来就是要谋局治人的,我们不是一路人,但都搅在了朝局中,那日你说也曾以我为友,我又开心又难过,我从来没有朋友,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又被我亲手推开了,唉……”

程煜伸手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口,继续道:“大概你还不知,入晋王府的那些刺客是齐王的人,他们每一具尸体怀中都有齐王府的腰牌,我却不能向父皇告状,因为齐王这次做的也很聪明,他拿准了父皇的脾气,这么明显的破绽,父皇一定认为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齐王。”

程煜将一口酒喝干,长出一口气,叹道:“像我这样,自小便要对兄弟亲人设防,稍有差池,性命不保。申屠衡,不对!申屠清浅,你能懂吗?你弟弟给你一块糕点,你第一反应是里面有没有毒,这种事你能理解吗?”

清浅没有答话,拎着酒坛昂头灌酒。心中却是有些同情身边这个人,若是申屠衡给她一块糕点,她一定毫不犹豫的吃下去,若是好吃,还会伸手再要第二块。

程煜看着她,苦笑一声,也学着清浅的样子,将酒坛拎起,吨吨吨灌了一通,果然这样喝酒真是痛快。

“我啊,小时候曾养在皇爷爷皇祖母膝下几年,又因为母后是赵氏女,可谓极尽荣宠,天下没有比我更被娇惯的人。拳头大的夜明珠,被我砸烂,半夜洒在草丛里假做萤火虫,玉器贡瓷更是被我随手摔着玩,就因为我觉得碎玉的脆响好听……可是一切都有代价!我再胡闹,也不敢吃一口兄弟递过来的糕点,也不敢喝一口母后以外的人递过来的茶水……“

程煜说着红了眼眶,又灌了几口酒。

清浅却笑着摇头,“你这话太矫情了,你可知天下多少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你自出生便是这种奢靡的日子,还在这里怨天尤人个什么劲儿?真是欠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