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小侯爷……嘶……”

万俟掌柜心头喃喃,他早就发觉一丝古怪,今日终于发觉古怪之处在哪儿。

赵六爻嘴里对一个人叫出两个称呼,这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可是方才这番话,怎么听都觉得那“小侯爷”是另外一个“小侯爷”,而不是他申屠衡。

“你们这么说,是我无理取闹?”清浅道。

赵六爻摇头,“六爻绝无此意,只是……”

“行了!”

程煜呵斥,双手推开二人的遮挡,迈步上前,直视着清浅的眼睛,道:

“我不会自毁容貌,因为我确实还有野心。我也不是反复无常的小人,若是我真的反复无常,即便我已被废,让你侯府倾覆也有更简单的法子,可我没有这个心,也不会这么做。”

清浅不得不承认,若是程煜想,只要将她冒名顶替一事禀告给皇帝,他不但能搬倒侯府,更是立下大功一件,说不定还能借机翻盘。

但是这个人,就是不能让她百分之百托付信任。

“申屠衡,在未逼迫你之前,我已冒险将自己最隐秘的事向你**,可你却对我遮遮掩掩,既然要一起查清某些真相,若是不能对彼此足够信任,迟早会因猜忌起了内讧。我逼问你查乌蟾酥的目的,不过是想提前消减这种麻烦。现在我知道了,不会因此威胁你侯府什么,反而会尽力帮你查明真相,我今日可以立誓,以后绝不再做试探之举,会绝对的信任你,就像信任我自己一样。”

清浅打量程煜的神情,他的神情在灯火光亮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威严。

但清浅还是摇摇头。

“即便如此,我还是信不过你,你时而真诚,时而虚伪,反复无常,我真的不知道哪一个你才是真的你。我也曾以你为友,但是中秋那日之后,我们便不是了。”

“我……”

程煜还想解释,清浅张口打断:

“你说需要彼此足够信任,那我问你,你就对我没有任何隐瞒吗?你是完全坦诚以待、绝无藏私的吗?”

程煜哑口,他确实藏私了,至少宫里丢了乌蟾酥的事,他隐瞒了下来。

见程煜哑口无言,清浅摇头轻笑,将长枪反背在身后,满脸失望的转身向门外走去。

程煜心底一凉,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那句“我也曾以你为友”狠狠戳了他的心,被反问的“你是绝无藏私吗”拷打得他灵魂震颤。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明明自己反复试探对方在先,隐瞒线索在后,如今却强迫申屠衡百分百信任自己,凭什么?

程煜忽然觉得,也许自己一开始就做错了。

可是自小到大,即便向父皇和母后认错也不过寥寥几次,还都是为了免去麻烦而已,至于真心悔错……多半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他身为太子,未犯动摇国本的大罪,哪需要真心悔过?

此刻认认真真说出一句“本宫知错了”,程煜说不出口,而且眼下的申屠衡也未必会接受。

“等等!”

程煜叫住清浅,清浅驻足,却并未回头。

“将军,以后你若有事需要帮忙,大可以去南院找万俟空。他是他,我是我,将军不必因此与万俟空也绝了交情。若是你不想我知道你们之间的事,我一定不会打探。可若是要我帮忙,我也绝不推辞。”

清浅没答话,拎着长枪出了院子,向府门而去。

“申屠侯爷的事我会查的,有消息会告诉你!”

清浅没有停下脚步,程煜攥了攥拳,这才望了一眼那红色的背影,怅然叹气,然后面色阴郁的转身,从另一个圆拱门回了偏院。

赵六爻见状,叫上几个兄弟要跟过去。

万俟掌柜突然一把揪住赵六爻的后衣领,将其拽了回来,伸手扯下赵六爻的面纱,狐疑地问:“六爻,我有疑,你可否帮我解惑?”

瞧着万俟空眼中流动着狡黠,赵六爻拉起面纱转身想逃,万俟掌柜却一下跳上他的背。

紧跟着脖子被身后之人勒住,赵六爻“吭哧”一声,万俟掌柜从他耳侧缓缓探头过来,狡猾阴诡的声音贴着赵六爻的耳垂传进大脑。

“六爻,别跑啊,我还没问呢……”

……

程煜回到偏院中,面对一桌冷掉的酒菜,也没了胃口,于是拿起酒壶,嘴对壶口直接豪饮了起来。

一壶酒下肚,烦闷更甚,又伸手去摸另外一壶。

这时候万俟掌柜兴冲冲跑进屋子,一脸坏笑道:“殿下你可真不够意思,这种事情你还瞒我,拿我当外人是不是?还是怕我嘴不严?”

程煜蹙眉,没好气地问:“你说什么呢?”

“还能说什么,当然是申屠姐弟的秘密。”

程煜叹了一口气,又饮了一口酒,这才不耐烦地说:“六爻告诉你的?”

“是我耍了一些小手段,你可别罚他,你们家六爻还是很乖的。”

“嘁!那事本也没打算瞒你,反正你早晚也会知道,说不定还有需要你帮忙的时候,知道便知道。”

万俟掌柜嘿嘿笑,拉着椅子坐到程煜身边,单手托腮歪在桌上,看着程煜,露出一脸猥琐的坏笑。

刚饮了一口酒,看到万俟空这副表情,程煜险些呛咳出口,勉强将酒咽下,这才轻咳了几声。

程煜:“看本宫做什么?第一天认识吗?”

万俟空眯缝起狐媚眼,妖里妖气地问:“殿下到底中意哪一个?”

程煜:“什么哪一个?”

万俟空:“申屠衡和他姐姐啊,殿下不是都见过了嘛,若是让你二选一,你选哪一个留在身边?”

程煜:“这有什么好选的,无论是助力,还是交情,我当然选申屠衡!申屠清浅虽然也是个识大体的姑娘,可是要嫁人的,以后终归不会是申屠府的人,而且……”

万俟空:“而且什么?”

程煜:“女子终归是女子,讨好她的人,最终的目的还是申屠衡,本宫又何必绕弯子。”

万俟掌柜咧咧嘴,像是看负心汉一样冲着程煜咋舌。

“真是冷酷又冷静啊!殿下,你的世界里是不是永远只有权衡利弊,从来没有儿女私情?”

“有啊!不过本宫的儿女私情是我未来的晋王妃,还有以后我们的孩子。”

“啧啧啧……殿下,恕我斗胆说句心里话,申屠小姐真是一腔热血喂了狗。”

程煜摇晃酒壶的手一顿,瞪向万俟空,“你骂谁是狗?”

“你啊!申屠小姐对你一腔热血、满腹真心,你竟然只拿她做攀关系的垫脚石?可真不是人干的事儿。”

程煜愣住,申屠小姐对他……

不是吧?他们二人只见过一次面,那位大小姐就对自己一见钟情了?

可转念又一想,自己眼下虽然权势低弱,但毕竟也是皇族,况且自己样貌品性就不差,女子一见倾心也是应该的。

于是,程煜摇头叹息,“恐怕只能负了她了,不然……呵!申屠衡真的会一枪挑死本宫。”

“殿下就这么在意申屠衡?”

万俟空一脸的八卦,眼神雀跃道:“殿下,你什么时候突然开窍的?学会对男人怜香惜玉了?”

程煜拿胳膊肘将万俟空拱开一些,纠正道:“什么叫怜香惜玉,你会不会说话,我是赏识申屠衡,与他惺惺相惜而已。”

说到此处,那句“我也曾以你为友”又戳了一下程煜的心,他遗憾道:“可惜申屠衡不是我这般想的。”

“啪!”

万俟掌柜突然拍桌而起,吓了程煜一跳,酒壶差点脱手落地。

“万俟空你有病,一惊一乍作甚?”

“殿下!你放心,属下一定帮你!申屠衡必定是你的人!”

程煜被万俟空突然间的热忱和忠心整懵了,安抚他坐下,然后抬手摸摸对方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

“万俟空,你今天有点反常,是不是做错了事,怕本宫重责于你?”

“怎么会,我何时做过错事,就算错,也能将错就错变成好事,我纯粹就是希望殿下可以达成所愿,心想事成。”

说着话,万俟空抄起程煜的酒杯,掰着程煜的手腕斟了一杯酒,然后执杯道:“殿下,敬你!”

言罢一饮而尽。

程煜瞪着他,试探问道:“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本宫讲?”

万俟空点点头,“殿下放心,今日所知之事,我一定守口如瓶,以后我也都会暗中形式,必定保全侯府的颜面,还有殿下的心事。”

“你本就不该多嘴多舌。”

说完,程煜想了想,叮嘱道:“无论如何,比武招亲的事你还是上上心,申屠衡不去找你,你便主动一些。”

万俟空:“那是自然,我已安排妥当,来什么绝世高手我都能让他输。”

程煜:“不是防绝世高手,主要防的是齐王,还有西怀的人。”

万俟空:“懂!你就放心吧!这齐王是一定要防的,我已经派人盯着齐王和那朵小白花了。”

程煜蹙眉:“你盯着云汐做什么?”

万俟空:“殿下,我知道你与你那表妹也算青梅竹马,更有一层姨亲在,可是人是会变的,你试探过那么多人的忠心,你有试探过苏云汐吗?就因为她已经一条腿搭在了你的**,你便认定她必定是你的女人,以后一定会与你夫妻同心?”

程煜不语,细细琢磨着万俟空的话,他确实未曾试探过苏云汐,因为彼此知根知底,完全没有试探的必要。

可是万俟空一连串的问题让他动摇了,人是会变的,上一次见苏云汐,她只顾自保,全然不顾他这位未婚夫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万俟空又补一刀:“殿下,若是今日遭刺时,在你身边的人是苏云汐,她会挡在你身前,护你周全吗?”

“云汐不会武功。”

程煜嘴上虽然替苏云汐辩解着,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当然会主动护她,至于她……大概只会躲在自己怀里哭吧。

万俟空看出程煜的心虚,语气嘲讽道:“殿下何必自欺欺人,我问的是她想不想护你,你又何必答她能不能护你?所答非所问,殿下这便无趣了。”

说着话,万俟空起身,向陷入沉思的程煜躬身一礼,“属下告退。”

刚刚走到偏院的门口,赵六爻像个倒掉的蝙蝠垂身下来,挡在万俟空眼前。

赵六爻:“主子没生我气吧?”

万俟空:“你不是都在房顶上听见了吗?”

赵六爻:“我不明白,你为何一直那么瞧不上禾昌县主?虽然她父家是商贾,可母家也是双亲王府,她自己又有县主的身份,她家里有人得罪过你吗?”

万俟空意味深长地笑笑,“她和她家人都没得罪过我,我不过是觉得,以她的出身不配做殿下的正妻而已。”

赵六爻哼笑,“你凭什么说不配?”

“因为我知道的事儿多啊!嘿嘿嘿,千万别问我什么事,我一定不告诉你,好好护着你家主子的安危吧大蝙蝠,小心还有刺客上门。”

万俟空拍拍赵六爻的脸,溜溜达达走去一处坍塌的围墙,出府上了南院的马车。

车轮滚动,离开了破落的晋王府,万俟空渐渐敛了笑,对车夫道:“绕道去齐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