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六爻还想再说,嫌他啰嗦的万俟掌柜过来圈住他的脖子,用扇子敲敲他的脑袋,“让你走就走,还学会和主子顶嘴了,该打!”

说完,便强掳着赵六爻将他拖出门去。

申屠衡松了一口气,出门后将门关闭,吩咐人将待客厅保护起来,便带着几个人向后门走去。

殿内,终于听不到外面的人声,程煜忽然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也垮了下来。

他瘫靠在椅子上,两眼空洞的望着屋顶,回想丹珠说的种种细节……他心中满是愤恨和懊悔。

明明他也应该察觉很多细节,比如母后的病越来越重,起初不过是一点风寒之症,通常吃几副药、养一养身子便会好,可是吃的药越来越多,病症却越来越重,为什么没有猜测一下可能是太医在做手脚?

该死!自己当时只顾着随父皇处理朝堂之事,满心都是天下、江山、百姓,却一点都没想到后宫争斗会要了母后的性命。

现在回想那时,不过是个太子而已,却搞得像个一国君王似的满口治国平天下,结果父皇忧心自己篡权,最亲近的母后又不在了……

失败!心痛!

程煜红了眼眶,却也只是红了眼眶,眼泪什么的,最没用了。

躺在梁上的清浅听不到屋里再有一丝动静,只知道程煜还在屋内,可是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连气息声都几乎听不到。

清浅有些担心,刚才屋内发生的事,清浅听了个满耳,也将其中隐情猜了个七七八八,她也被震惊。

后宫争斗你死我活的事,清浅只在一些史料中读过,寥寥几笔的后妃生平而已,实在不能引起她的共鸣,可方才听到的,却是当朝皇后被害死的皇室秘辛,就发生在自己出入过的皇城之内,实在令人汗颜。

清浅悄悄顺着落到地面,有一层纱帘和屏风的遮挡,程煜也没有注意到有人从梁上跳下,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久久不能平复。

清浅顺着的缝隙看向外面,只见程煜红着眼眶坐在椅子上,黑瞳似悲秋,透着寡欢和疏离,有些俏挺的鼻尖也泛出了粉红,喉头不时滑动,看得出他的隐忍。

这样的程煜,比他冷脸肃穆时更让人胆寒,好像随时会暴起的狮子,会突然撕碎周围的一切。

可是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悲伤呢?

都说皇室中人只有权与利,父子兄弟、夫妻挚爱什么的,不过是登顶皇权的垫脚石罢了,可为什么他看起来那么悲伤呢?

还是有两行泪从程煜的眸中滑落,无声无息,却令清浅心头一惊,被吓得倒退一步,险些撞上身后的茶几。

不行,此地不宜久留,赵六爻已经发现自己了,若是被他折回来抓现行就麻烦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清浅稳了稳心神,悄然留到了后面,可是门却从外面上了闩。

不得已,清浅又溜回屏风后面,此刻她有些哭笑不得,明明是在自己家中,却弄得像做贼一样。

又偷偷看了一眼程煜,他还是那样静静坐着,方才的两行泪已被他拭去,不过还是粉鼻子粉眼极尽隐忍的样子。

可怜楚楚的,这人也会有这种神情。

清浅实在看不得他这副样子,再多看两眼一定会冲出去指着程煜鼻子训斥:大男人哭什么哭,谁杀了你母亲,你便去杀了谁,在这里哭有什么用!

可她不能啊!

程煜本也在追查真相,丧母之痛涌上心头,趁着无人时发泄一下怎么了?自己还不是也常在无人时思念父亲和兄长吗?

清浅摸到茶室的小窗边,轻轻一推,还好,窗子是开的。

她悄悄将窗推开,飞身跳出,这时恰好常安进到院中,见到清浅鬼鬼祟祟跳窗而出,正要张口问话,清浅也看到了他,连忙示意他闭嘴。

常安没敢吱声,清浅悄悄将窗子关好,轻着步子来到常安跟前,常安正要问看见申屠衡没,可刚一张嘴,清浅伸手捂住他的嘴,跳起来圈住他的脖子就给强行拖出了院子。

这二人刚刚从正门出了院子,后脚,申屠衡和赵六爻便从侧门进到院中。

已经走到半路,赵六爻就是不放心,绝不能让程煜一个人待在有贼的屋子里。

所以六爻一路都在闹腾,任凭申屠衡怎么劝说都不信,说什么都要回来将那贼人抓住,给申屠衡证明一下自己是对的。

好吧!申屠衡劝不住了,万俟掌柜也开始担心程煜的安危,于是申屠衡找来常管家,让常管家带着万俟掌柜他们去安排马车的事,自己则带着赵六爻回到了待客厅。

刚一进院子,赵六爻就迫不及待的推门而入,吓了程煜一跳,见是赵六爻,立马训斥:“没有规矩!”

可赵六爻连一句解释都没有,直接冲向屏风后的暗格茶室中,抬头一看,梁上什么都没有。

赵六爻不甘心,纵身上了房梁,仔细左右查看一番,没有看到任何蛛丝马迹。

难道真是自己感觉错了?

重新跳落到地面,又仔细里外查看一番,发现有个后门,使劲拉了两下没拉开。

这时程煜和申屠衡也走了过来,看着赵六爻一番搜查,申屠衡心中紧张,但没见着清浅的影子,心中有了数,便面带不满的抱肩看着赵六爻折腾。

程煜见状,实在觉得失礼,厉声道:“六爻,你这是做什么?”

“殿下,方才这屋中进贼了,就在您审问丹珠的时候。”

程煜微怔,看了一眼申屠衡,虽然信了六爻的话,却还是故意说道:“怎么可能,若是有贼人,申屠将军感觉不到吗?”

六爻又掀了纱帐看看有没有藏人,急切道:“主子,真的有人,方才我悄悄同小侯爷说了,他说交给他处理,可他没处理,我们出去这一会儿,人就趁机跑了。”

申屠衡发出一声冷哼,“你是同我说了有贼人,可我也同你说了不可能有贼人潜入,是你不信!”

瞥了一眼程煜,申屠衡继续虚张声势。

“也不打听打听这是什么地方,就没有哪个贼人能在侯府内活着走出十步的,面生的鸟落进院子都要拔毛看看是公是母,哪里来的贼人!?”

赵六爻没有抓到人,也没有找到证据,干着急却没办法,程煜在一旁面上挂不住,见赵六爻还要张口辩解,上去一脚便将赵六爻踹倒在地。

“大胆奴才,这岂是你能撒野的地方!将军既然说了没有贼人,你这是在做什么?”

见程煜怒了,赵六爻才意识到自己的鲁莽,主子刚刚与申屠府交好,自己这行为,若是没有实证,看起来像是在故意找茬,挑拨离间。

赵六爻跪在程煜眼前,垂首道:“主子,属下鲁莽,属下知错。”

“你用不着向本宫道歉。”

赵六爻会意,要向申屠衡磕头赔罪,可申屠衡却于心不忍了,毕竟赵六爻没有错,于是闪身没有受他一礼,反而伸手将他拉起身。

“行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用不着磕头,男儿膝下有黄金,我受不起。”

“多谢小侯爷大量。”

赵六爻退到程煜身后,虽然不再造次,眼睛却还是时不时的瞥向屋内隐匿之处。

程煜浅笑一下,颔首道:“将军,是本宫束下不严,还请将军莫要介怀。”

“怎么会,一看就是对殿下忠心不二之人,对于一腔忠勇之人,衡只有佩服,绝无他想。”

“那就好。”

“将军,本宫还有一事相求。”

“殿下请直言。”

“本宫还在禁足,最近可能不能再出宫走动,所以白衣女子和目击者失踪一事,还要请将军与万俟空一起帮忙详查。”

白衣女的事申屠衡倒是知道,目击者……看起来还是要向姐姐打听清楚,想到此,申屠衡点头道:“臣下一定尽力。“

顿了顿,申屠衡又道:“御药房那边,还请殿下多多费心。”

程煜点头,“本宫这次回宫便尽快去查,有消息便派人送到万俟空那里,他自会传递给你。”

说着话,万俟掌柜跟在常管家身后也回到待客厅,他安排好丹珠和绿枝二人先行回南院,暗中有程煜的暗卫护送。

“既然如此,今日多有叨扰,本宫先告辞了。”

程煜重新穿好披风,兜帽罩头,扇子挡脸,在赵六爻的搀扶下随着万俟掌柜往大门走。

申屠衡这时候可挠了头,才想起来在大门外闹的那一出,于是对万俟掌柜道:“大掌柜,你们若是就这么走了,我可怎么办?所有人都要以为我真的去你南院点男倌儿了。”

万俟掌柜回头瞧了一眼包裹严实的程煜,戏谑道:“怎么,将军还是对我们小煜煜不满意?要不要我将他留下,好好侍奉将军一晚,给将军赔不是?”

申屠衡脸一红,程煜出了待客厅就不便说话了,旁边的赵六爻替主子斥道:“大掌柜你在将军和主子面前说什么污言秽语!”

万俟掌柜笑了,“背后说闲话那是小人,我当面说,总比背后那些嚼舌根的强。”

“背后嚼舌根?谁敢?”

“六爻啊,你这下人当的是又聋又哑,整天别只围着你家主子转,多出去听听闲话。现在街头巷尾传的,可都是你家主子的风流韵事。”

这下,连程煜都绷不住了,低声问:“本……我有什么风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