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还没有修补好,不得不再歇擂一日。
也不管府上人的脸色,程煜赖在申屠侯府,算是不走了。
因为不肯去客房,程煜便在梅园的梅心亭坐了一夜,清早沈圆慧带着吃食路过,看到梅树掩映的那个身影,叹息一声,也没招呼,径自去了清浅的卧房。
见到清浅已经可以坐起,沈圆慧总算可以安心,端着粥点坐在床边,看着清浅把一碗粥都吃尽,这才一边给清浅擦嘴,一边说道:
“浅浅,你不是说那个晋王是断袖嘛?我见他对你倒是赤诚,昨夜就在院中的小亭坐了一夜,非要守着你,倒像是个会担心人的。别怪嫂嫂话多,事到如今,你已是他的人,以后的事,你是如何想的?”
清浅病恹恹的柔声道:“嫂嫂,我不知道。”
沈圆慧看了看展茗和绿柳,叫她们先下去休息,然后才道:“傻丫头,怎么叫不知?你对晋王是喜欢还是厌恶?若是真的叫你嫁给他,你就真的死也不愿?”
单手戳腮的程煜被一阵脚步声惊醒,睁眼看到绿柳和展茗说着话从梅林外的小路走过,他起身活动活动筋骨,伸了个懒腰,迈步走到清浅的卧房前,正要敲敲门进去,便听到沈圆慧的问话。
程煜站在门边未动,他也想听听清浅对自己是什么样的态度。
清浅听到沈圆慧的问话,正要回答,忽然耳尖微动,察觉门口有人。
这个气息应当不是展茗,若是展茗想听,就大大方方进屋来听了,才不会有这种小动作。
想了想嫂嫂说程煜就在院中,清浅猜到门口的人是谁,所以接下来她要说的话,既是给嫂嫂的回答,也是给那人的答复。
见清浅犹疑不答,沈圆慧又问道:“浅浅,你若厌恶晋王的纠缠,家里人都会帮你,以你的身份,即便有那档子事儿,嫁个高门依然是有底气的。可是嫂嫂就想问问你,你这么烈的性子,若真的因为中了药委身于一个厌恶的男子,那待你清醒后,你会不杀了他?会不自戕?”
被戳穿了心底事,清浅开始心虚,垂头用手指绞着被角,终于缓缓开口。
“嫂嫂,我害怕。”
沈圆慧没懂,“你会怕?你怕什么?”
清浅:“我怕我会变成一个只为争宠,再无自由的深闺怨妇。”
见沈圆慧神情担忧,清浅眼角余光又瞥了一下门边,道:“我以前从不觉得,我会为一个男子与人争风吃醋。可是皇城内开擂之日,我见他与一宫女在角落里打情骂俏,我忽然就想提刀去把那女子宰了,太可怕了!我觉得那不是我该有的心境,所以我讨厌他!”
沈圆慧闻言,有些哭笑不得,叹息道:“你这哪儿叫讨厌,分明是喜欢到心里去了。”
清浅的脸“腾”一下红了,咬咬唇,辩解道:“反正那样很讨厌!我不喜欢那样的自己,更不喜欢他四处撩拨。他程煜以后无论称王称帝,必定是美人环绕,我若是嫁给他,不是他们把我气死,就是我让他的后院血流成河,何必呢?而且我也立誓不入皇室,他们皇室中人争抢着娶我,无非是看中了侯府的兵权,我不想被人当棋子利用。”
清浅一字一句说着,沈圆慧细细打量着她说话时的神情,待清浅不再吱声,沈圆慧伸手摸了摸清浅的脸,柔声道:“傻丫头,你就是傻,只会隐藏自己的喜欢,还找那么多借口,无非是怕你们二人最后没有善终吧?”
清浅点点头,“我们二人,一个是皇子,一个是掌兵侯府嫡女,若成连理,想必权利纠葛必定压过所谓的喜欢不喜欢,而且他是有野心的人,即便他现在没有那个心思,我也不能保证他以后会不会拿我做垫脚石。我怕!嫂嫂,我驰骋沙场三载,受伤无数,可我依然怕,怕受伤。”
站在门外的程煜扁了扁嘴,他没有生气,而是心疼,那个暴躁的申屠清浅竟然如此心思细腻,他们两个人的事,她思量了这么多,利弊权衡、权利纠葛,可结果是,他程煜不能让她安心。
程煜垂头,有些恼,自以为对清浅偏爱至极,却全都是自以为是,而清浅依旧惴惴不安,不敢放心的将自己全部交付给他。
清浅继续道:“若是不得善终,我索性不去开始。不去喜欢他,不嫁给他,不给他有朝一日伤害我的机会,各自安好不是挺好嘛。”
沈圆慧:“当然不好!浅浅,我与你大哥不过几日的夫妻,可我从未后悔嫁给他。因为嫁给申屠沛就是我此生所愿,愿望一朝达成,便是一辈子的欣喜若狂。浅浅呀,喜欢是逃避不了的,你越躲越逃,它便越搓磨你。今日我听出来了,你很想嫁给晋王,但是你怕他会变心。”
说到此,沈圆慧叹了一口气,感慨道:“不过男人变心也不少见,他晋王会不会变,真的谁也说不准。”
听到此处,门外的程煜迈步就要进门,想要指天立誓再次表明自己的真心。
可是他抬了抬脚,思量片刻,没有进门去,而且转身离开了梅园。
清浅察觉到门外的人已经走了,心底闪过一丝失望,若是他进门来,当着嫂嫂的面再向自己表一番真心,也许她就动摇了。
他没有进门,选择转身离开,也就代表着面对自己担心的所有事情,他程煜也彷徨退缩了。他大概觉得担不起自己霸道又善妒的爱意,他还是更在意他自己的无量前途。
想到这些,清浅开始失落,那日中了**,她是难过得紧,但是扪心自问,若当时那人不是程煜,她真的会如嫂嫂所说,干脆自戕以保清白。
所以,如果是程煜,她会改变选择。如果是程煜,她可以妥协一些事。如果是程煜,皇室也不是完全不可以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程煜成为自己心里的一个特例,可是清浅又不愿面对已经喜欢上这个男人的事实。
这个男人太会做戏、太会变脸了,清浅不知道他会在哪一个瞬间突然翻脸,嘲笑自己说:申屠清浅你被骗了,本王从未心悦过你。
见清浅神情又萎靡了下去,沈圆慧以为是自己说多了,连忙打圆场扯了几句旁的闲话,然后让清浅好好休息,旋即离开梅园去给申屠夫人请安。
清浅躺回**,一时也睡不着,回忆着昨晚程煜对自己说的话,抬手蒙上了自己的双眼,然后发出一声嘲讽,“哼!一直在我身边吗?那你为何转身离开……”
晌午,沈圆慧又来送午膳,姑嫂二人一同用膳完,清浅有些犯困,想要小憩一会儿。
沈圆慧刚帮清浅掖好被子,正要放下床帐,忽然一个黑衣人越窗而入,吓得沈圆慧“啊”的一声尖叫,“噗通”便瘫在床边。
闻声的清浅登时睁眼,立马掀被起身,伸手要抽悬在床头的弯刀,那黑衣人见状连忙跪地,道:“将军莫动手,是属下失礼了。”
清浅定睛一看,是程煜派到她身边的那个暗卫,于是松了一口气,将沈圆慧拉拽着坐到**,扯过床帐挡住沈圆慧,安抚了两句,这才问道:“有什么急事非要闯我闺房?不是说了平时在院外呆着吗。”
暗卫连忙抱拳道:“将军,求您出面拦一下我家主子吧!绿枝请他独自前往齐王别院去换万俟空,主子便真的要去,任谁都拦不住。而且还不带暗卫去,连六哥都不带,非要只身入虎穴,六哥叫属下赶紧来请您去劝说,再晚一点儿,恐怕主子就要动身了。”
清浅蹙眉,“万俟掌柜被绿枝擒了?怎么可能?”
暗卫简单的将来龙去脉述说一遍,随即又恳求道:“我们拦不住,六哥说主子只听您的劝。”
清浅闻言思忖片刻,看向沈圆慧,这才道:“你回去和赵六爻说,晋王心思玲珑,既然是晋王决定要只身赴约,他必然有脱身之法,不必我去劝解。”
暗卫见状,还要再说什么,沈圆慧隔着床帐道:“听见了吧,还不赶快退下!”
暗卫无奈,自己贸然闯入确实失礼,于是不得不将清浅的原话传回晋王府。
沈圆慧担心清浅伤还未愈便又悄悄跑去晋王府,被母亲知晓后会不快,便留在梅园看着清浅,不让她乱跑。
可此时,程煜已经骑马出城,暗卫们紧紧跟着,但刚出城,又被程煜下令不必跟随,让他们多盯着皇宫里面传出来的消息。
要将万俟空等人救出来,程煜只身前往齐王别院,倒不是艺高人胆大,而是已经提前做好了旁的安排。
皇宫之中,齐王先去给皇帝问安,打听了重华宫失火一事,拿下修缮监工差事,心情大好。
离开养居殿,齐王又去了碧仙宫,请求高贵妃向皇帝多吹吹枕边风,让皇帝无论如何再给他齐王一个比试的机会,无论如何他也要娶到清浅。
齐王从碧仙宫出来,心中稍稍有了底,虽然比武招亲的过程不如他想的那般遂人愿,但结果还是可以在他掌控之中,这就足够了。
齐王洋洋得意,从西宫出来,一边想着美事,一边往宫外走。
一名宫女从他身后追到眼前,匆匆冲着齐王蹲身施礼,小声道:“参见齐王殿下,我家主子说想您了,请您不忙时饮酒说话。”
齐王一愣,还没待看清那宫女的长相,那宫女已经匆匆起身,快步走远了。
齐王站在原地反应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看起来自己最近确实太忙了,这深宫之中久不得宠幸的美人们不乐意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