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煜入宫,说是参加宴席,其实是去给齐王当碎催。

齐王今日在申屠府那里没捞到好脸色,便想找人出出气,想起上次程煜借病躲了差事,自己没能拿捏到他,于是向皇帝请旨,说今晚接风宴至关重要,要彰显大魏风采,他一个人张罗里外,恐有个想到或想不到的,想请皇兄给帮帮忙。

皇帝点头应允,这才派人叫程煜入宫。

东元殿内,皇帝与几位亲王重臣宴请西怀使臣,程煜则是连殿门都没进去,被齐王支去了御膳房。

除了小时候淘气,跑来御膳房捣过两次乱,程煜就再没来过这个地方。

连这里的内侍官和御厨都傻了,即便是齐王安排菜肴酒宴也没亲自来过,一下子就来了个前太子晋王殿下,御膳房内的所有人都有些提心吊胆。

其实早都是安排好的,程煜也不必做什么,他也知道齐王将他“发配”到这里是为了恶心自己,他倒是也不羞恼。

御膳房关系到皇帝和后宫贵人们的吃喝,轻易不敢让人进。

所以程煜只叫人搬了一把椅子摆在院中,放上一方小桌,品茶混时间。

内侍官见状,特意开小灶给程煜弄了四素四荤摆上桌,还打了一壶酒,好让这位殿下别太苛责了御膳房。

酒是不能喝了,毕竟程煜现在是在办差事,万一宴席散去后父皇再召见,或者齐王来找茬儿,喝酒不合适。

程煜坐在桌前,摇着折扇,一直挂着和善的笑,还时不时和路过的宫人聊上几句,问问几岁了,问问月银多少,问问冬日里被子厚不厚、夏日里围着锅灶热不热……

虽然都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废话,但他这亲民和善的样子,很快便让御膳房的人放下了戒心,众人与他讲话时也随意了一些。

程煜拿着银箸,一边往自己的碗碟内夹菜,一边状若无意的问:“听闻上月有个传菜的小太监没了,真的假的?是得罪了哪位贵人,被赐死的吗?”

一提起八卦事,众人都来了兴致,内侍官恰巧也听到了,便搭了句嘴,“您说的是顺喜吧?”

没错,就是顺喜,那个和绿枝谈论母后之死的小太监。

可是程煜却说:“好像是这个名字吧,记不清了,只听人提了一嘴,恰好赶上本王回京,一回到宫中便听人说起有人死了,觉得有些晦气,可一直也不知是真是假。”

内侍官:“是真的,是真的,说来也是那顺喜倒霉,就是到西宫去送个点心,超了个小路,结果被假山上掉下来的石头砸破了脑袋,这人就这么没了,怪可怜的。”

程煜:“当场人就没了?”

内侍官:“是,一个小宫女发现的,喊人过去的时候,顺喜他人已经不行了。”

程煜:“那还是够倒霉的,那小宫女吓坏了吧?”

内侍官:“可不是嘛,吓得一直哭,听说因为这事儿得了失魂症,当日就失足落水,也淹死了,造孽啊!”

程煜心念一动,“那落水的宫女是西宫的?”

内侍官:“是,在碧仙宫伺候的。”

那不就是高贵妃宫里的人吗!

程煜吃了一口菜,心中盘算,这未免太过巧合了。

小太监顺喜与宫女绿枝先是议论母后之死,之后顺喜被落石意外砸死,而且发现尸体的还是宫女绿枝,紧接着绿枝也落水死了。

程煜才不信什么巧合,在他看来,这顺喜大概是被宫女绿枝砸死的,然后绿枝也被灭了口……

若真是如此,幕后之人是谁?

可以指使绿枝去杀人,除了她的主子高贵妃,程煜实在想不到还有别人。

高贵妃,高小小!

贱婢!

程煜面上还在笑着,心里已经怒火中烧。

高小小曾经是赵皇后特意带进宫的贴身侍婢,主奴二人从前也是姐妹情深。

赵皇后身怀有孕后,为继续巩固自己在后宫的地位,便默许了高小小引诱皇帝,爬上龙床一事。事后又顺水推舟,让皇帝纳了高小小为婉仪,因此,高小小与赵皇后只相隔六个月便诞下了二皇子程烁。

程煜放下筷子,又拾起银箸去夹菜,从前高小小对母后言听计从,也因此,攀着母后的势力,高小小一路从婉仪升到了贵妃的位置,也就是这个时候,高小小开始暗戳戳有了各种小动作。

可是高小小敢杀母后吗?

想到这个问题,程煜觉得自己真是蠢,为了齐王可以上位,为了她可以母凭子贵,她有什么不敢的!这后宫之中哪有谁真的怕谁,只有虚与委蛇、静待良机。

终于最后一道主菜也上了席,御膳房内的紧张忙碌才缓和许多。

程煜摆手叫主理御膳房的内侍官坐下歇一歇。

内侍官怎么敢和晋王平起平坐,同桌而食,连连谢恩推辞,程煜却叫人拿来一个长条凳,一把将内侍官按坐在了桌旁。

程煜将酒壶推到内侍官眼前,道:“这酒已经打了,总不能再倒回去,不喝也可惜,你劳心劳力张罗着酒宴,甚是辛苦,来来来,喝了解解渴。”

内侍官点头弯腰道:“老臣不敢,这大宴还未结束,老臣不敢松懈一丝一毫。”

程煜点点头,“您也是辛苦了,平日里父皇的饮食,还有宫内大大小小的饮食茶点,都要您操心安排,实在不容易。”

内侍官:“晋王殿下这话就折煞老臣了,这都是分内之事,不敢担操心二字。”

见对方还是毕恭毕敬,多有防备之心,程煜亲自斟酒敬了一杯酒过去,这下内侍官可是不敢不喝了,不然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一杯酒下肚,内侍官脸上无比满足,这酒都是主子们喝的上品,自己可从来没这么正大光明的喝过,真是痛快。

东元殿的宴席直到子时才散,听闻今日只谈歌舞诗乐,关于和谈的事,双方都只字未提。

程煜明白,两方都想争取谈判时的主动权,所以谁先提起,谁就是着急的那一个,着急便是被动。

让程煜没想到的是,宴席散尽,皇帝竟然还会召见他。

程煜来到皇帝的寝宫时,皇帝正坐在桌前饮着醒酒汤,见他来了,只冷哼了一声,又继续喝起了醒酒汤。

程煜跪在地上,直到膝盖都开始隐隐作痛,皇帝这才缓缓开口道:“晋王,知道为何这么晚了,朕还要召见你吗?”

程煜摇头,“儿臣不知,请父皇明示。"

皇帝:“你平日都不上街吗?”

程煜:“儿臣还是不懂父皇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皇帝:“哼!不懂?我看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现在京城之内都在传你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好,因为你那点臭毛病,还常去南院宽解。朕给你捂着、盖着,想保你一个好名声,可你怎么如此不知自爱?被废了太子之位,你就破罐子破摔,一点脸面都不要了?你不要,朕还要,程氏皇族还要脸呐!”

皇帝越说越激动,本就因为饮酒的脸变得更红,门边垂手侍立的曹公公见状,连忙过来给皇帝抚背顺气,然后提醒道:“陛下,今日的丹药还没吃呢。”

皇帝喘了喘气,点头道:“对,你不提朕都忘了正事,都是让这不争气的逆子给气的,快将金丹拿来。”

曹涤双手捧来一个茶盘,茶盘内放着一碗白水和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匣。

打开木匣盖子,里面有四颗拇指大小的黑色药丸,皇帝拿起来一颗放进口中,又拿起白水喝了一口,旋即一仰头,将那颗药丸送服入肚。

程煜看着,不禁蹙了蹙眉头,自打上次父皇大病一场之后,父皇变得十分惜命,开始吃一些莫名其妙的药丸,说是可以延年益寿的金丹,甚至还在皇城内修起一座道观,招揽来一些道长专门炼丹。

程煜不信那是什么金丹,更不信什么食足万颗死后便可蝉蜕登仙、尸身不朽不败。

万颗金丹,一日一颗,要服用将近三十年,如今父皇已经年近不惑,七十古来稀,说心里话,程煜不觉得父皇能比当年的皇祖父更长寿。

可是他不敢劝说,从前劝说过一次,被皇帝骂个狗血淋头,如今更不敢说,因为他现在已经知道皇帝对他的忌惮,说错一句便会加重父子间的隔阂。

尤其是不能拦着父皇长寿吧?也不能拦着父皇死后飞升神官……

越想越扯,程煜只好垂首不语,不去看父皇吃“金丹”的样子。

终于,皇帝又开了口,但似乎已经忘了还要继续说什么,想了想,打个酒嗝儿道:

“前几日你姨母带着你云汐表妹进宫求见贵妃,说如今外面风言风语特别多,都是你与南院小倌们之间的龌龊事,所以想要退婚,人家不想女儿嫁给一个断袖,婚后守活寡,遭人非议。”

程煜小心翼翼道:“高贵妃已经同意退婚了吗?”

皇帝:“那倒是没有,毕竟这幢婚事是你母后极力撮合的,莫说贵妃只是一个妃子,即便是朕,下决断前也要思量再三。所以,晋王,若是苏府极力要退婚,你当如何?”

程煜磕头道:“父皇,虽然孩儿的婚事是母后生前所定,但如今母后故去,能给孩儿做主的人便只有父皇您,所以煜儿全凭父皇安排。“

皇帝呵呵笑了几声,道:“你真的愿意听朕的话?”

程煜再叩首,“煜儿的命都是父皇给的,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母后不在了,那便全听凭父皇的意思办事。”

皇帝点点头,“你倒是还有一些孝心在,朕心甚慰。”

说着皇帝叹了口气,“其实以苏云汐的门第,绝对高攀不上你,当初都是你母后的私心,为了挽回母家的一点颜面,既然你母后不在了,你也愿意,这婚事便退了吧。”

程煜心头冷笑,恐怕这不是父皇的意思,而是高贵妃的意思吧!?

这高小小孩真是好本事,连这种事也能说服父皇,不过也好,倒算是帮了自己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