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煜问:“那遗诏上到底写了什么,为什么立诏之时母后也在?先帝遗诏的内容可是与赵氏有关?”
双亲王摇头,“与赵氏无关,与你有关。”
程煜:“与我有关?”
双亲王道:“当时先帝只有三位皇子,却都资质平平。先帝苦于没有皇子可堪大任,却对你这个皇长孙极为看重,觉得你自小聪慧过人,又有赵氏女悉心教养,将来定会成为一代贤明圣主。所以先帝才将皇位传于陛下。直白一点儿说,当今皇帝能够登上皇位,全是仰仗了你和你母后的荣光。”
程煜大为讶异,他知道皇祖父对自己甚是宠溺,却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难怪从前一直对自己宠爱的父皇会对自己又爱又恨,竟然是这般缘由。
双亲王继续说道:“那遗诏之上写明,陛下登基即位后,便要立你为太子,立你母亲为皇后,待你二十岁弱冠之年,若无大过,便要将皇位传于你手上,若是陛下贪权不肯让位,那三位老臣与你母后便可拿出遗诏,逼宫退位,立你为主。”
程煜听得冒了一身冷汗,皇爷爷这份遗诏,貌似是对自己的器重和庇佑,可实际却是自己的催命符。
谁不贪权恋位,即便知道自己平庸,可一旦坐过龙椅,谁又想轻易让出?
而且父皇天性敏感,自负又自卑,他最知自己的无力之处,也因此极为好面子。登上九五之尊,非才非德,是因为儿子受先帝偏爱,日后又要被人逼着不得不将皇位拱手让人,多可笑啊。
即便此事知之者甚少,知情之人也秘而不宣,却并未保全父皇多少颜面,父皇心中一定是极为受伤的。
再有几个月,自己便及弱冠,可那时父皇尚且年壮,这皇位让,还是不让?
让位,父皇肯定不愿。
不让,旧人虽死,可遗诏尚在,是悬在父皇头顶上的一把刀。
细汗顺着程煜鬓角滑落,他心跳加快,惊愕无措,心中暗暗吐着苦水:皇爷爷您糊涂啊!
细细想来,这两三年中发生的事,还有父皇对他的态度,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扶植齐王,纵容高氏,借力废黜自己的太子之位,再要挟双亲王,拿到遗诏,彻底扶稳自己的龙椅……
原来在自己的背后,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原来皇帝不是厌弃了他这个长子,而是怕,是惧,怕他等不到自己父皇年老退位,便横刀夺权,逼宫造反。
程煜忽然不知所措,他靠坐在椅子上,努力让自己接受这件事。
以后该怎么办?从前他谋划着夺储,只是想要可以顺利继承皇位,却从未想过再父皇在位之时便对其取而代之。
可是有了先帝的这份遗诏,他再去争、再去夺,在父皇眼中,那便不是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而是剑指皇位的谋反之举。
见程煜神情肃穆,也不说话,双亲王叹气道:“说起来,将你置于此等被动局面的人也是我。”
程煜:“舅父此话从何说起?”
双亲王:“你外公临终前,把所有家当交给了我,还特意叮嘱,待你弱冠之年,将密室中的一卷圣旨交给你母后。那时我并未在意,家中供奉的圣旨有很多,我也没特意去看一眼,直到你被废储,陛下乔装改扮,亲自到府上来问我要那卷圣旨。我觉得不对劲儿,为何一道圣旨能换你的命?便在请出圣旨时偷偷打开看了一眼,那时才发现竟然是先帝遗诏……”
双亲王一捶桌子,万般懊恼,“若是我早去翻看一眼,你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程煜摇头,“舅父不必自责,若是您早早翻看,恐怕我就不是单单被废储了……”
说到这里,程煜忽然心惊,难道给自己下毒之人是父皇?
为了铲除自己这个会威胁到他皇位的儿子,所以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对自己下了杀招?
若真是如此,母后呢?母后既是先帝遗诏的见证者,又很有可能是将来推父皇退位的人,所以母后之死,是父皇所为吗?
想到这些,程煜的手指都开始发抖了,他连忙将手往袖内缩了缩。
可是程焕呢?父皇又为什么要杀程焕?这件事无论如何也牵扯不到年幼的程焕身上,程焕是完完全全的局外人,父皇没理由也要连程焕一并除掉。
冷汗已经湿透了程煜的衣领和里衣,双亲王见程煜脸冒虚汗,面色越来越惨白,忽然有些忧心。
双亲王:“煜儿,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很难看,是不是毒发了?”
程煜摇摇头,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努力让自己平复情绪,不要被一时的震惊将思路拐入死胡同,可是这件事越想越可怕,若一切的幕后黑手真的是父皇,他该如何?
报仇吗?怎么报?逼宫谋反?弑君杀父?
程煜做不到,也不想那样做。
见程煜面色愈发的不好,双亲王不免有些担心,说道:“煜儿,你现在的面色极差,舅父去传府医来给你看看吧。”
程煜恹恹抬起头来,问:“父皇可知您已看过那密诏的内容?”
双亲王:“陛下是问过我有没有看,我深知此事事关重大,知情者更有杀身之祸,所以便说未曾看过,甚至连盛放的木匣都未曾打开过。”
程煜呼出一口气,点点头,双亲王做的对,若是双亲王承认知道那是遗诏,还看过里面的内容,即便父皇不会当场发作,也必然会动斩草除根的心思吧?
双亲王起身到门外,派人传府医来给程煜诊病,可是府医未到,程煜已经起身。
程煜:“舅父,不必劳烦了,我的身体不是府医能治的。”
思忖片刻,程煜迟疑道:“若是可以,能不能请您下帖子到申屠侯府,请侯府客卿南苍过府给程焕看病?”
双亲王:“下帖倒是容易,可南苍先生会来吗?”
程煜:“那就烦请舅母也下一个帖子,随便找个借口,也邀侯府小姐来。同时邀请他们二人到双亲王府来,我想他们一定会到。”
双亲王:“清浅?那个要比武招亲的嫡小姐?为何邀请她,而不是申屠衡?你们认识?”
程煜点点头,“是,认识,很熟悉。而且今日是西怀使团入京之日,想必申屠衡与众位朝臣都没有空,便不要因为这些私事扰他公干了。”
双亲王蹙眉,盯着程煜的眼睛,面带狐疑地问:“很熟悉?你与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常年缠绵病榻的侯府小姐很熟悉?你们是怎么熟悉的?”
迟疑片刻,程煜还是没有说出清浅也同去了百结城的事,只道:“此事煜儿以后再同您详说,您先下帖吧,就今日请他们过府。”
双亲王顿了顿,也没再继续追问,而是回了内宅去找王妃。
程煜没有着急离开,午膳也是留在双亲王府用的。
过了晌午,程焕刚刚午睡醒来,侯府的两辆马车便停在了双亲王府的大门口。
清浅与背着大药箱的南苍先生一前一后进入王府,程煜正在二道院内等候。
按规矩讲,清浅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该直接入内宅给王妃请安的,可看见了程煜,她便快步走到近前,单刀直入的问:
“小秦王殿下毒发了?现下情况如何?见到帖子,我便与南苍先生赶来了,怪我,只顾着衡儿了,非要和你抢人。”
程煜笑了笑,“知道自己错了,以后就不要和我抢了,这次本王不与你这小女子计较便是。”
清浅见他这般玩笑,就是不痛快,回呛道:“程煜,你是不是又欠揍了?”
这场面被迎接出来的双亲王看了个满眼。
双亲王心头一动,面上却不显,而是慢步走到院中。
清浅见到那身蟒袍便知是何人了,连忙敛了神色,规规矩矩蹲身施礼道:“申屠清浅见过王爷。”
身后的南苍并不懂这些,只抱了抱拳,便直截了当问道:“你就是请我来的双亲王?你说需要我来诊治的小孩子在哪儿呢?”
很没规矩,也没礼貌。
双亲王心中有些不悦,但瞧瞧南苍的打扮和气质,一看便是远离朝堂、久居山野之辈,便没做计较,还算客气道:“小姐不必多礼,这位便是南苍先生?”
听到问话,清浅连忙应声,“是,这位便是百结城第一毒师南苍。”
瞧着清浅那规矩乖顺的样子,程煜有些不适应,但眼下时间紧迫,便对双亲王说道:“舅父,要借您的府邸,请南苍前辈给程焕看病拔毒了。”
双亲王点点头,“走吧,本王带你们去程焕的院子,我也想听听这孩子是不是真的中毒,而且关于煜儿你的情况,我也想请教南苍先生。”
……
给程焕诊问一番后,南苍确认,程焕就是中了毒,而且与程煜身上中的毒一样。
众人闻言,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依然揪心。
不过程焕中毒尚浅,只会引发一些表症,尚未伤及脏腑,拔除便容易多了,不过要想彻底拔除,恐怕还是需要找到解药,或者找到天下第一毒医北辰。
双亲王问道:“南苍先生可知这两个孩子中的什么毒?”
南苍摇头,“我不知道,我叫不上毒药的名字,但是我大概能猜出其中用了什么药物,如何入的方。”
双亲王咋舌,连第一毒师都叫不出名字的毒,想必定是个厉害的。
南苍又问程煜,“找到下毒之人了吗?”
程煜摇头,“连下毒的手段都没查明。”
南苍:“不是同你说了,是吸气吸进体内的吗!”
程煜:“那也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查,我已派人详查屋内摆设了,但愿能查出什么。”
南苍摆摆手,“算了算了,我先给这小孩儿拔一次毒,一会儿我列个单子,照着单子准备,留两个人给我打下手吧!旁人我用不惯,反正是你弟弟,就你和你夫人留下帮忙吧。”
听到这话,一旁的双亲王忽然惊了,错愕的问程煜:“你夫人?你尚未成婚,哪儿来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