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息神是一位活得精致的神明,虽则他是来凌神阁图清净的,但这并不妨碍他继续精致——毕竟等他回了骤歇宫,他还是得营业的哩。

是以,他带来了三位神使照顾他的起居。

神使风清专为他打扫卫生,神使风品专为他做饭,还有一位神使风采专伺候他穿衣束发。

这三位神使都是一等一的勤快,尤其是风清,整日里拿着个扫帚抹布将凌神阁里里外外都打扫得纤尘不染——尽管凌神阁已经很干净了。

每日清晨,风息神要花上一个时辰沐浴更衣,穿戴得整整齐齐了才会在凌神阁上下晃**。

有一回,风息神在木楹花下同飞羽神陈卿卿闲聊,飞羽神的云雀在枝头上打闹,花瓣蔌蔌落下,地面随之铺上层层落英,画面美得不像话,可是云雀欣赏不来这般美,“扑通”一声掉入了风息神的茶杯里,茶水溅出来沾湿了风息神君的衣裳,风息神登即抬臂拦住胸前的几滴水渍,起身回了他厢房,花上半个时辰换了一身干净的华锦才出来。

风息神君的,男神包袱,重得很唷。

风息神既带了厨使来,书玉君最近每隔一两日要外出两个时辰,便不做饭了。

风品初来凌神阁,一副雄心壮志的样子。

万年前,他在书玉君这里遭过一回打击,这万年里他潜心研究菜品,誓要寻得机会一雪前耻让书玉君刮目相看。

然,他饭做好了,书玉君却没有想要动筷子的意思,风品有些郁闷,可他也不好开口请这位看着很不好相与的战神给他面子尝一尝,不过他也没工夫苦闷于书玉君不赏脸这回事上了,因为他有了新的忧愁——飞羽神和陈卿卿的饭量实在是……令人惊喜。

做惯了精致的小菜,又要做盘子堆山高般的菜品,风品深觉自己的厨使生涯受到了严峻考验。

飞羽神同陈卿卿虽对风息神还未达到倾慕到想要嫁给他的疯狂程度,却也喜好同他多呆上一呆,这样多呆一呆,吃饭便总要多吃一两碗的。

神使风品见她二位饭量每日都在增加,一时忧一时喜。

喜的是这从侧面反应了他的饭菜得到了大众的认可。

忧的是,完了完了,他已经从顶级私厨沦落为普普通通的家常大锅饭掌勺者了。

风品神使唷,你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误解呐。

飞羽神和陈卿卿对风息神下凡渡劫的经历尤其感兴趣,每日吃完饭都央求风息神讲一讲。

在凌神阁这清净之地竟还能有他的崇拜者,风息神很是乐意同她二位讲一讲。

故事主人公现身说法,她二位听得甚是开心。

在他们三位反反复复的絮叨下,魅迩对风息神的恨意直线上升,每日花式痛批风息神,可他骂得再抑扬顿挫也无人拍手称快,偶有些时候他实在忍不住了会出声讥讽几句,陈卿卿自然是维护风息神的,顺带着教育一下魅迩希望他拥有一颗善于发现别人的美的心,不要只是盯着书玉君一神看。

是以,魅迩烦,魅迩很烦,魅迩相当烦。

风息神,你可要好生努力才是,若是你能活活将魅迩烦死,未尝不是功德一件。

是以,每次风息神开口,本琉璃盏欢欣不止,本琉璃盏的快乐便是建立在魅迩的痛苦之上呢。

这日,风息神讲到他投胎为一代奸臣想要谋朝篡位这一世尘缘,这一段书玉君着墨不多,有许多细枝末节未尽详述,风息神又对这一世尘缘记忆颇为深刻,因而讲了近两个时辰还未讲完。

魅迩已经骂了一个多时辰,愤懑不平的心声都没了那跋扈得不可一世的气势:“今日又是让吾烦不胜烦的一日,吾究竟要何时才能结束这惨无魔道的日子,吾自毁元神归于混沌罢了。”

甚好甚好,本琉璃盏拭目以待。

书玉君从北斗神那里回来,便见到我火焰飘舞的欢快样,他静默着走到窗边,带着一脸深思样听起风息神的自述。

近日里,他每隔一两日便要去瞅一瞅离魂珠炼化进展——其实无甚可瞅,珠子放在承墟鼎里,被一团清气包裹着,一直就是那个样,能瞅出个啥名堂?

但这桩事似乎给书玉君带来了不可名状的快乐,有一回他明明还在好生生地同我唠嗑,忽然话锋一转,眼角眉梢俱是笑意,他戳着我的小火焰苗苗,神清气爽地问我:“小织,你开心吗?”

开心什么?这有头没尾的?

若是说他方才讲的这个杀手杀人不眨眼,那我不开心。

若是问我天天听他这般唠嗑,本琉璃盏这千年来的态度都很清楚的好吧?

我没能回复他,话痨君又继续说:“离魂珠还有几日便炼好了,我很开心。”

所以他是在问我,离魂珠快炼好了,我开心不开心?

喔,虽然我不晓得这离魂珠做何用,但我的神明如此开心,我便随之开心喽。

书玉君见我摇摆着小火焰,眼底的笑意更甚了。

若是我的神明总是能这样开心就好了。

我这厢还在因为魅迩想要毁一毁元神而雀跃,那厢里头,风息神君已经讲完了一大段,惬意地欣赏着飞羽神同陈卿卿沉迷在故事中欲罢不能的神情,执着茶杯慢悠悠地饮茶。

书玉君听完一大段,眉头皱了一皱,像是在做自我反省,而后看向我。

为何用这般神情看我?

书玉君便开口了,神色中有两分可怜的意思:“我同你讲风息神君的五百世尘缘时,你都没有如此雀跃过?本神讲得不如风息吗?”

呃……

是本琉璃盏之过错。

我立时歪了歪我的小火焰苗苗,又往书玉君的方向蹭了蹭,意即书玉君讲得好,书玉君同我唠嗑时,我最欢喜了。

书玉君舒眉一笑,将我往窗子的方向又挪了挪。

然,魅迩的心声忽然变得有些奇怪,道:“你竟来了?好得很好得很,快去杀了破天。”

“罢了,眼下不止一个破天,这风息看着是个花架子,却也有些本事,你恐不是他们的对手。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听说他破天有离魂珠,你且伺机偷来将吾从陈卿卿体内释放……”

“不,不杀她。”

“笑话,吾怎会怜香惜玉,不过留着她还有些用处。”

这魅迩?莫不是听故事听得魔怔了?

“吾是魔君还是汝是魔君,吾说了留着她有用处便有用处,你先去偷离魂珠。”

本琉璃盏正要凝了神识细听,什么声音又没有了。

天色渐渐暗了,洛霞神今日铺了赤金流云当空,又洒了湘妃云丝点缀,轻拢慢涌,甚是绚丽。

风息神这才结束了这一天的讲述,站起来整整衣襟顺顺发丝,着风采去备水给他沐浴。

飞羽神意犹未尽地伸了伸懒腰,品评一番扑棱起翅膀飞回了晴空谷。

陈卿卿换了一处离晚霞最近的石阶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撑着下巴欣赏晚霞,偶尔伸出手捉住一片云霞,如薄纱般的云萦绕在她葱白的指间,陈卿卿笑了,轻声在心里道:“人生里能有过这样美妙的时刻,该当无憾的。”

她将云霞捏成团,小心送走了。

每每这个时候,是凌神阁最祥和的时刻。

每每这个时候,亦是魅迩最安静的时刻。

书玉君有时会将我带到凌神阁的阁楼顶端,他屈腿坐在正脊之上,我立于他身侧。

一方流云,一盏琉璃,一位神明。

凌神阁如斯安宁,岁月再漫长也是值得的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