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则书玉君已将他的行踪提前告知我,但我也并不好真的跑去打扰他,算了算时间,他事情也快处理完了,我便去了凌神阁。
我还特特提了一篮子肉食蔬菜去,打算给他做几个拿手好菜,等他劳累了一天拖着疲乏的身子回来,桌上放着佳肴,桌边坐着佳人,只见他顿时扫去了一身的疲惫,感动得无以复加,泪光闪闪……
经过凌神阁时,我顺道去了晴空谷,本下神可不是见色忘友的神,飞羽神向来是个好奇心强的,她听到那些传闻估摸着早想问我真相,但又怕我是真的求爱被拒惹我伤心才一直没来找我,我主动来同她说一说,省得她抓心挠肺地想。
晴空谷大门紧闭,云雀见我来了,在空中排成字——有事留信,本雀干活去了。
噢,约莫是被派去布结界了还没回来。
到了凌神阁,好家伙,书玉君阁里没有厨房。我这才重新记起来有的神明是完全不需要吃饭的这么一桩事。
我有那么一瞬间的慌乱,民间讲究门当户对是有些道理的,我吃饭,书玉君不吃饭,生活习性差别如此大,长此以往,是书玉君先受不了我食五谷杂粮还是我无法忍受他不食烟火?
慌乱了一会儿,我便淡定下来,我可以为了书玉君不食五谷杂粮!喝水吃果子吃花草也能过活嘛!
我蹲在地上,拨开青菜叶子,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是那么诱人,空中有鸟兽振翅的声音,浮云投下阴影,怎么办,还是有些舍不得委屈我的胃。
浮云的影子挪了挪,带来一阵清冽的风,我疑惑地抬头,不是浮云,是书玉君哩!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衣裳,腰间佩剑,衬得他气势越发凌厉,可那双眉眼落在我身上时,透出点温润的笑意来。
我把菜叶子往五花肉上一盖,心里坚定道,往后我们梦里见!便站起来对着书玉君展眉一笑:“你回来啦!”
书玉君牵了牵唇角,还没听到他的回答,旁边倒是蹦出个轻佻的声音。
“哟,破天小弟归心似箭原是有佳神在候呐!”潟曜神从他身侧走出来,看清是我,明显愣了一愣。
书玉君走到我旁边,将我们互相介绍了一番,只是他介绍我时就很认真介绍潟曜神时则有些敷衍的感觉,连语气都有点酸。
潟曜神到底是同书玉君相熟了十几万年的神,只是这么一个介绍,他便察觉出什么来,哆嗦道:“你们……不会是……”
书玉君睇他一眼:“会是。”
潟曜神当即有些震惊,震惊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问我:“所以在客栈偷听的那位神是你?”
偷听……
我有些不好意思:“呃,小神并非有意偷听。”
潟曜神大方地摆摆手,露出一副“噢原来如此”“噢本神早就该想到”的样子:“难怪破天说没有关系,难怪后来我们又在街上碰到,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哈哈!”
书玉君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这有缘千里来相会是这样用的吗?未及说什么,潟曜神挑眉,“我就说嘛,破天前些日子还坐卧难安,这几日神清气爽,对待下属神将都温和了许多哩,搞得大家以为他这是怀柔政策,噢,果真是怀柔。”
……
他朝我和善一笑,继续语不惊本下神死不休:“幸会了,织梦弟妹。”
我被这瞬间能重新定义我和书玉君关系的称呼搞得有些无措,偷偷瞥了一眼书玉君,书玉君面色一派淡然,倒是那本来似乎要揍向潟曜神的拳头收了回来背在了身后,稍稍耸了耸肩,心情好像很愉悦的样子。
他既不反感这称呼,我自然也就乐得接受啦,想到潟曜神和书玉君关系匪浅,便回了他一笑:“潟曜神君好。”
“弟妹无需客气,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
潟曜神这话甚得我心,可我也不能不害臊地就这么应“是的是的”也不能太过扭捏地回“不是不是”,所以我还是冲他笑了笑。
书玉君夹在我们中间,看着我们笑来笑去的,不耐地看向潟曜神:“你再不回竹林天都要黑了。”
“天黑了我又不是认不得路,”潟曜神装作没听懂他的弦外之音,看向我脚边的菜篮子,“咦,弟妹带了菜来,可是要做饭?本神能不能讨一口饭吃?”
我支吾一声,潟曜神惋惜地看了看篮子,“噢,破天觉着五谷杂粮污眼,这凌神阁连口灶都没有的,唉,织梦弟妹以后岂不是要跟着破天喝清水啃……”
“不是,这菜我是帮朋友带的,我也从来不吃饭的!”我连忙表态,书玉君疑惑地看我一眼,我补充,“我在神界很少吃饭的,也可以不吃……”
“咕噜”……肚子君再次叛变,我欲哭无泪。
书玉君笑了笑,提了菜篮子牵起我的手:“带你去吃饭。”
“不用了,我喝喝水就好了。”
我的小心思被书玉君一眼看穿,他敲我脑袋:“我没有陪你吃过饭吗?我几时嫌弃过你?”
“潟曜神君刚刚说你觉着五谷……”
“嗯,潟曜吃饭实在不怎么入得了眼,你同他不一样的。”
“可是……”
“小织,”他认真看向我,“我既要和你在一处,自然会接受你的一切,你无需为了我做任何取舍。”
明明我今日来的目的是想感动书玉君叫他泪光闪闪,最后反倒我泪光闪闪了。
被完全忽略成空气的潟曜神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做了十几万年的孤家寡人,他从来都觉得这是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甚至再这么孤寡十几万年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是他的好兄弟,比他还要不近女色的好兄弟不久前还不许任何女神明近身,怎么说谈情说爱便谈情说爱了呢,关键谈起来还这样熟稔?
潟曜神想到虞跋神的面孔,不自觉地抬手捂了被刺痛的双眼,甚而都忘了反击。
书玉君带我去的是骤歇宫,潟曜神回竹林刚好要经过此处,便决定同我们一道蹭了饭再回去。
骤歇宫修建在瀑布之下,廊檐从轰然泻下的水流中飞出,动静相衬,盎然生趣。内里也修得十分有诗情画意的格调,一步一景,精致得漫不经心,却又处处能看出主神对细节的极致追求。
书玉君随口解释道:“风息前些日子聘了品香居的厨师为私厨,你应该会喜欢。”
那不正是我和飞羽神吃过的那一家?我有些小惊喜,书玉君是听见我同小书唠嗑过这么一回事才记了下来么?
神使先进去通报,没过一会儿便出来了一位手执玉扇衣袂翩翩的神明,我一看,不由得一呆,原来上回请我和飞羽神吃饭的那位神明是风息神。
风息神率先瞅见了我,记起我与他的那一面之缘,温文尔雅一笑,便询问地看向了书玉君和潟曜神,潟曜神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旁的神晓得书玉君同我在一处了是个什么反应,不等他开口便朝他努了下巴,兴奋道:“我弟妹你嫂子,织梦神!”
咳,嫂子……
闻言,风息神只是眉头一跳,递给他一个“你是不是在开玩笑”的眼神,潟曜神有些遗憾,他能指望从一贯注重言行举止的风息神脸上瞧出什么激烈的反应来?
他摊手:“若是开玩笑,破天还允许我好好地站在这里?”
风息神赞同地点点头,指了旁边的一株花道:“啧,这花竟开了!”
潟曜神跟着感慨:“铁树开花,幸哉幸哉!”
……
书玉君冷哼一声,对他们的调侃不予理会,直接将菜篮子递给风息神:“拿去做饭。”
风息神皱眉,立即后退一步并张开扇子拦在身前,旁边一位神使会意,替他将篮子接了过去。
“你又不吃饭管我做不做饭?”
潟曜神给他一个“你怎么这么笨”的眼神,风息神纳闷地看他,再看看我,摇着扇子一笑,吩咐神使将菜篮子送去了厨房。
风品本在准备午膳,不多时,便做好了一桌可口佳肴,色香味俱全,让人胃口大开。
潟曜神是个健谈的,风息神是个善谈的,我本不擅长和不熟的神打交道,但是与他们吃这么一顿饭倒也是自在得很。我们就着菜品大谈特谈,书玉君就有些沉默寡言,毕竟他只喝水,实在无法加入我们的聊天。
我顿时觉着我是个花心女子,抛弃了对我情根深种的郎君,这饭便不太吃得下去了。
我看一眼桌子上的好菜,又看一眼薄唇紧抿的书玉君,夹红烧肉的肉便有些颤抖,这一抖,“啪”的一声,便将肉抖在了书玉君面前那没用过的干净瓷碗上。
饭桌忽然安静下来,这块肉被浓油赤酱均匀地包裹着,色泽金黄莹润,瘦而不柴,肥而不腻,因而迎来了它此生最光荣的时刻——正在高谈阔论的潟曜神和风息神纷纷向它投以讶异中带点同情同情中带点戏谑的目光。
我慌忙要去夹起来,可想到这碗是书玉君的,从他碗里夹东西,我是不是应当讲究个礼仪问问他先?
我咽了咽口水,问他:“你吃吗?”
书玉君摇头,然后我便可大大方方地将肉夹回来——我是这么想的,事实是,书玉君面色沉静地看了红烧肉一眼,两眼,三眼……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几双眼睛紧紧锁着红烧肉,书玉君朝我点了头:“好。”
掷地有声是什么意思,大概是书玉君这个“好”字了,潟曜神和风息神激动地将目光挪到书玉君玉白的指节上,我还没回过神来,书玉君拿起了筷子,两位神君的目光随筷而动,那眼神约莫在说“破天竟会用筷子了”“他只是动动筷子而已不会真的吃吧”?
筷子夹起了红烧肉,我攥着筷子犹豫着是不是要横筷夺肉,书玉君会不会是为了我才要吃这块肉?还是其实他看我们吃有些嘴馋但是不好意思去吃我这么一抖便给他抖出了个台阶?
红烧肉离他双唇越来越近,我哑声喊他:“书玉君……”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眼神分明在说“只要是小织给的,哪怕是鸩毒,本神亦甘之如饴”,挽唇一笑,怡然地将红烧肉送入口中。
潟曜神的下巴都快掉到碗里了,风息神也有些许惊讶,筷子差点都没能握住,他摆出一个招牌微笑,问书玉君:“味道如何?”
很多年后,风品会想起那个遥远的午后,林中有鸟叫,溪中有鱼跃,阳光落在他新做好的八宝瑶柱羹上,岁月是这样的美好,当他将羹汤放在餐桌中央时,那位看起来就不太好说话的战神忽然开口评价了他做的红烧肉:“一般般,勉强可入口。”
晴天霹雳,美好的岁月陡然被撕开了裂痕,他风品做了万万年的饭菜,从端出来第一盘菜开始便被誉为这神界的天才厨使,哪个不说好吃得恨不得连舌头都给吞下去?何曾收到过“一般”“勉强”这样的评价?
悲愤了一刻,风品在心里暗暗骂了书玉君,他定是味觉失灵才会说出这种不客观的评价来,一刻钟后,风品又觉着,神外有神天外有天,书玉君活过的日子比他久,说不定真的吃过更美味的食物才觉着他的菜品一般,风品燃起熊熊斗志,他不该止步于此,他一定要做出能让书玉君臣服的菜品来!
听到书玉君这样评价,我有些替他感到惋惜,这般美味的红烧肉他都觉着一般,估计此生都和美食无缘了。
不过他既肯动筷子,若是我能做出比风品更好吃的菜来……算了,我没这个天分,书玉君还是喝水去吧。
然而,后来的事实叫我晓得,我仍然是个见识浅薄的神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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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人表白:我可以为女主上刀山下油锅。
书玉君表白:我可以为了小织,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