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姐姐的易物摊开张有几日了,刚开始她这地理位置过于偏僻,生意就不太好。
可俗话说,酒香不怕巷子深,离岛的宝贝都是十万年前的,有的虽然不贵重,但胜在稀奇,是以过了几日后,谷雨姐姐生意便很好了,谷雨姐姐觉着她可以冲一下锦溪州年度最炙手可热摊主名头。
获得这个名头除了能获得一个奖牌也就没什么好处了,为了这个虚名,谷雨姐姐干劲十足。
梦境树日益成熟,我每日夜里花上一两个时辰便能处理完所有事务,白天是有些闲,谷雨姐姐便指派我当她下手了。
谷雨姐姐性格爽快,再加上女娲宫的神使们都不是蛮看重这些身外之物,所以有的神拿些次一点的玩意同她换,只要她觉着有点用的便换了。
于是我们这一方易物摊你买我卖气氛就十分融洽。
也有不那么融洽的时候,比如翎汐将我们的摊子翻得乱七八糟的也没有挑出一个她喜欢的宝物我们就有些暴躁,比如有的神明呢看过我与莺神斗法就想与本下神切磋切磋……
总之,在锦溪州简直比同时编造千只梦境还要繁忙些,那其实更多的神明呢看到本下神就会想到我同破天神的那桩传闻,就会给予本下神各种各样的眼神,有些时候嘴痒了,也要对我冷嘲热讽一番。
之前虽然猜出了书玉君的心意但总归不确定,对这些我也就不予理会,那经过昨晚的事,我心里的甜都要涌到喉口上,还会介意吗?
是以,有的神见我不仅淡定还回以笑脸,觉着我是个气量不凡的神,竟还因此对我生出些好感来要同我结交结交。
神界诸神之想法变幻莫测实难揣度唷。
谷雨姐姐见我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假装一本正经,探了探我额头,看着我的眼神饱含了慈母般的担忧,我拿开她的手,清了清嗓子,想要同她说我和书玉君这么一回事,话到嘴边,又有些害怕昨夜只是我做的一个梦,还是闭上了嘴。
换了大半天的物品,正要收摊时,来了一位慈眉善目举止却又有些癫狂的神明。
谷雨姐姐热情地朝他笑了笑:“太虚神是要同我们换什么?您随便瞧。”
他并不理会,摸着眉毛,嗅了嗅我们的摊子,而后在摊子里翻了翻,惊喜地拿起一方器皿,从那里面掏啊掏出来一点泥土。
“众里寻它千百度却道在此处!妙哉!有了这乌牙泥本座的新丹药便大功告成了!”他摸着眉毛一笑,如获珍宝般捧着这泥土便走了。
我和谷雨姐姐很是莫名其妙,想要拦下他同他讲一讲易物的规矩但是又觉着这泥土大概是从地底下带出来的,也没有一点价值,他当宝贝拿去便拿去呗。
倒是他飞出去几里路后忽地折返,又从他的大广袖里掏啊掏啊掏出来一面普通的镜子扔到我们摊子上。
“对不住,本座忘了这锦溪州以物才能易物的规矩,本座也没带什么值当的宝贝,这镜子便拿给你们换这乌牙泥吧。”
谷雨姐姐哪里肯,连忙拿起那镜子还给他:“使不得,这虚空镜可是数一数二的珍品法器,这泥土也是我们随便挖出来的,便送给太虚神好了。”
太虚神给了我们一个“你们太无知”的眼神,丢下一句“这乌牙泥可是上古神兽化来的”便捏诀飞走了。
谷雨姐姐耸肩,将镜子翻了翻,施了神力,镜子里便出现了一方葱郁树林,树林下有位着浅绿衣衫的神使正趴在地上逗昆虫,画面不甚清楚,勉强能从衣饰上分辨出是小暑姐姐,谷雨姐姐老成地摇了摇头:“几万岁了还趴地上玩泥巴,走,织织,我们吓吓她!”
谷雨姐姐继续捏诀,一阵风卷起,我们便被吸入镜子中,须臾,出现在了画面中的小树林,正在玩泥巴的小暑姐姐一惊,费力抓到的虫子便飞走了。
“你们怎么冒出来的?”
谷雨姐姐亮了亮新获得的宝物。
虚空镜和阴阳门不一样,阴阳门有随机出现的副作用,这个镜子便没有那些副作用,只是耗费些神力而已,捏诀开启后便能看见一些模糊的画面,再捏诀即可入镜抵达画面出现的地方。
于是两位神使姐姐接下来轮番使用虚空镜去吓其他神使姐姐,我跟她们玩了一会儿,忽然想到有这么个宝物是不是可以看一看书玉君在做什么……
用宝物偷看这种行为有些猥琐,本下神实在不能这么猥琐!
但,猥琐一次应该也没什么吧?且这镜中画面也没有那么清楚……我很快说服了自己,趁着神使姐姐们在打闹,偷偷拿了镜子到一旁,施了神力,画面渐渐显现,白花花的一团,我心中紧张,正要细看,头顶上压下一大片影子,几位神使姐姐好奇地伸着脑袋:“织织这是想去戏弄谁,偷偷摸摸的?”
我一慌,连忙收了神力,将镜子随便扔到了旁边的桌子上,红着脸跑了。
嗳,本下神可以猥琐,但也不能如此明目张胆地叫旁人瞧见我猥琐啊!
既然猥琐不来,我何不直接去凌神阁找书玉君?可我和书玉君才分开不到一日,我便去找他,这有些不矜持。
我犹豫着,以龟速回了清梦阁,抬眸一看,青石路向前延伸,尽处那树梨花下立了一颀长身姿,他负手而立望着树梢,许是感应到我来了,视线移了过来,唇角勾出淡淡的笑意。
看过万千绮丽,怎么也不如眼前这一幕让我心悸。
他在等我。
我愣在了原地,书玉君等了一会儿,朝我招了招手:“到我这里来,小织。”
不近不远的声音,像是被施了术法,心里好像被轻软的什么东西给挠了一下。
尤其是,那一句小织。
只是一个昵称而已,怎地就能说得比情话还要缱绻动听哩,我没有再犹豫,朝他飞奔而去,且下意识地张开了手想要抱他,又想到之前看的那话本,之前觉着那小娇娘每日想和她的王爷夫君抱抱太过腻歪,我断然不能成为自己不齿之人的,且书玉君也看过这话本子,之前还拿这笑话过我,我断然也不能再让他取笑我的。
可是我手都张开了是吧,要这么收回去实在尴尬,我的脑袋飞快运转,哗地抱住了书玉君……旁边的树干。
正打算张开怀抱的书玉君:?
于是场面依然还是很尴尬,方才被书玉君一声小织唤出来的旖旎曼妙氛围瞬间消失,我果真是个神人啊。
我把脸埋在树干里小小地懊恼了一下,而后做出个丈量的姿势,煞有介事地嘀咕了一句:“这树瘦了瘦了,我得给它施施肥了。”
书玉君默了一默,捏了个诀,树干陡然变胖了些:“现在如何?”
……
我讪讪地松开树干,问他:“书玉君何时来的?”
“刚来。”
我“哦”了一声,再次觉得自己好好的神不抱为什么要抱树?搞得现在我们有些客套,如果我抱着他,我就可以用甜到发腻的声音问他“书玉君是不是想我了”“看到书玉君我好开心哦”,这样情感便能迅速升温,而不是现在这样被我兜了一盆冷水,凉飕飕的。
书玉君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没有什么情趣甚至脑子还不太好使的人,后悔要和我在一起了?
显然书玉君不是反复无常的神,他抬手替我摘下发髻上的花瓣,捏了个诀,手中多了一方盒子,盒子里是我再熟悉不过的灯盏,琉璃光泽一如从前。
“还要吗?”
“要。”我脱口而出,欢喜地将小书拿了出来,稍稍感知了一下,书玉君那缕神识竟还在,一时间我便有些百感交集。
虽则书玉君神力无边,神识分离太长时间终究伤身,他仍将这神识放在这里面,更多的是为了防止像昨日那样的状况发生,想要随时保护我吧。
不过一瞬,我便做好了决定,我已然不是多年前那个需要保护的小姑娘,昨天的事情不算是意外,说到底还是我不够强大,往后我会继续努力提升神力,教谁都不能欺负了我去。
最重要的是,书玉君是这神界最最厉害的神,我怎么也得再厉害一点才行啊!
忽然觉得神生其实也有很多值得奋斗的事情哩,我一下子充满了干劲,将小书递给他:“还是书玉君替我保管吧。”
书玉君有些不解地看我,我拍拍他肩膀,颇有种把自己养大多年的娃交给他带的感觉:“这可是我心爱之物,书玉君可要将它妥善安置,以后我会随时去抽查的!”
我太聪明了,不仅可以将神识还给他,还给了自己去凌神阁看他的借口。
书玉君挑眉,意有所指:“心爱之物?”
……脸就有点红。
我佯怒道:“你是不是不想替我保管?”
书玉君轻笑一声:“不敢。”
嗳,威风凛凛的大战神对我一个小神说不敢,本下神有些飘,想到往后我们的关系都不同了,飘得我觉着自己在做梦。
书玉君似乎还想再暗示我留下小书,看了我几眼,最终还是没有多言,他将小书放回宝方盒,转而拉起我的手在我手心里画了个阵。
手心有些痒。
“这是什么?”
“凌神阁的钥匙,方便你随时来抽查。”
他随意地回,手心的痒渗到了肌肤,流经血液,直击心脏,我盯着手掌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止不住地想要往上扬。
正要把手抽回来,书玉君却顺势牵起我的手,拉着我在清梦阁周围闲逛起来。
指尖温度相缠,我的嘴角都快扬到天上去。
怎么办,怎么办,心里的欢悦都快溢出来了。
“明日我要去替魅婳恢复她原身……”
嘴角瞬间垮下,转念一想,婳神与书玉君也没什么,我若是因此介怀我也太小家子气了,便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那时神魔相争,两方势均力敌,神界损失惨重,魅婳彼时帮了神界一回,来去自由,这是我们当时许她的条件。喔,神界关于本神的传闻似乎有些多,多半不得当真,你莫要往心里去。”
我一怔,书玉君这是在给我解释吗?我是很在意我不曾参与过的书玉君的过去,却没想到他会主动告诉我。
我朝他扬了扬下巴:“神界诸神的话,我向来都不会往心里去的。”
“嗯。”书玉君侧眸看我,目光忽而变得柔和,安慰似地揉了揉我脑袋,继续向前走,“魅婳之后便会回魔界,等她一走,我们便会重整神界结界安防。”
“重整结界安防?”
“嗯,魅婳对神界了如指掌,她的立场不明,我们总得未雨绸缪。”
脑中冒出婳神像天光处走去的洒脱背影,我心里忽地生出一些人走茶凉的悲戚之感。
婳神来去神界是自由的,她当年离开魔界自然是舍弃了什么,如今再回魔界想必也要付出代价罢。
“我们神界对待叛神好像都很严苛,婳神会不会……”
“不会,她消失的这些年,魔族以为当年我杀了她,她选择回魔界自然会准备好说辞。”
我松了一口气,想了想还是问道:“那婳神,以后会成为我们的敌人吗?”
“是敌亦可友。”手掌被轻轻捏了一下,“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别难过,嗯?”
“也不是很难过,只是有些说不上来的感受。”
“嗯,”书玉君点了点头,接着道,“重整结界需得花上几日,这几日我会分别去卫神宫,神界与魔界东南交界地带,冥界与魔界西南交界地带,再接下来,我会去……”
三言两语,书玉君便简单地将之后的行程同我交代了一遍,我却有一瞬间的怔忪,他这是在向我报备他的行程吗?
书玉君这么的就很像要出远门的丈夫在同她妻子絮叨一些琐事,这种时候本下神是不是应该抓住机会升升温啦?
我朝书玉君一笑,眼里盛了满满的情意:“书玉君将自己的行程同我说得这般清楚是想要我去找你吗?”
“不,我是怕你再用那阴阳门。”
……温度降了下来,本下神也有些心虚。
“以后你不准再用阴阳门。”书玉君命令道。
我满口答应下来,反正还有虚空镜嘛。
于是,书玉君说完行程后便恢复了那寡言少语的做派,若不是他牵着我的手,我定是要以为其实我俩就是刚好走路碰上了而已。
我们就这样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忽然觉着啊,哪怕六界荒芜,一直这么走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可本下神是什么?本下神是个话痨啊!话痨能沉默一时,却无法长久沉默呐!我已经不能和小书唠嗑了,我还不抓紧时间同书玉君唠嗑吗?
我用食指挠了挠他掌心,嗯,示意本话痨要开始说话了。
“是这样,书玉君同我报备了行程,怎么说,我也该礼尚往来的。”
他看我一眼,示意我继续,“明天上午呢我还是会和谷雨姐姐一起去锦溪州摆摊,我们离岛上的宝贝在锦溪州可受欢迎了,有的神专程蹲着我们哩,就今天,太虚神隔了十万八千里他都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宝贝……”
我说得兴致蓬勃,书玉君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晚上回来我便要去整理一下梦境了,其实梦境树很成熟了,我也没有多少要整理的了。对了,我最近编梦的这位梦主他是个战功卓著的大将军,同书玉君你就有那么一点点像……”
说到兴起时,我还手脚并用起来,旁边忽然没了动静。
声音戛然而止,我偏过脑袋,书玉君正静静地盯着我看,黄昏渐至,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层林,古树的影子打在草地上,光穿过叶片的间隙落在我们身上,书玉君的神色比这淡金色的余晖还要温柔。
好温柔好温柔啊,温柔得好像可以将玄冰融化。
我心跳快了两分,小声道:“是不是,那个,你听着觉得很无聊?”
书玉君“嗯”了一声,眉宇里渗出不耐:“你太吵了。”
我立即闭上嘴,心里有些委屈,这就嫌我吵了?
不好再开口,我只好瞪圆了眼睛看他,他放开我的手,搂起我的腰,逼近了道:“所以,本神要将你的嘴给堵住。”
我惊恐地看他,伸手捂住了嘴。
和战神耍朋友果真好危险的,一言不合就要对我施法,他是不是要给我一个封语诀了?
那眉宇里的不耐化为了笑意,他拿开我的手,低头,用一种能让我忘记天地万物的方式,堵住了我的嘴。
一吻毕,书玉君似乎还觉着不够,捏了个诀,旁边的树化为一张高脚圆凳,他将我抱起放在木凳上,高大的身躯立在我面前,与我堪堪平齐,他一手扶着我的腰,一手扣着我的后脑勺,细密的吻再次落下。
嗐,本下神被他搞得情动非常,也就不顾这姿势之羞耻了,想到他接下来都很忙,我们也难得一见,便攀着他的脖子,主动地去回应他。
也不晓得亲了多久,不远处传来一片抽气声,我一惊,小心地看了过去。
好家伙,诸位神使姐姐们站成一排,壮观得很唷。
她们瞪大了眼珠子看着我和书玉君,或疑惑或摇头或唉叹,书玉君脸上闪过一丝恼,我的心里闪过一丝慌,有一种偷偷摸摸做坏事被长辈们发现的慌。
而更多的是害羞。
我飞快跳到草地上,拉起书玉君就狂奔,身后传来她们困惑的讨论声。
“天啊,镜子里就看得不太清楚,那边的人真的是织织和……破天神君?”
“是织织,但是不是破天神君有些不好说……”
“我们的织织竟爱破天神君爱到丧心病狂了?变出个假神来一解相思?”
……
书玉君在一旁轻笑出声,我羞愤欲绝,什么假神!我干脆拉了书玉君往回走,让神使姐姐们瞧一瞧我有没有这么变态。
“啧,织织何时学会的傀儡术?”
我暴跳如雷:“我没有使用术法!”
神使姐姐们不以为然:“织织神力比我们强,倘或用了高阶术法,我们也不定瞧得出来哩。”
还有几位神使姐姐就很稀奇地掐了掐书玉君的肩膀,扯了扯书玉君的头发,最后给出评价:“这傀儡术修习得炉火纯青了哩!”
我真是万分期待神使姐姐们晓得书玉君就是如假包换的破天神君是何模样了呢。
书玉君的脸稍微黑了一黑,捏诀唤出了能表明他身份的濸鸾,濸鸾停在草地上,神使姐姐们看我一眼,若无其事地朝书玉君行了礼,大雪姐姐做代表说话:“看样子神君和我们织织需要些相处空间,小神告退。”
“小神告退。”神使姐姐们淡定地行礼,淡定地转身,淡定地向前走去,在她们走出我们视线范围内时,有几位姐姐膝盖就软了一软,幸得旁边的姐姐搀扶才没有摔倒。
嗐,神使姐姐们唷,惯会做出一副表面波澜不惊实则内心已掀起滔天巨浪的模样了哩!
被她们这么一打断,我也不好意思再和书玉君卿卿我我了,送走他后便去了女娲宫,果然,姑姑姐姐们已经将大厅化为了衙门在等着我哩。
蔌蔌姑姑化为判官,一拍堂木,便来了两位化为官差的神使姐姐将我架到大厅中央。
不等她们“严刑拷问”,我便乖乖地招了。
这一晚,就是很喧闹很忙乱的一晚,她们又开始挖宝了——说是要为我准备嫁妆,蔌蔌姑姑还带头挖,拦都拦不住。
我被她们揶揄得完全招架不住,提着灯笼跑了。
那时我总以为我们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普通却又欢乐的夜晚,却忘了世事,总是无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