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余之之,我们见一面吧。”

接到林书瑶的电话,余之之一点儿也不惊讶,用许浅的话说,她不来找她才不正常。

约见的地点是林书瑶定的,市区某间咖啡厅的包间,是个好说话的地方,安静隐蔽,而且还不会被打扰。

“余之之,我真没想到温黎南会为你做到这样。”林书瑶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搅着杯里的咖啡,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

“有什么话直说吧。”

不喜欢林书瑶,连多说几句话都不情愿。就当她是嫉妒吧,毕竟林书瑶和温黎南那么相配,相比之下,她显得那么平凡。

“离开温黎南,离开温家。”林书瑶也不拐弯抹角,在手上动作停止的那一刻,对余之之说。

沉默了好半天,余之之才说出一句:“理由。”

“童默根本就不是温黎南的孩子吧,而你也根本就没有和温黎南在一起过,所以温黎南根本没必要为了你承担那些不必要的舆论。”

余之之脸上有一丝惊讶闪过,却极力保持着冷静,到底是倔强的,不想在林书瑶面前露出破绽来,却也疑惑,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还以为你会说什么,原来不过是几句毫无证据的猜测。”

“如果我说是温黎南亲口告诉我的呢。”林书瑶忽然笑起来,和她平时在大众面前的笑不同,那是带着攻击与挑衅的,“听说你儿子最近恢复记忆了,那你应该也知道,最近温黎南和我经常见面,这些时间,足够他将你纠缠他的那些事情说上好几百遍。一开始我就说你利用儿子纠缠温黎南,没想到得到的答案比我以为的还要有趣。”

“不可能。”余之之矢口否认,“温黎南不可能和你说这些。”

“那你说我又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林书瑶笑着反问。

对啊,她怎么会知道?知道这些事的人不多,连温归舟都不清楚,何况他们也不会和她说,剩下的就只有林晨和温黎南……不会的。

“林小姐还真是会说笑,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那温黎南为什么还会让我住进温家?”是心虚吧,说完这句话之后,余之之直接起身准备离开,却还是没有躲过林书瑶的嘲讽。

“因为他同情你们。”

“因为他同情你们。”

林书瑶最后的话似乎还在耳旁,原来只是同情啊,哪怕早在一开始,温黎南就说过,他只是心疼童默,可是为什么现在想起来,居然那么难过。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不过是因为善良,才会那般,而她,不过是靠着孩子在纠缠别人的麻烦精。

庄丘在医院的杂物间找到余之之。

“怎么了?”庄丘在余之之旁边的地上坐下。

余之之抬头看了一眼庄丘,没有多余的动作,眼睛盯着前方不远的药品:“前辈,我好像一下做错了很多事。”

“你是说这段时间就算不经常在医院,也一连从我手里抢了好几个手术的事情?”

说起来,从千江回来之后,余之之在医院的时间确实不算多,大部分时间她都和童默待在一起,带着他去做心理治疗,或者只是待在他身边。不过就算这样,医院的事情,她也一点没有落下,甚至还让自己变得更忙。

余之之牵强地笑了笑,继续说道:“从一开始,我好像就做错了。因为我的关系,事情变得越发不可收拾,到现在竟然还将旁人连累成那样。如果一开始不是因为我,默默现在恐怕也不会重新记起过去的那些事吧。”

“默默的事,不是你的错。”

“可是我难受,如果早点发现童宛的情况,如果我一开始就不让她和衿凡在一起,默默又怎么会经历那些事情。如果不是我胡说八道,也没有出现在温黎南面前,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觉得难受,就哭出来吧。”庄丘摸了摸她的头,将她拉进自己怀里,声音依旧温和明朗。

也许是憋得太久,在庄丘将她拉到怀里的一瞬间,余之之的眼泪真就掉了下来。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想过要连累温黎南,他在大家面前从容淡定、气度翩翩的样子,她比任何一个人都珍惜。

所以才会在网上一一和大家去争辩,才会内疚。可是,她也抑制不住心里的欢喜,在他面前的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才会不想看见他和别的女生在一起。

可是她忽略了,温黎南和普通人不一样,哪怕比不得那些常年占据大屏幕的明星,却始终是一个有名气的书法家,甚至在去年还评上了易安传统文化宣传大使。

不知道哭了多久,一直哭到没力气了,余之之才从庄丘肩上抬起头来,再看那湿掉了半边的衣服,余之之一边擤着鼻涕,拿衣袖擦眼睛,一边哽咽着:“前辈,不好意思,你把衣服给我吧,我帮你洗干净。”

庄丘无奈地轻笑一声,推辞了她的好意:“不用了,我自己洗就好。”

“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她站起身来,越过庄丘,径直朝外面走去。

从杂物间离开之后,余之之在办公室坐一会儿,就快到下班时间,顶着红红的眼眶,去病房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患者的基本情况,确定没什么问题之后,才终于下班。

回到温家的时候,大家都在。知道温黎南在微博上的发言之后,温家的气氛就有些紧张,温母正在厨房和李婶一块做晚餐,温父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余之之简单地和他们打过招呼之后,便上了楼。童默正在房间里看书,是生日时温母送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看到她回来,就会立即扑过来的童默了,现在的他,不过是从书里抬起头,礼貌地叫了一声:“之之阿姨。”

她已经能够适应这个称呼,因为他已经记起过去,所以她和他商量过,私下的时候,他可以不用叫她“妈妈”,但是考虑到不想让他被别的小孩儿议论,所以她还是会做他的妈妈。

过去摸了摸他的头,余之之便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才登上微博,首页就几乎全是温黎南的事情。是对方太会演戏,还是温黎南的态度太强硬,不管粉丝怎么辩解,总还是有些网友站在另一边。

准备敲字的时候,余之之的手有些微微颤抖。这大半年留在温家的时间,奇妙得像是做了一场梦,而现在,梦醒了。

林书瑶说得对,她和温黎南之间,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关系,如果有,那也她单方面喜欢温黎南,而这些都不是温黎南必须承受那些非议的理由。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林书瑶的话确实让她没有办法反驳。一直以来都是她死乞白赖地要留在温家,以前她想,温黎南如果知道她的喜欢,会不会也考虑一下她,这样她之前做的那些就算是一笔勾销了,可到了现在,温黎南还是没能喜欢上她,何况,他好像更喜欢林书瑶,那她留下来,就真的没有意义了。

冗长的一篇解释,余之之敲了三个小时,中途下去吃饭的时候,温黎南一眼注意到她哭红的眼眶,问她怎么回事,她只能撒着谎说今天忙晕了,不小心让酒精喷进了眼睛。温黎南也没有多问,像是信了她的理由。

那篇声明里,余之之详细地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包括她和温黎南之间发生那些机缘巧合的误会,之所以会发生这些,是因为童默,其实自私了一点,或许更多的是她喜欢温黎南,不过事已至此,已经没必要让事情变得太复杂。

因为带上了关键词,加上本身还有一些温黎南的粉丝互关着,消息一出来,没一会儿转发量就多了起来。

许浅的电话打得很及时。

“余之之,你是不是疯了?温黎南在网上和衿凡对着撕都硬是没把你和默默给供出去,现在你倒好,自己把头伸出去了。”

想来许浅这次应该很生气,直接开骂。

“学长前几天已经和温伯父吵了一架,现在网上的舆论又没有停止的趋势,我不能总是给学长添麻烦吧。”

“那你为什么不说你是因为喜欢温黎南,才来到他身边的,而要说是利用温黎南,好让他帮你找出衿凡。”

“可是这本来也是事实啊。”

余之之的语气明显弱了下来。从发表了这篇文章开始,她就一直在看那些评论,所以许浅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她也能够理解。

“可你知道现在大家都在怎么说你吗?他们骂你不要脸,说你心机婊,说你就是神经病祸害温黎南。余之之,喜欢一个人,鼓起勇气去追了有什么不对!”

“那我就更不能看着学长为我承受那些。”她语气坚定。

从一开始,机场那次,大家就应该指责她的,是她莫名其妙纠缠了他,可是没有人指责她,反而让他被迫不得不接受她,到现在,事情本来也不需要他掺和进来,但是他来了,而且还毁掉了他自己的名誉。

“许浅,他年后还有一次书法协会的竞选,不能受到影响。”

这是她从林书瑶那里得到的消息,明明知道林书瑶是不安好心地想要将她赶离温黎南的身边,可她心甘情愿。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明天找个时间,和温家的各位解释清楚后,就搬出去。”

余之之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大半年的房子,莫名地有几分伤感起来。如果不是不得已,她还真舍不得这里呢。

童默练完字,正巧碰到许浅的电话打来,听话地等到余之之挂了电话,才开口问:“我们要走了吗?”

“嗯,暂时搬到浅浅阿姨家。”余之之本来想掩饰一下的,最后却干脆坦白。

“那你会告诉温叔叔你喜欢他吗?”

余之之表情一怔,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发,笑着说:“当然要啊,这时候不说,以后可就没机会了啊。”

2.

起床之后下去吃早餐,她就注意到了温黎南的脸色有些不对劲,果然还不等她走近,温黎南就朝她走了过来。

“那是怎么回事?”温黎南居高临下严肃地看着她。

她当然知道温黎南指的是哪件事,却习惯性地装傻充愣:“什么怎么回事啊?”

温黎南沉声怒道:“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事情。”

她一下就了下来,眼眶里唰地就泛起泪水:“你那么凶干什么?我怎么知道自己哪里惹了你,而且就算是不小心惹到了你,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和我说话吗?”

“余之之!”

今天一大早温归舟就敲开了他的房门,将手机凑到他面前,他才知道,原来余之之居然擅作主张,背着他发了那种没必要的东西。

“学长,喜欢你有错吗?”余之之泪汪汪地抬起头,看着温黎南。

温黎南显然已经不吃她这套,直接说:“谁让你发那种文章的?”

“学长,相信我,我会处理好的。”余之之本来还在闹的表情忽然收住,然后用坚定的目光看着温黎南,似是在告诉他,她做这件事的决心。

温黎南没由来地心慌,余之之的态度让他有一种不安的预感。

事实证明,他的不安是正确的。

“我有件事要和大家说一下。”

晚上,在用餐结束的同时,余之之忽然开口。她站起来朝大家鞠了一躬,然后才继续说:“温爷爷,温伯父,温伯母,李叔,李婶,对不起。”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一点,尽量说得清楚一点:“我知道我现在要说的事实会让你们很生气,但是不说的话,我自己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余之之,你干什么?”已经猜到余之之要说什么,所以,不等她说完,温黎南就着急打断。

因为太害怕,她全程都埋着头,手紧紧地攥着衣角,紧张得甚至有些颤抖。这会儿被他一吼,她整个人被吓住。

温父看着他俩,冷着脸道:“让她把话说完。”

余之之抬起头,看了一下温父的脸色,又看了眼温黎南,然后才继续道:“其实,其实……”她一咬牙,紧闭着眼不看大家,深埋着头,酝酿了一下才总算憋出一句话,“我和学长从来就没有在一起过,默默也不是我和学长的孩子。”

“什么?”温母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温伯母,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像是狡辩,我明天一早就从这里搬出去,学长的事情,我也会妥善处理好的。”

“你——”

“我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不对的,知道自己愧对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对不起,无论你们怎么骂我我都接受。”

余之之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只是一直说着对不起,双手因为紧张而颤抖着,直到童默的手伸过来握住她。

温父还是保持着应有的气度,只是看着温黎南,问道:“你怎么解释?”没有他帮忙,这件事情根本就不可能瞒天过海这么久。

“童默之前受过刺激,精神状况一直不好,他是真的以为我就是他爸爸,余之之会做那些都是为了不想刺激他,而我在知道了原因之后,选择了帮他们母子。”

温黎南平静地陈述,为了减轻父母对余之之的厌恶,他只能把最重要的部分拿出来,将那让他感动过的原因,拿出来,期待他们理解。

温母看着他们,一下子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直到旁边传来温老爷子的声音:“唉,让他们自己处理吧。”

他们走后,余之之还坐在饭桌旁。终于说出来了,她反倒轻松,他们不一定能够理解她,毕竟是她有错在先,再看看温家,大半年下来,竟然开始有些留恋了。

“李婶,我来整理吧。”余之之终于站起来,拦住李婶收拾餐桌的手。

最后一次了,以后这个厨房,就不能够再来了。许浅已经答应她明天一早就过来帮她搬东西。其实她的东西不多,虽然带着童默,来的时候行李也不过就几件衣服,然后是一些书,不过昨天她清理了一下,发现东西竟然多了大半。

温归舟趁大家都走了,来到厨房,半倚着门,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哥现在正在书房哭呢,你要不要去看看?”

余之之极快地隐藏好自己的情绪,然后笑着反问温归舟:“那要不你替我去安慰一下他?”

“大嫂,你就没有一点留恋这个家?”温归舟装出一副很是遗憾的样子。

明知道他是故意的,余之之还是无奈地解释:“我不是你大嫂。”

“明天就要搬走了,你真不打算和我哥去道个别?”

“不去。”这次余之之回答得很果决,“也没什么好说的。”

许浅第二天一大早就开车过来接她,温归舟看到她就说“有必要那么积极吗”。

现在余之之的身份,再住在温家已经很尴尬了,当然越快离开越好,这也是余之之的要求。

童默倒是听话,将自己的东西一一整理好后,就站在一旁,背着自己的小书包,等着大家帮他把东西搬下去。

“余之之,我们聊聊。”

她不去找温黎南,到最后反倒是温黎南找上她。

“学长,你不会是舍不得我走吧。”余之之故意装出一副很洒脱的样子,凑到温黎南面前含羞带怯地笑,“那样我会误会你喜欢我的。哈哈,学长,遇到我你真倒霉!”

她尽量不让自己在这时候哭出来,明明不舍得,明明很内疚,到最后却只能笑着,若无其事地笑着。

“就没别的要和我说?”

其实温黎南也不知道把余之之叫到一边来干什么,只是忽然想到她要走,竟然会有那么一点点舍不得。

余之之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尤为认真,她诚恳地看着温黎南的眼睛,说:“学长,我喜欢你。”

明明是大半年里听到过无数遍的话,可这会儿面对余之之那从未有过的认真态度,温黎南竟然会没由来地紧张。

“你再这样,我可就真的会误会的。”不过,余之之已经很快自己找了个台阶,然后道别,“学长,这段时间真的很感谢你,给你惹了那么多麻烦,你就大人大量,原谅我吧,反正以后也不一定能够常见到,希望你不会忘记我。”

“再见。”温黎南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也只是面无表情地说出这两个字。

余之之明媚地笑开,郑重地点头:“再见。”

温黎南还是站在门口送他们,余之之清早已经一一和温家的各位道歉道别。对于余之之的欺骗,还影响到温黎南形象的事,温母心里多少有些生气,语气虽然不好,却还是下来送了她。

童默也下车和大家道别。

面对童默,温母的态度多少缓和了一点。

看着他们关上车门离开了,温黎南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温归舟的手忽然搭上温黎南的肩膀,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哥,人都看不见了,要是舍不得的话,就把她追回来啊。”

温黎南拿开那只手,嘴上仍是淡淡的:“我去一趟协会。”

温归舟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有时候还真不理解他这位哥哥,明明心里难过得要死,却依旧能够心无旁骛地做事。

他忽然有些同情自己这位中学同桌,怎么就喜欢上这么一个人。

“真的就这么走了?”许浅有些担忧地问,余之之现在的样子,看上去还真让人心疼。

余之之深吸了口气,然后牵强地扬起笑容:“总算不用整天内疚不安了。”

“内疚不安?”许浅不给面子地拆穿她,“余之之,你可别告诉我,你和温黎南同住一个屋檐下就只是内疚不安。”

住进温家,每天推开门就能看见温黎南,和他坐在同一张饭桌上吃饭,因为童默而日渐亲密的关系,那段时间手受伤,温黎南每天接送她上班回家,她眼里流露出来的可不是内疚。

“我也不知道,从一开始就只是我喜欢他,所以才缠着他,从来就没有考虑过他的想法,忽然有一天我扪心自问,他真的就会这样喜欢上我吗,我发现连我自己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以为不停地跟温黎南告白,他就会一点点地一点点地被她感动,然后真的就能把她放进心里,那么她在童默面前撒的那个谎也算是完美结局。

但是,事不如意,童默的记忆恢复了,整个人现在的状态除了沉郁了点,也没有什么大问题,所以她就连赖在温家的理由都没有了。

或者,她也想给自己一个被选择的机会,哪怕希望渺茫,她也希望,温黎南或许会发觉她的重要,然后来找她,就算没有,她也是知足的。

至少,她从未像那般靠近他过,至少,老天爷赐她做了一场美梦的机会。

他们终于离温家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车上的行李,越来越远的距离,似乎都在提醒她,真的从那儿离开了,当初意外住进去,现在不得已离开,就像一列开错了方向的火车,现在总算回到了正轨。

只是心里莫名伤感。

虽然不赞成余之之背着他在网上公布实情,可温黎南还是转到了首页置顶,虽然没说什么,却已是对余之之的一种支持。

因为温黎南的加入,事情再次白热化,不少媒体也争相将目光放在了衿凡身上。虽然衿凡没什么知名度,但是事情牵扯到温黎南,又牵扯到童宛,到底还是有些可探讨性的。

愤怒永远是最容易点燃的,当大家发现自己被骗了,又发现对方原来这么浑蛋的时候,那一刻的怒火,蔓延开来,便是燎原之势。

不仅衿凡,雇用衿凡的机构,包括他的家人,什么都被扒了出来,一连两天,培训机构要求退学的学生就达到了一半,没办法,培训机构最终辞退了衿凡。

丢了饭碗,连以前和他保持暧昧关系的女人也都一个个消失,甚至走在路上,都经常被人认出来,对他指指点点,说他是个杀人犯。

那些两年前被他躲过去的舆论,现在以一种更加猛烈的势头扑向他,微博上,每天不管是评论还是私信,全都在用不堪入耳的话骂他诅咒他。

伴随着这些的,还有他出租屋门口被泼的红漆,时不时邮寄到他家的死老鼠,以及活蟑螂,甚至半夜窗外还会莫名其妙传出一些奇怪的声音,类似“还我命来”。

衿凡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来自四面八方窒息般的压力让他喘不过气来。

不过半个月,他就来到易安,在医院找到余之之。

那颓败的样子和半个月前相比还真是判若两人。

余之之倒是没有想到他会变成这样。她双手插着兜,冷眼看着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的他:“你来干什么?”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带我去见见小宛好不好,我这就去给她跪下认错。”衿凡想抓住余之之的手,却被余之之躲过,只得看似急切懊悔地道歉。

最近只要天一黑,他就觉得童宛在附近,晚上睡觉,梦见的也都是童宛的脸,那张笑容凄婉、怨念地看着他的脸,慢慢地变得惨白毫无血色,最后狰狞。

他受够了,也害怕,这才来找余之之。

就是用这副样子吗?每次只要犯了错被发现,就是这样来祈求童宛原谅的吗?余之之的脸色沉了下去,而见她迟迟不肯说话的衿凡,竟然动手扇起了自己耳光。

“我知道我浑蛋,我不是人,我罪该万死,我求求你,让我去见见小宛,让我跪在她面前认错好不好?”

余之之不悦地怒视着他,咬牙切齿道:“童宛已经死了,你是不是也应该去死,然后亲自跪到她面前认错?”

“我确实是应该去死的,我应该下去陪她的,我现在就去死。”说着,衿凡竟然真的就打算往楼梯窗户那边走去。

“衿凡,别演了,我不是童宛,你的这些把戏,在我面前没用。”余之之毫不犹豫地拆穿他。这些利用童宛的爱而做出来的表演,在童宛面前可能会有用,但是在她看来真是滑稽。

“跳啊,怎么不跳了?你跳下去就可以亲自去找童宛认错了。”

衿凡到底是珍惜生命的,这不,他一转身又跑到余之之面前,毫无尊严地跪在地上,哭出声来哀求道:“之之,我知道我对不起小宛,我求求你,让我去见见她吧,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是不想原谅的,想到童宛的死,想到童默,她一点儿也不想原谅。可还能怎么样,童宛那么喜欢他,喜欢到宁愿去死也不愿伤害他,她现在又还能够做什么。

余之之最后还是将童宛墓地的地址告诉了衿凡。衿凡去的时候,她带着童默也去了。虽然许浅严肃地说没必要让童默去见他,但是她想,就算是作为道别也好,或者是看看衿凡在童宛面前忏悔,到底是童默的父亲。

这还是在童默失忆后,余之之第一次带他去见童宛。一路上,童默坐在余之之旁边,一句话也不说,衿凡试图和他说话,他连眼睛都不曾抬一下。

虽然年纪小,但是对于过往的对错,他已经能够分辨,何况曾经血淋淋的事实摆在眼前。

在童宛的墓前,衿凡跪在地上忏悔着自己的混账事。这忏悔到底几分真几分假,余之之没有办法判定,这么做也不过是希望童宛在地底下能够好受一点儿。

衿凡离开后,童默才上前,将事先准备的花放在墓碑前。花是在来时路过的花店买的,百合,童宛生前最喜欢的花。

“妈妈,那个伤害你的人已经受到惩罚了,也来向你道歉了。不用担心我,之之阿姨把我照顾得很好。原来温叔叔带我去美术馆时看到的那幅画是你画的,我跟着温叔叔学了一段时间书法,现在字已经写得很漂亮。太姥姥也很好,都是之之阿姨在帮忙照顾,我会照顾好自己的,绝对绝对不会让你担心……”

这是这段时间里,余之之听到他话说得最多的一次,直到他说完,余之之笑着走上前。

“童宛,默默很听话,成绩也很好,以后一定会比我们都有出息。对了,我前段时间见到温黎南了,还带着童默阴错阳差住进了他家,不过现在已经搬出来。衿凡的事,我擅作主张帮你出气,希望你不要怪我多管闲事,以后我会带着默默多来看你的。”

从山上离开,天色已经不早,童默走了一天大概累了,趴在余之之的背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总算,所有的事情都尘埃落定了。

太阳的余晖打在童默的脸上,下了大半个月雨的天总算是露出了太阳,金灿灿的,很温暖。

3.

没几天就要过年了,就连医院里都不可避免地染上春节的气息,余之之坐在办公室的时候,许浅问她今年打算怎么过。

余之之拿出自己的值班安排表,牵强地笑着:“你觉得我还能怎么过?”

许浅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可怜的小乖乖,投身伟大的医疗事业,为健康站岗,是你光荣的使命,只是几日不见,突然有点想默默了。”

那次回了南城之后,余之之就将童默留在了那儿,让他陪陪童宛的外婆。以前是因为默默的精神状况,所以她寸步不离带在身边,现在的默默,已经不需要那么细心照看了,她也相信,他早晚是会走出来的。

许浅和温归舟的联系倒是越发密切起来,时不时约出去打打高尔夫或者看个电影什么的,也邀请过余之之几次,可她总是以上班为由拒绝了。

易安今年的第一场雪下在春节前两天,一直到除夕都没有化,温黎南站在书房的窗边,下方正对着余之之围作菜园的那块地。

她走了之后,李婶倒是在管着,可这场雪是在晚上下的,大家谁都没有准备,现在小葱都被压在雪下,不知道余之之看了会不会心疼。

不过她应该不会在意这个,也许会拿着铁锹在院子里堆个雪人,甚至还会用童默做借口,可怜兮兮地哀求他也加入进去。

明明她不过是他漫长生命里,最为平常的一次意外,可为什么在她走后,总能想起。

前几天,母亲在吃饭的时候,还念叨说想吃余之之做的粥了。以前余之之总是能利用厨房现有的材料熬出一锅味道极佳的粥来,她有太多让他猜不透的地方。

一开始那被欺骗的情绪,在时间一来二去地冲刷之后,已经消失不见,那些已经改变的习惯反倒越发清晰起来。

“哥,你要真想余之之,就去找她啊。”

温归舟来的时候,他正望着窗外陷入回忆,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又下起了小雪。

“有事?”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来,顺手将窗户关上。

房间没有开空调,温归舟穿了一件不算厚的睡衣,一进来就打了个寒战,看了看四周,找了个目测最温暖的沙发坐下,才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就是有点想默默了。我记得他说过,要用一张第一的奖状,跟我换一个新年大红包呢。”

第一的奖状默默是拿到了,不过他们已经不在温家了。

在千江过圣诞节的时候,余之之还说过,今年过年,家里可以多买几束烟花,吃完年夜饭,可以在院子里放个痛快,还说一定要买两个大大的灯笼,挂在家门口,要一块贴对联,一块准备年夜饭,一块看春晚。

倒是什么都让她想到了。

见他沉默,温归舟又继续问:“你难道就不想他们吗?其实余之之这个人虽然有时候神经了一点,却还是挺可爱的。”

可爱吗,好像是有那么一点。

“你来就是为了和我在这里诉相思苦?”他还是将那点情绪压了下去。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余之之有这样的想念,在感情方面,他向来迟钝,也懒于思虑。

温归舟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忽然正色道:“哥,你喜欢上余之之,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我不喜欢她。”温黎南下意识地反驳。

温归舟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哥,连你自己恐怕都不相信这个答案吧。”

“让余之之住进温家是因为不想和父亲闹僵,也不想继续相亲,主动和余之之签协议是因为心疼童默,那为了她和林书瑶保持距离呢?为童默精心安排生日呢?甚至看到她和别的男人在一块说了几句话都会生气呢?哥,仅仅是善良的话不用这样的。”温归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在温归舟离开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温黎南一直陷入思考中,他难道真的已经喜欢上余之之了吗,那个一见面就连哭带喊说是自己前女友的她,那个变着花样破坏他相亲的她,还有那个真心对待温家每一个人的她,以及总是会时不时在他面前即兴演戏的她。

或许,她真的已经不知不觉,穿过小道,走过荆棘,然后住进了他心里。

在医院见到温黎南的时候,余之之正从病房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走廊那一端温雅的男人。她整个人没由来地一紧张,脸上却还是保持着最平常的微笑。

“学长,你不是应该在家过除夕吗?”

“想看看你,就来了。”

余之之心跳顿时停了一拍,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什么时候下班,我在楼下等你。”

余之之下意识地开口:“凌晨。”

“好。”温黎南点了点头,转身下了楼。

短暂到连一分钟都没有的对话,甚至让余之之怀疑是她的错觉。直到她下班,走到楼下,真的看见温黎南的车停在那儿等她。

见她走过去,温黎南已经迅速地帮她打开了车门。余之之注意到,他车后座上有好大一把仙女棒。

“想去哪儿?”温黎南问。

已经十二点了,今天忙了一天,到现在其实已经很累,可是余之之还是说了一个地点,离她住的小区不远的公园,可以放烟花的地方。

“学长,你这是在追我吗?”

虽然表现得一点儿也不明显,但是以温黎南的性子,这应该已经是极限了。

“到了。”温黎南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停好车。他下车打开车后门,拿出那一大把特意为余之之准备的仙女棒。

晚上,温归舟故意告诉他,余之之今晚在医院加班,还一副很心疼的样子。他吃完饭后,在书房坐了不到一刻钟,就下楼开车来了医院。

温归舟说得一点也没错,他确实是喜欢上她了,只是他明白得有点晚。

当他把东西拿下来之后,才发现没有打火机。他不抽烟,更别提带打火机,余之之就更不用指望。

“我去买个打火机。”

温黎南将手上的仙女棒交到余之之手上,立即准备找个最近的商店买回来。

“算了,学长,我们回去吧,已经不早了。”

余之之拦住他。她确实有些困了,再来回折腾,等回去的时候,都已经一两点了,明天她还有早班。

温黎南也不坚持,问了她的住址之后,直接将她送了过去。

到楼下的时候,余之之下意识地说了一句:“要上去坐坐吗?”

“好!”温黎南居然毫不犹豫地回答。

就这样,凌晨十二点半,余之之和温黎南去了她家。

她各种坐立不安,去冰箱喝水,发现前段时间许浅留在这里喝了一半的酒后,居然不经大脑地问了一句:“学长,要喝酒吗?”

如果说,邀请温黎南上来是一个错误之后,那她因为紧张而鬼使神差问他要不要喝酒就真的“作”大了。

才半杯酒下肚,余之之的意识就开始模糊起来,早已被酒精控制的大脑指示她不顾任何形象地凑到温黎南面前,痴痴地笑着:“学长,你真好看。第一次在医院见到你的时候,就想告诉你的,不过我还来不及开口,你就把我赶出了病房。”

“医院?”他没有记错的话,他们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她偷偷来南城美院听课,碰巧碰上他代课。

“那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挤进的名额,去医院当志愿者,遇到我的第一个患者,还来不及做自我介绍,就被赶了出去。”

他总算记起来了。他大三那年,南城突然爆发了严重的流感,正好他当时又在感冒,便被送到了医院隔离,在医院待了近半个月才出来,期间确实有个志愿者一直在照顾他,原来是她?

这些年,余之之已经褪去了学生的青涩,加上他对人对事向来冷淡,想不起来,也是正常。

不过他没有机会追问,因为余之之的嘴一直就没有停过。

“后来得知你正好给童宛代课,我赶紧跑过去,哪知道你又把我赶了出去。”她委屈地扁了扁嘴,和童默委屈时的样子像极了,“学长,也就是我,换作别人,哪受得了一次次被你这样拒绝,还厚着脸皮继续喜欢你啊。”

“抱歉。”

这种话余之之以前也说过不少,还是变着花样地说,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她胡言乱语,原来,她喜欢了他这么久。

他记得在医院,每次垂着头被他轰出去,下一次进来,她照样满脸微笑地问他有没有好一点,需不需要她帮忙,细心问他午餐晚餐想吃什么,生怕他无聊,她总是会找话题聊天,他有时候觉得很烦,所以态度也向来很冷淡。

“学长,看在我喜欢你这么久的份上,能不能让我亲你一下?”余之之半眯着眼,嘻嘻地笑着凑过来。

已经微醺的温黎南头一次没有推开她,而是顺势一揽,将她拉进了沙发,随即一个吻落在了余之之的唇上。

星火燎原。

浅浅一个吻,温黎南像是受到蛊惑一般,再也不想停下来,接下来的一切就变得顺理成章,直到最后,他将二十几年的欢喜与热爱都尽数交付。

第二天,余之之还是请假了,因为喝了酒,再加上和温黎南……她浑身酸得动都不想动一下,就更别说去医院上班了。

对了,温黎南!可等她彻底清醒起来一看,家里哪里还有温黎南的半点影子!

怎么回事?吃干抹净开溜了吗?生气的余之之一个电话过去,没想到,居然还不接!

余之之的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温黎南他是不是后悔了,所以将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越想越生气的余之之在春节一大早,蹲在自家的客厅,毫无形象地肆意哭了起来。

直到敲门声响起。

“谁啊?”

她都已经这么惨了,这会儿让她哭一哭还不行了吗?

可她打开门,看到门外的人之后,立即扑过去,一拳捶在温黎南的胸口:“浑蛋,你大早上跑到哪儿去了?”

温黎南被她这样子逗得轻笑出声,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无奈地解释:“已经中午了。”

等温黎南进来之后,余之之才发现他手上除了给她带回来的饭之外,还拿着一幅字。

她刚准备问是什么,温黎南已经递给她:“打开看看。”

没有多想,她接过它,在温黎南温柔的目光中,一点点地打开。

是温黎南的字,余之之一下就认了出来,有她的名字。越到后面,余之之的心跳就越快,直到全部打开。

温黎南拿过藏在最里边的戒指,单膝跪地——

“余之之,我们结婚吧。”

余之之刚收住的眼泪一下又流了出来,像是在笑,却又在哭。

最后,她将手伸到温黎南面前,平息了好几下,才终于哽咽地说了一个字:“好。”

而茶几上的字,只有简单的四个字——非之莫属。

落款,温黎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