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温黎南没有给余之之太多纠结的时间,因为童默还在另一边等着,而这个决定不管怎样,都必须要做。

推开门进去的时候,童默乖乖地坐在床边,深埋着头,直到余之之进来,才逞强地笑了笑:“之之阿姨。”

从记忆恢复之后,童默就再也没有叫过她妈妈了。

“默默。”余之之一下哽咽了起来,在温黎南轻轻扶了扶她的背之后,才缓缓梳理好情绪,“接下来我说的,可能你已经知道,但是我还是想郑重地告诉你。”

“你前面说的那些都是对的,我不是你妈妈,你妈妈她是我的好朋友,叫童宛,是个很漂亮很温柔的人。她很爱你,真的很爱很爱,只是她生病了,很严重很严重,所以才会离开。”

童默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以前他不明白妈妈为什么总是哭,总是时不时就将自己关在画室,也不明白她和爸爸为什么总是吵架,但是现在他已经能够明白一些事情。

“妈妈那个不是病,是因为爸爸总是在外面找别的女人,所以她才会经常哭,才会经常和爸爸吵架。”

“默默!”余之之震惊从他嘴里听到这些。

温黎南适时地从旁边插话进去:“童默,有些事情,是大人的过错,你没有必要把这些加注到自己身上,不管是你妈妈,还是你爸爸,他们做错了事情,都不是你造成的,所以,就算你记起了那些,如果你愿意,我们还是可以做你的爸爸妈妈。”

“默默,你还是可以叫我妈妈,至于爸爸——”余之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温黎南,然后解释,“其实我一个人也可以照顾好你。”

如今,她和温黎南之间的协议恐怕也应该自动解除了吧,本来就是因为童默而不得已签下的东西,现在已经不需要,自然也就不必存在。

真是个一点儿也不愉快的圣诞夜,外面似乎还有烟火的声音,一闪一闪的。童默今晚在温黎南的房间睡,他已经是个六岁的小男孩儿,再和她一起睡好像也说不过去。

余之之睁大眼睛,因为没有拉上那层遮光窗帘,所以整个房间很亮,天花板上映着窗帘的花纹,明暗相间。

温黎南答应童默有时间去看看童宛,说起来,她也有大半年没去看过童宛了。

隔天他们就回去了。

和来时相比,明显压抑得多。童默虽然已经接受了那些事情,性子却也比之前不知道沉闷了多少,一路上直到结束,都没听见他说过一句话。

明明说是来放松休息,结果到最后,居然每个人都沉着一张脸。

“学长,你能帮我找到他吗?”

她说过要和温家人解释清楚,但是温黎南拒绝了。他说,等过段时间,童默的情况稍微稳定一点儿再说。他很坚持,她也只能作罢。

在经过长时间的反复思考之后,余之之决定找到那个人,那个因为害怕遭受舆论和谴责而逃之夭夭的人,那些应该由他所受的惩罚,他必须接受。

“衿凡?”

因为余之之,他已经记起了那个大学时期的同学,成绩在班上并不突出,待人却总是一副很真诚的样子,所以才和他一起出去吃过几次饭,在他并不热情的性格里,算得上有些交情。

可已经七八年不见,印象几近模糊。

“嗯。”余之之坚定地点头,“以前因为童默,我不想去计较那么多,但是现在,我必须把他找到,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我帮你。”温黎南没有一丝迟疑。就算是为了童默,这件事情,他也根本没有办法拒绝。

他当然不会说,其实在不久之前,他就已经开始着手办这件事,那时候他不过是单纯地想帮童默找到父亲,然后成功地摆脱他们母子俩,但现在,已经势在必行。

“温黎南,真没想到你会帮他们。”

好友林晨得知温黎南为了他们来找自己的时候,不由得感叹。他可是易安鼎鼎有名的私家侦探,平时不是帮贵夫人调查自己丈夫出轨,就是帮律师调查别人丈夫出轨,对于这事,他向来乐此不疲。

“我不是在帮他们。”温黎南面无表情地否认,可那极快的语速更像是欲盖弥彰。

林晨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手顺势搭在温黎南的肩上:“你应该知道,我的能力有限,帮别人拍几张出轨证据还可以,这个事可得费点脑子。”

“在警校以第一名成绩毕业,就只这点实力?”温黎南才不会轻易接受他的说辞,他的实力到底是什么样子,他怎么会不清楚。

“这是你之前让我查到的事情,那个余之之确实没有撒谎,童宛的经历,包括童默的病情,都是真的。”

林晨将之前温黎南拜托他查余之之和童默的结果交到他手上。单凭他之前提供的余之之和童默的名字,让他查出这些事情来,着实让人费了些力气。

温黎南接过,打开随便扫了两眼,便收起放在一旁:“辛苦了。”

“不辛苦,谁叫温大才子出的价比一般事情贵了一倍呢。”林晨笑着和他耍嘴皮子,跷着二郎腿还一摇一晃,真叫人担心脚上的拖鞋会掉。

温黎南礼貌地点了点头,起身的同时顺手拿起桌上的资料袋:“这次的事情,最好快一点。”

“你别着急走啊,一会儿去喝一杯,又不耽误事。”那急切的语气,和半靠在沙发上悠闲散漫的样子,还真看不出他的留客之心。

温黎南从事务所离开,迎面撞上来找林晨的林书瑶。

“黎南。”林书瑶注意到他手上事务所的资料袋,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温婉礼貌的微笑。

温黎南淡淡点了点头:“你好。”

“你怎么会突然找我哥哥?”虽然可能已经猜到,但她还是表示关切地问道。

“一点小事。”温黎南并不打算细说,“我先走了。”

林书瑶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皱着眉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只是一点小事?

她上楼故作关切地给林晨现煮了一杯咖啡,递过去之后,自然地开口:“哥,我在楼下看到黎南了,他怎么会突然来找你?”

“你在套我的话?”林晨可不是等闲之辈,伸手接过咖啡的那刻,也浅浅地笑着发问。

当年他想要去当警察,家人不同意,于是他背着全家人将志愿填了警校,甚至前面一年多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根本就没去他们事先安排的学校,再后来还是他在学校把人打伤,老师通知了家长。

之后他顺利毕业,但是家人怎么样都不愿意让他当警察,这次他拗不过,于是放弃之后干脆自己干起了侦探,因为之前在警校的知识,倒是让他做得得心应手。

“没有,只是有点好奇。”林书瑶表情虽然一顿,却也很快恢复,应对自如。

林晨的笑容忽然收住,脸上的表情变得很严肃:“你应该知道,客户需求属于个人隐私,你是想让我违反职业道德?”

“哥!”林书瑶作势生气地拉下脸,“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这不是遇到一个熟人,所以忍不住好奇一下嘛。”

“妹妹,你心里在想什么,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说完,林晨一口将那杯温度适宜的咖啡喝掉,伸了个懒腰,走到门口换了双鞋,嘴里感叹道:“楼下新酿的米酒这两天好像已经差不多了。”

三人从千江回来之后,气氛明显和以前不一样了,温归舟看了几人一个下午,一直到晚饭,终于忍不住了。

“哥,你们怎么这么着急就回来了,不是说还要玩两天的吗?”

“发生了点事,就提前回来了。”温黎南手上的动作不停,嘴上却是很快地给出解释。

温归舟还想问什么的,但是温黎南已经率先发话:“饭桌上你怎么总是有那么多话?”

这话弄得温归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埋头的大家,然后悻悻地闭上嘴。只是心里却反而更加疑惑,连平时总是乐呵呵的童默都已经一个下午没有说话了,这情况也太不正常了点。

“是默默吧,他怎么了?”饭后,温归舟直接追到书房,继续刚才的谈话。

温黎南这会儿倒也不再回避:“他恢复记忆了。”

“原来他一直认错是因为根本不记得你啊。”温归舟停顿了一会儿,才将所有的事情都串起来,“那他们现在要走了吗?”

“暂时不会。”

“那就是早晚会?”

温黎南不悦地皱起眉:“你到底要说什么?”

“哥你舍得吗,让余之之就这么走了?”温归舟忽然认真道。

温黎南明显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开口,语气有一点点不确定:“不知道,也许会吧。”

这事余之之已经提起过,他当时没多想就拒绝了,以童默为理由。这会儿温归舟问起余之之,他才真的意识到,原来已经到了要分开的时候。

是已经习惯了他们在周围吗,所以想到他们都要走的时候,竟然会有那么一丝丝的舍不得。

不出半刻,许浅那边也听说了消息,一个电话打到余之之这儿。

“余之之,你和温黎南这是要结束了?”除了震惊,更多的反而是担忧,因为童默。

余之之没有正面回答她这个问题,反而说:“你明天有空的话,帮我带着默默去一趟心理诊所吧,医生给我推荐了他的朋友。”

许浅这时候也不打算深究,说:“明天见面再说。”

2.

从林晨的事务所出来,温黎南再次遇到了林书瑶。

“黎南,好巧。”林书瑶淡淡笑着,和温黎南打招呼。

温黎南倒是依旧没什么表情:“好巧。”

“一起去吃个饭,难得遇见。”林书瑶大方地发出邀请。

只是没想到,温黎南想也没想,拒绝了:“抱歉,李婶已经准备好了。”

“这么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尝到李婶的手艺了,还真是有些怀念呢。”林书瑶感叹着,摆明了要去蹭饭,这是她放在平时怎么也拉不下架子去做的事情。

她后来又试图去找过林晨,想打听温黎南最近到底在干什么,但是林晨打死也不说,可一想到温黎南和余之之,她不得不警惕起来。

对以前那些试图追求温黎南的人,她根本不屑做这些,但余之之不一样,那明明和温黎南一点都不搭的性格,居然能够让温黎南放任她在身边那么久,而一向不会管闲事的温黎南居然会为她做那么多事。

“黎南,我现在连饭都蹭不到了?”在温黎南犹豫之际,林书瑶再次提出要求。

温黎南神情复杂,最后居然莫名其妙地点头答应了。

李婶在看到温黎南身后的林书瑶时,下意识地往屋内看了看,才礼貌地和他们打招呼:“小南,林小姐。”

温黎南应了一声。林书瑶相对就熟稔多了:“李婶,好久不见,本来说要和黎南出去吃,但是他说你已经准备了晚餐,说得我嘴馋,就跟了过来,你应该不介意吧。”

“之之回来了。”正巧这时候,余之之也从外面回来,李婶脸上的表情明显一紧张,之前两人闹成那样,大家可都见到过,所以她有些不明白了,温黎南为什么会突然把林书瑶带回家。

余之之见到林书瑶,意外地很平静,不过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应了李婶,就径直朝楼上的房间走去。

上楼的时候正好碰到温黎南,正准备下去。

从千江回来之后,她和温黎南就都默契地开始保持距离,就算是有童默在,两人也都不再刻意假装,毕竟没了必要。

而温黎南这些天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偶尔甚至会直接打电话给李婶,说自己在外面吃。对于这些,余之之再也没有办法厚着脸皮去追问。

两人极为冷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温黎南好像是要说什么,但是到最后,也不过是收起目光,朝楼下走去。

温老爷子在隔壁下完象棋回来,正好是吃饭的时间,李婶正在布置餐桌,而林书瑶已经主动凑上前去帮忙。

在餐桌坐定后,温老爷子微怒地看着温黎南,问道:“怎么回事?”

难道他上次说得还不够直白,居然能让他带着林书瑶来家里。

温黎南并不打算解释什么,只是平静地说:“路上遇到,就一块过来了。”

温老爷子还想说什么,但是余之之和童默已经下来了,自然地坐在温黎南身边的位置,面色如常。

“之之,最近工作很忙?”

从千江回来之后,余之之就一直忙着医院的事情。因为这个学期快要结束了,加上童默现在的情况,余之之干脆帮他办理了休学,具体情况他们也不知道,小辈的事情,他们基本不去过问,但也能看出两人之间的变化。

“前段时间请假,积压下来的事情确实有点多。”余之之入座后,倒是没有一点因为林书瑶而在所产生的情绪,淡然得好像事不关己般,回答着温老爷子的问题。

没一会儿,温归舟也回来了。自从他去公司之后,回来的时间总是刚好卡在饭点,快到年底,公司的事情本来就多,温父温母这周都出差去了,到他手上的事情也就更多。

“你怎么在这儿?”刚想和童默打声招呼的温归舟在看见林书瑶后,立即变了脸色,不悦地拉下脸,冷声问。

林书瑶脸上倒是没有任何一丝变化,依旧温婉娴静地笑着,声音柔柔:“本来是打算在外面吃的,但是黎南说李婶已经在家做好了饭菜,正好我也有些想念李婶的菜,就一块过来了。”

那明明是对着温归舟的话,却更像是故意说给余之之听的。

温归舟看了一眼余之之,居然毫无反应,甚至和童默在聊天。他干脆面无表情地说:“我怎么记得你好像更喜欢吃西餐吧。”

“偶尔也会换换口味的。”林书瑶脸上的表情明显一僵,无奈地解释。

“林小姐的口味还真让人难猜啊。”温归舟挑了挑眉感叹。

“叔叔,浅浅阿姨托我问你,有没有空去门口接她。”童默将余之之的手机还回去,虽然没有以往的活泼,沉默中反而多了几分同龄人没有的沉稳。

余之之尴尬地朝温归舟笑了笑,她一回来童默就把她的手机拿走了,然后直接给许浅发了消息,她根本拦都拦不住。

“李婶,麻烦你再多加一副碗筷,我出去接浅浅。”温归舟迅速明白童默的意思,一边同李婶说,一边出门。

许浅和温归舟打打闹闹地一直到进门才停下来,许浅笑容甜甜地同温家的各位打着招呼:“李叔,李婶,温爷爷。”

最后,她坐到餐桌上问对面的童默:“默默,有没有想我?”

“还好,叔叔比较想你。”连续一段时间的心理治疗,让他已经开始渐渐正确地对待那些过去的事,只是性格方面,再也不像以前那样。

温归舟听他这么说,没有任何慌张,反倒是从容地伸手搭在许浅的肩上:“默默说的可是大实话。”

许浅不屑地轻哼了一声,瞪了眼温归舟,冷着脸拿手中的筷子重重地敲在肩上的那只手上:“滚!”

“温爷爷,我爷爷托我问您,上次说好的棋局您准备什么时候赴约。”许浅一边吃着饭,一边和温老爷子说着话,满脸笑意。

“不去不去,他总是赖棋,不好玩。”温老爷子终于露出了今晚的第一个笑脸,摆着手拒绝。

这样一来,许浅和温老爷子有说有笑的,完全盖住了同来做客的林书瑶,只是坐在两人旁边的余之之,总是能够时不时地听到她和温黎南的对话,虽然只是一两句,却也不见温黎南有拒绝的意思。

饭后,童默说要洗澡了。天气已经冷了,他一个人根本没有办法洗澡,以前是余之之帮忙的,但是最近都是温黎南代劳。

许浅看着他俩上楼,同温老爷子道别,然后当着林书瑶的面,同温归舟评价:“温黎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温和有耐心了?”

温归舟的手再次习惯地搭上许浅的肩:“我也可以的。”

“知道怎么滚吗?”许浅凶巴巴地说,“不知道的话,我现在就给你亲自指导。”

余之之已经洗好水果从厨房出来,特意还多分了两个小碟,分别送去了温老爷子和温黎南的书房。

“之之,你和小南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余之之将水果送到书房之后,温老爷子忽然喊住她。

在她住到温家之后,温老爷子倒是问过几次有没有不习惯,之后就再也没有亲自和余之之谈过话,一方面是想让他们自己来解决,另一方面,也是对温黎南的放心。

她下意识地否认:“没有的事,只是快到年底了,我们可能都有些忙。”

“那你说,默默又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突然给他办理休学。”

“默默额头受伤,担心他在学校和同学之间打闹把伤口挣开,才暂时让他在家里休息的,而且下个星期就考试了,不耽误学习的。”

这个一开始也解释过,这会儿温老爷子再问起来,余之之还是沿用一早就和温黎南商量好的理由。

见问不出什么,温老爷子也就作罢:“算了,都是大人了,我这老头子是管不住你们了,由着你们自己折腾吧。”

“爷爷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怎么会不听你的话呢。”余之之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然后动作小心翼翼地替温老爷子关上书房的门。

她在楼上逗留了好久,直到楼下传来许浅的声音,喊她下去。

刚从房间出来,正好温黎南也给童默洗好了澡,让童默自己去书房练字。对于教童默书法的事,温黎南倒是一直坚持着。

两人撞见,余之之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冲童默笑了笑,转身下楼。

很快温黎南也下来了,许浅瞅准时机说要回去了,温归舟很有眼力见地说要送她。余之之和许浅说了几句,准备送她到门口。

这时留在客厅的林书瑶也终于发言:“黎南,我也该回去了。”

“那我送你。”温黎南的余光扫过余之之,最终礼貌地说。

既然一开始没有拒绝她坐上车,这会儿送她回去也是情理之中,不过才到门口,许浅却已经扯着嗓子喊道:“林书瑶,温归舟要送我回去,让他绕点路一块吧。”

“哥,你不是还得上去教默默写字吗?”温归舟也适时地插话进来,根本没有给林书瑶任何机会。

果然,在温归舟说完之后,温黎南略带歉意地冲林书瑶说:“我这边还有事,还是让温归舟送你回去吧。”

这种情况,林书瑶再坚持那就是无理取闹,所以高傲地浅笑着:“没事,多谢你今晚的款待。”

“不客气。”温黎南淡淡道。

这时已经坐在车上的许浅没有耐心地催促:“快点啊,已经不早了,你们俩有什么话还非得在这儿难舍难分的。”

“黎南,再见。”就算这样,林书瑶还是温柔地道了个别,才转身走进车里。

今天刮了一天的风,这会儿更是肆意起来,吹得两旁的树沙沙作响,是要变天了吗?

余之之在冲许浅招了招手后,转身的同时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却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怎么穿这么点出来?”温黎南看了一眼余之之身上的衣服,不过是在家里穿的那套,不算厚的针织衫根本挡不住寒风。

余之之拢了拢衣服,尴尬地解释:“出来得急,忘记加了。”

这还是两人今晚第一次说话,因为有林书瑶在,不知怎的,她下意识选择了沉默。这几天她一直在为童默的事情忙着,加上这个事情之后,她也没什么理由纠缠着温黎南。

许浅说她大可以跟温黎南告白,她想也没想地拒绝了,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和温黎南说这种事。

“衿凡的事情,已经有了点眉目——”

“谢谢,找到后麻烦带我去见他。”余之之打断了温黎南,疲惫地揉了揉眼睛。她明明已经把自己弄得很累了,可一到晚上,想到童宛就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不想听太多和衿凡有关的事,那个人在她看来,是一个罪不可恕的浑蛋,所以童宛死后,他在哪儿潇洒度日,她一点儿也不想听到。

“我没有邀请林书瑶。”

温黎南能解释这事,让余之之有些意外。不过想起跟着他到温家,在厨房熟稔忙碌的林书瑶,余之之轻笑一声:“学长,你不会真觉得我有那么喜欢吃醋吧。”

余之之作势打了个寒战,然后快步朝屋内走去,听说温黎南是麻烦林书瑶的哥哥帮忙找衿凡。

她记得李婶曾经说温黎南很少会带朋友来家里后,有一刻的停顿,恐怕是想说除了林书瑶吧。

不是温归舟带着她来的温家,那就只剩下温黎南,那时候温归舟似乎已经去国外以读书为借口疗伤去了。

想起上次两人为了林书瑶而争吵,想起在千江自己故意扯着温黎南和自己表演,还真是丢脸啊。

林晨虽然保持着职业操守没有和林书瑶透过半点风,可对于自己妹妹主动放低身段追温黎南的事情,却没有阻拦。

这不,林书瑶故意在温黎南找他的时候,约他吃饭,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因为是意料之中,所以温黎南出现,她也没必要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温婉地笑着寒暄。

“黎南,你们易安大学是不是也快放寒假了?”

温黎南微微点头,语调平淡:“嗯,这个星期已经在期末测评。”

“你们专业的期末试卷还是你来出?”林书瑶问。

“出了一半,前面的知识题交给了其他老师。”

林书瑶还打算问什么,但是林晨已经佯装不耐烦地打断:“你们俩是在参加高校交流会吗?”

他倒不是真在意两人在他面前聊开了,而是今天两人刚说完一些事情,他知道温黎南现在没什么心情再来应付这些。

中餐结束,居然意外地撞见许浅和温归舟。

两边的几位关系复杂,所以也就没准备打招呼,错开之后,各自离开。

许浅找到余之之,问她最近温黎南和林书瑶到底是怎么回事。

余之之没什么心情地从桌上抬起头,心不在焉地说:“我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可以不知道,温黎南在干什么你当然要知道啊。”许浅可是比她急多了,前几天带到家里,现在又是一块出去吃饭。

要说一开始,她确实不怎么支持余之之去追温黎南,大概是因为她从小不喜欢温黎南,即使对方和她根本不熟,可就是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不喜欢。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余之之和温黎南之间居然意外地摩擦出了火花,连她有时候都有些恍惚两人是不是真的在一起了。

“许浅,我和学长之间的协议已经失效了。”余之之无奈地同她解释。

他们已经不用为了童默假扮恋人,包括那些协议说的所谓约束,也都自动失效,甚至她现在还能够住在温家,也只是因为温黎南的一时好心,她甚至已经在悄悄找房子了。

许浅怒其不争地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余之之,你真以为温黎南是因为协议才对你们母子这么好?温黎南这个人吧,面冷心善,要不是真心疼默默,他根本就不会做到这样。”

余之之轻轻笑了笑,敷衍似的点了点头:“知道了,我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但是现在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

许浅还想再说什么,但是余之之已经埋下头,明显不想再听下去。只是在她离开之后,余之之的眸光暗淡下来。

这段时间,温黎南和林书瑶经常见面,有时候会和林晨一起,有时候单独出去,有时吃饭,有时喝下午茶。

可她竟然连生气的理由都找不到,换作旁人,她或许还能上去胡闹一下,但那是林书瑶,连她都觉得和温黎南超配的林书瑶啊。

3.

衿凡的消息,在林晨的调查下,进展明显。

早在一段时间前,温黎南就已经拜托过林晨,想让他帮忙调查一下童默的事情。倒不是什么同情心和英雄使命感作祟,只是那么小小年纪的童默,让他心疼。

林晨查出来的事情,和余之之说的那些差不多。后来他看到童宛的画作和简介,鬼使神差地,他让林晨接着调查了下去。

却不想,童默会忽然恢复记忆,加上余之之的请求,他让林晨加快了找衿凡的步伐。

两年前,本就已经患有抑郁症的童宛因为衿凡的背弃选择了自杀,当天晚上,衿凡得到消息,便搭车离开了南城。

离开南城之后,他本来是打算出国的,但是发现手上的钱,在国外根本逗留不了多久,于是他将路线改成了国内的四线城市。

童宛当时在国内也算有些名气的插画师,事情一出来后,就受到了大批媒体记者的关注。衿凡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为了避开人群,一路都是汽车辗转,最后才到达目的地。

躲避了一段时间后,一直等到事件的热度渐渐平息,他才慢慢出来。衿凡找人改了身份,在当地的一家教育机构当起了美术老师。

这两年里,他中途结过一次婚,可始终改不掉浪**的性子,又离了。

温黎南、余之之他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当地某个小店,约着一个样貌不错的美女,听说是同机构刚来的实习老师。

见到余之之,衿凡除了开始有些惊讶,很快便镇定下来看着他们一行人:“你来找我什么事?怎么着,这是叫着一群人想打架啊。”

“跟我回去,跟童宛、跟默默去道歉!”余之之怒视着他,眼眶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极力地控制着自己想要过去揍他一顿的冲动。

确实来了一大堆人,温黎南学校已经没课,所以陪着她一块过来,还有就是带他们找到这儿的林晨。

衿凡不屑地冷笑一声,完全没有半点悔过之心,满脸的惊讶:“道歉,我道什么歉?她是自杀,你就算找警察来,也拿我没办法。”

一开始他确实还有那么一点点愧疚,也害怕舆论会波及他,但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那本就不重的责任心,又怎么还会一直困在过去。

“你!”余之之气急,更多的是替童宛不值,“她会自杀难道不是因为你?是你这个浑蛋,让她一再受伤,让她患上抑郁症,不然她现在早就是一名优秀的插画师了!”

“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哪里背叛她了,都和她说了,那些只是为了追求艺术而必要的合作,是她自己,一天到晚耍小女孩儿脾气,一点都不支持我的工作。”

衿凡梗着脖子为自己辩解,甚至还将原因推到了童宛身上。真是一个自私的男人,让童宛放弃工作在家照顾孩子,每次被发现出轨就跪着求饶,甚至以命要挟。要不是童宛在给他拉了好多朋友关系,他工作室的发展怎么会那么顺利。

“合作?你是指,情人节不在家,和别的女人吃烛光晚餐?还是指和你的助手在工作室楼下又搂又抱,或者和某个模特在画室上演的**一幕?”

余之之一字一句细数着他的罪行。这些都是在童宛去世之后,她才从童宛的日记里看到的。每次,他都以一副悔不当初的姿态跪在童宛面前祈求原谅,而一向心软的童宛,总是被他的眼泪与保证给欺骗。

所以说女人有时候就是太天真,天真地相信一个人能够轻易改掉骨子里的劣根性。

“你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大概是因为在人多的场合被她说出这些不堪的往事,衿凡恼羞成怒,作势就一个巴掌挥了过来。

“砰!”

就在余之之以为这一巴掌躲不过时,一股力道直接将她拉到一边,然后,她看见温黎南的手划过她的脸颊,一拳打在了衿凡的脸上。

如果说先前只是有几个人凑过来看热闹,在温黎南的拳头打在衿凡脸上开始,大家惊愕之余,都围了过来。

余之之从来没有想过温黎南居然会动手,而且现在的形势,衿凡完全处于下风,那双常年写字的手,握起拳头来,也没有一丝逊色。

衿凡也迅速反应过来,开始还手。两人你一拳我一拳,场面就要控制不住。

她呆愣愣地站在一旁,似乎还没有从刚才那一刹那的变化中反应过来,直到林晨走过去拉开两人。

“温黎南,差不多得了。这么多人看着,一会儿网上会传疯的。”他假意拦了拦衿凡,却是让温黎南更方便出手。

温黎南最后朝衿凡揍了一拳之后,总算停了下来。余之之愤怒地冲过去,一巴掌打在衿凡的脸上:“王八蛋!”

下一秒,余之之的眼泪就掉了下来。明明打过他之后,心里应该畅快的,可是没有,反而更加难过。替默默难过,替童宛不值,这样的一个男人,自私无耻甚至事到如今还趾高气扬,凭什么值得童宛付出生命。

从餐厅离开的一路,余之之坐在车后座的角落,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沉默地流泪。

她应该早点察觉衿凡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应该早点告诉童宛,带着童宛早早地离开他,这样,童宛也好,童默也好,就都不用再经历后面的那些事情了。

几人没有停留,一从那里离开,就直接去了高铁站,坐最快的一趟高铁回了易安。

余之之在哭过之后,就一直没再说过一句话,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余之之,这不是你的原因。”

温黎南也受伤了,这会儿说话,牵动嘴角都有些疼,只是,他根本没空在乎这些,旁边的余之之更让他担心。

“学长,为什么他能够在做了那么多错事之后,还那样理直气壮?”余之之转头认真地问。

明明他才是罪魁祸首,明明他就应该受到最严厉的惩罚,可是法律制裁不了他,就连道德舆论都可以让他躲过去,她竟然找不到半点方法来替童宛申辩。

温黎南因为她的话眼眸一沉,最后坚定地说:“不会让他得意多久的。”

余之之勉强地笑了笑,感激道:“学长,谢谢你。”

算是预料之中,当天晚上,温黎南打架的视频就被人发到了网上,而衿凡第一时间跳出来,以受害人的姿态,厉声控诉,混淆视听,歪曲扭转着事实。

同时,温黎南也难得在第一时间对衿凡的那番说辞做出了回应:

针对打架一事,现说明以下几点。第一,视频中的那个人确实是我;第二,打人只是因为看他不顺眼。

温归舟去车站接他们的时候,被温黎南吓了一跳。

“哥,你们这一路是去干什么了啊,被人打成这样?”

温黎南扫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至于余之之更是垂头丧气,整个人无精打采,更别说理他了。最后,他只得摸了摸鼻子,乖乖地去前头给两人当司机,直到网上的消息出来,才算是了解了一点。

跟温家这边的解释,是不小心和人发生了矛盾,加上大家都有意瞒着,倒是没有引起波动。

童默在看见温黎南脸上的伤之后,却笃定地说:“你们是去找他了吧。”那完全不像一个小孩子说话的语气,冰冷严肃。

“默默!”余之之见到童默之后,立即弯下腰将他拉进怀里,眼泪就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他不愿意回来?”童默顺从地趴在余之之怀里,依旧继续着刚才的话题问温黎南。

“默默,有些事情,我们大人会处理好的。”

“处理好之后呢,我们是不是就应该离开这儿了?”

温黎南明显被他这个问题给问住了。他们不可能一直住在温家,这是最基本的问题。只是这么从童默嘴里问出来,那明明还很稚嫩的声音,却十分坚定的语气,让他始终没办法回答。这明明就应该是事实的回答,却让他犹豫了,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事情出来之后,加上温黎南那算不上解释反而有些嚣张的宣言,网络上,大家对他的评价也开始转变。

从最初的机场事件,到发微博解释童默的事情,现在又闹这么一出,温黎南在大家眼里端正认真的形象开始坍塌。伴随着大家对这次事件的探讨,出现了一些对温黎南不好的言论。

余之之知道后,忧心忡忡地找到温黎南:“学长,你其实没有必要让自己掺和进来的。”

“什么?”温黎南从手上的那本书里抬起头来,像是没有明白余之之的意思。

“衿凡不值得你这样做。”

“可你值得。”温黎南眼神坚定地看着她,“让我帮忙找衿凡难道不就是为了让他受到相应的惩罚吗,我既然答应你,就一定会做到。”

余之之莫名感动:“可是,我不希望你为了他,被大家怀疑误会。”

“原来你还是这么在乎我。”温黎南轻笑一声,似乎网上的那些猜测留言,根本就与他无关。

就算有温归舟一块帮忙瞒着,消息还是传到了温父的耳朵里。

温父将手机摔在客厅的时候,余之之跟着连心跳都停了半拍,胆战心惊地坐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

“说!这又是怎么回事?老大不小了,还学会千里迢迢追过去打架了?”

“爸,干什么呢,有什么事不能吃完饭再说?”温归舟虽然也被吓得不轻,却还是迅速反应过来,笑着出来打圆场。

“你给我站一边去!”温父瞪了一眼温归舟,吓得他立马噤声,无奈地耸了耸肩,提醒温黎南,好自为之。

相较于其他人,温黎南算是最平静的一个:“我有我自己的原因。”

“你有什么原因?是以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还敢替别人出风头?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稍有不慎,就会影响到你在书法协会的竞选,影响到温家的名誉!”

“其实这个事情——”余之之想插话,却被打断。

“爸,您别一直拿着温家的名誉说话,别忘了,您才是那个自私地为了给自己赎罪而放弃了温家名誉的那个人。”

“在别的同龄小孩儿都在玩的时候,我就已经在书房开始练字,从清晨到深夜,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我到底喜不喜欢它。让余之之搬进温家,是您的意思,现在,我不过是在外面跟人动了次手,需要上升到温家的名誉上来吗?”

在他们两父子对峙的情况下,余之之下意识地想要解释,但是温归舟已经瞅准时机拉着她离开。

“你干什么?”余之之到了拐角处才终于甩开温归舟,生气地瞪着他。

“我哥一直认为爸将他送到爷爷身边学书法,就是为了弥补当初放弃书法的事,刚才他说的那些,其实是他心里一直想问的话。”

温归舟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可余之之知道,他不是在胡说八道。

“可是,视频的事情,明明不是现在网上传的那样。”

“现在是他们父子俩的问题,我们不要掺和。”说完,温归舟悠闲地吹着口哨,朝自己房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