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宝安后,我在这家内刊专心做了下来。薪水并不算太高,但比起我的第一份工好多了。据说这家上市地产公司,老总身价过亿。在企业,工资的级别分化是很严重的。我们这样处于低层的,拿的也就是一份仅够活命的钱。但我已经很难满意了,如林晨阳前女友所说的,在深圳工作不好找,尤其是我这样没有年龄优势的大女。对这份环境相对舒适的工作,已经感激涕零。

我在公司的附近租了一间房,二十平米。一个月扣除房租水电,所剩无几。不得不继续码字为生。这其实也成为我的依赖。

我们公司经营的楼盘都非常漂亮,遍布市区、山野和海边。在每个高档的业主住宅区,都会见到我们的杂志。我们给业主们介绍企业的动态,业绩,宣传企业文化,倡导高品质的生活消费方式,吸引更多有实力的客户来买房产。这些年,我见惯了各式各样美丽的房屋,会所、别墅、海边私家游艇、高尔夫练习场。有的房子长年空着,没人光顾,可是,每当新楼盘一出,总是一售而空。不知那些人打哪儿过来的,深圳有钱的人真多啊!

房价令人望而生畏,我所有的积蓄加起来,不够买到人家房子的一角。同事肖琳琳和我开玩笑,说我们去给有钱的主儿当保姆去吧,起码可以享受人家的工人房。然后转念一想,道,不,要当就当女主人!她后来果然当了一位有钱鳏夫的女人,成为一栋豪宅的女主人,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当然,这是后话了。

和当年在上海一样,我永远是个寄居者。

肖琳琳让我同她合租,可以省点房费。我想了想,还是算了。我已不习惯同他人住,尽管在深圳合租是很普遍的现象,甚至还有异性合租的。但我自由惯了。尤其是在宝安与打工妹合住的那些个周末,令我特别特别地渴望有一间自己的屋子,哪怕它小的仅能存身。我喜欢独自占据一间公寓,写写字,听听音乐,看看书。冲凉后裹一块大浴巾,良久不穿衣服也不要紧。我还喜欢深夜独自看一些老电影,喝一点红酒。多年的单身生活,养出的任性,没有办法。肖琳琳还小,我们同是七零后,但我是头,她是尾。她大学才毕业没多久。三年就有代沟,我们之间差不多隔着三条沟了。这一代年轻人,比我们现实多了。她说,念大学时,校门口常有豪车等着,接那些漂亮的女生。嫁一个有钱的老公,可以少奋斗几十年啊!“可是,如果没有爱呢。”“小玫姐,你可真老土!”她批评我。

“我们不是谈恋爱,是谈房子,明白吗?”她发出惊世之音。我不由侧目,却也无语。是啊,好日子谁不想过?尤其是象上海,深圳这样繁华的大都市,更刺激着人的致富欲望。肖琳琳还年轻,有的是希望。而我,我承认,我已经过时了。

“你看人家谭姐,比你大一截,居然能分到福利房嘢!”她说的谭姐是我们的上司,执行主编,谭雅玫。我俩名字里有个相同的字。大家都叫她谭姐。(奇怪,我总是在女上司手下做事。)

和李玉兰一样,她也是个离婚的单身女人。和李玉兰不一样的是,她还带着女儿。单从长相上来看,谭姐并不算漂亮出众,甚至可以说普通。但却颇有女人味。四十来岁,体态丰腴,瓜子脸,五官平淡,长发略卷,披在身后,说话不是很大声,温文尔雅。

但别看她长着一副娴淑的模样,其实很不简单呢。据说这个女子,曾在她的老家湖南邵阳和一个报社的总编闹得满成风雨。最后离了婚,带着女儿来创深圳。她来的时候已经三十多岁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还带着孩子。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还分到福利房,可不能小瞧啊。

福利房是深圳政府搞的一项优惠便民举措。和商品房相比,福利房差不多等与白送了。不过能获得福利房是要有条件的。必须是深圳户口,还要参考学历,职称,来深圳的年限,以及种种细则,排队打分。谭雅玫能得到福利房,确实厉害。

这些都是肖琳琳都告诉我的。议论上司是不好的,但女人总爱八卦。肖琳琳也不例外。她一说到房子,就禁不住抬出谭姐来。

不过,在谭雅玫面前,肖琳琳还是非常乖巧的。谭雅玫虽然温文尔雅,说话也不大声大气,但举止却自有一番威严,手下的人都对她恭恭敬敬。

遗憾的是,谭雅玫对我却似乎不投缘。尽管我们的名字里边有个共同的“玫”字。她嫌我电脑排版慢,文字拖沓,常常把我编辑过的文字推倒重来。还扣过我一次奖金。

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努力按照她的要求去做。也还算相安无事。

我们关系的好转是在我成为她女儿的数学家教以后开始的。有一次,她在办公室拉起家常,说女儿过一年要中考,数学老是跟不上去。问我们能不能帮她找个数学家教。我主动请缨。她不相信似地看看我。但还是决定让我试一试。没想到,我和她女儿很投缘。多年前的数学好成绩终于发挥了用处,对付初中数学还是绰绰有余。谭雅玫女儿的数学成绩有了明显提高。谭雅玫很高兴。她给我钱,我自然不要。她说,“你不要就不对了,在深圳,人情归人情,金钱归金钱。”这样,我差不多每周末去她家一次,给她女儿补习数学。她家福利房有七十几个平方,收拾得很干净。门口摆着几双拖鞋,进门就换上。墙上各挂着一幅她的大肖像和女儿的艺术照。照片上的谭雅玫比现在年轻漂亮。茶几上有烟灰缸。谭雅玫并不抽烟的。这个房子是女人的房,但在一些细节上,含有暧昧的气息。在我进房给她女儿补习时,谭雅玫就在厨房忙着,她会煲上一锅汤,炒两个小菜。她应该是个很会过日子的女人。

“南方气候毒,不养女人的。你要学会煲汤。”她这样对我说。

对于我的单身生活,她也不乏好奇,有一次,说了漏嘴,道,“你刚来的时候,他们说是广告商林总介绍的,还以为你是林总的情人。”难怪对我不好,是看轻我。

“我最讨厌籍男人上位的女人。女人一定要有自己的事业。”她说的很诚恳。我点头。

肖琳琳却不以为然笑道,“哼?她不靠男人能有今天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