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朝气蓬勃投入新生活的人,他们的命运是令人羡慕的。”苏从周在我的毕业纪念册上写下这句话。他对我和老五道。他说人往高处走,人要出去,才有视野。我没参加研究生考试令他很失望。

老五倒是如愿以偿地考上了本校研究生,研究古代汉语。她准备学习苏从周一条道走到黑。我则分在一所师范专科学校当老师。师专在A市的郊区,因为地偏,并不是热门选择。但与回春谷相比,我还是去了这所偏僻的学校。

七月的A大,对于毕业生来说,是一段华章的袅袅余音。一千四百个日子流水般逝去。就象当初我们从山口,从村头,从城市的边缘,四面八方来一样,现在我们又从这个点奔向新的四面八方。汽笛、车鸣、船呜,就和我们来时一样。人生的下一站即将开始,此去经年,等待我们的是另一个时空。往事可堪回味。**飞扬的青春,永远定格在这儿了!

我们留在A市的,一批一批把分往外地的同学送走,最后,剩下自己都快虚脱了。

当我提着几大包打捆好的行李,坐在一辆蓝色的“小飞虎”(租来的)一路颠簸,逃亡似地来到师专,觉得自己简直像到了世外桃源的乡下。学校背面是山,左右是稻田,只有前面是一条国道,没有一栋高楼大厦,人少地稀,十分的辽阔苍茫。已经放假,学校很冷清,茅草茂盛地生长着。象一片与世隔绝的荒岛。这就是我选择的地方!这就是我心中的远方?立在那儿,我一时惶惑不已。

单位给我了一间单人宿舍,学校有的是房子,缺的是人。有家有口的,都住市里,学校的单位房都在市区,上班有班车接送,现在放假,人都走了。只有一些单身汉和学校后勤值班的,守着。

我孤零零地看着这近乎蛮荒的地带,心里不禁在想,我会在这里呆多久?

从师专到市内交通不是十分便利,公交车一个小时才有一班,到了晚上七点,就不通车了。周末,我若去市里,回不去,就住老五那儿。学校还是老样子,可是,已经不是我的学校了。我们已经踏上“社会”上了。曾经幻想的未来,一旦落到实处,原来却是如此的平淡、乏味、冷清。还是象牙塔好。不由羡慕起老五来。也许,我是应该继续考研的,几年之后,或许有个不同于现在的“社会”。

“苏老师说你毕业了,也不去看看他。”老五道,她一直与苏从周保持着联系。她说,苏老师现在搬家了,住在和平新村。

因为没去读研,觉得有负苏从周的期望,一直就没去过他那儿。老五说,苏从周念叨你呢。

我的到来令苏从周很高兴。他笑着说,“你也当老师,我们是同行了。”他让我看他新近写的长篇小说《披着狼皮的羊》,写的是知青一代。搞哲学的人客串起小说来,我很好奇,他还真是说到做到。

一口气看下去,故事一环套着一环,但思辨性太强,有点象纪实体。也难怪,搞抽象思维的,一下子要进入形象思维,不容易。

苏从周很是谦逊地看我的反映,表情象个既渴望表扬,又作好准备接受批评的学生。

我中肯地提出我的看法。

为犒劳我这个读者,他特地做了中饭,炒了一盆油木耳,端出两道卤牛肉和猪肚。他炒菜的样子又令我感到新鲜好奇。哲学家是不用柴米油盐的,他们以思想为生。

“哈哈,他炒菜?”老五也惊讶。她说她每次去他那里,就是借书还书,然后拿出准备的一堆问题去问他。“他是个学识渊博的人”。

我赞同老五的评价。我也有许多问题问他,人生的,爱情的,任何折磨我的琐琐碎碎的想不通的问题,我都愿意去求教于他。而他总是能站在一个高度,给我以醍醐灌顶的点拨。和他的交往,让我对人世,也带有了俯视的意味。

也许,他也需要我这样一个听众。“你是我本质力量的对象化。”有一次,他这样对我说。

每次去,总见他泡很浓很苦的咖啡,不放糖。他说,他的大脑因为不停的思考,有时会罢工,必须喝苦咖啡。他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仿佛特别疲累。我在师专没事的时候,跟一个酷爱保健养生的老师学过一点穴位按摩,就试着替苏老师操作了两下。那颗智慧的头颅,在我手里显得很听话,很温情。

对他,我有一种如父的爱戴。

而他,似乎对我也是依赖的,甚至有点讨好。当我很长时间不去的时候,他会去找老五打听,以为我出了什么状况。

有一次,下班了,我在学校办公室收拾东西。突然电话响了,苏从周打过来的,他说,他新装了话机,打过来试试。又说,买了几本新书,要推荐给我看。

我那时闲着无聊,写一些无用的文字。他让我拿给他看。“如果有一天,你发表文章,我会比自己发表还高兴。”他的话令我有些感动。许多年后,我拿着自己铅印的文字,想起这句话,不由泫然。

我告诉他,同事帮我介绍了男朋友。他眼睛在镜片后闪了闪,道,“生活就是扬弃,有一天,你会将我扬弃的。”

其实,我并没有男朋友,但我不知道为什么那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