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泽垂眼看着她,看了许久 许久,这才收回视线。、
就算是如此又能够怎么样呢?
不管採桑如何选择,只要採桑活着,江楼月就太好控制了。
就算是採桑之后会被那些鬼魂所蚕食,他也能够大致掌控江楼月的行为。
只要採桑死了,江楼月的仇恨和愤怒,稍加引导,也能够指向建安王。
不管怎么说,这次的布局还没有完全失败,回到金陵后,仍旧还有机会。
“堕魔一事,不必再说,我绝对不会妥协的,我不可能利用江楼月来当我复仇的筹码。”採桑沉声开口道。
“退一万步讲,哪怕江楼月堕魔,你如何控制那些怨灵,你能有几分把握,能够不扩大伤害?这计划就是一把双刃剑,一不留神,只会落得一个两败俱伤的下场罢了。古往今来,但凡是魔降世,死伤哪里有低于百万的?他人视魔为洪水猛兽,你竟然还想要放魔出山,就不怕一失足铸成大错吗?”
採桑声音被夜风逐渐慢慢吹远,散在夜空之中。
“宫中有一个千年前的高僧创下的巨大阵法,只要在内,管他什么妖魔鬼怪,只要进入其中,就不可能有机会逃脱。”秦泽不紧不慢地回答他的问题。
“原来你早就已经计划好了,要用江楼月的性命换你登上皇位,一路坦途。”採桑的脸上是一片嘲讽,视线冷的可怕。
秦泽一时间摸不准她所散发出来的杀气,是採桑本人还是她身体里面的万千怨魂的清晰,当下没有说话,警惕地保持着距离。
此事的採桑就像是一个无法掌控的炸药,稍不留神,就会被那些怨魂抢占了身体,瞬间爆发。
“既然宫中是有那劳什子驱鬼阵法,那不管建安王用什么样的法子抢占了皇帝的身躯,都能够把人骗进阵法里面,直接驱逐,何必如此麻烦?”採桑倒是忍下了火气,不曾爆发。
“你的意思是让我弑君弑父?成为千夫所指?”秦泽面上有些好笑。
採桑听了这话后,神色更冷了几分:“你想让别人为你牺牲性命,自己却连名声也舍不得,未免太过分了吧?”
“我若是如此做的话,就算是能够毁灭建安王登上王位。可是,朝中众臣不会服从我,天下百姓不会服从我,随说没输掉,也算不上赢。”秦泽声音沉沉地,带着千斤重的担子一般。
“那就放弃皇位,与江楼月的命相比,你的权势名声又算得了什么?你自己什么都不愿意放弃,又怎么可能让别人为你卖命。”採桑冷哼一声。
秦泽看着她,被人如此无礼对待,竟然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生气的情绪,只是无比坦诚地开口:“我不能够放弃。”
“我的那些兄弟里面,有人好色,有人弑杀,有人玩权弄势,有人昏聩无能。虽说我无意自夸,可是,我是唯一一个适合登上皇位的,其他的,不管是谁,有一日登上大宝,都是天下百姓之难。”秦泽沉声道。
採桑嗤笑着:“天下皆黑,唯你独白啊……”
秦泽还想要说什么,採桑却打断了他的话:“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不想要听你在这儿废话,不管你说多么冠冕堂皇的话,我的回答永远只有一个。就算是天下众生,整个世界,都放在天平的另一端,我都不会放弃江楼月。”
“为什么?江楼月就对你这么重要?”秦泽一脸疑惑:“你嫁入江府才多久?半年?这么短暂的时间里面能够建立多深厚的感情?你见过饿殍遍野的景象?你见过尸海血原?你见过众生困苦,易子而食,析骸而爨?你当真认为区区一条人命能够与众生相提并论?”
採桑仰着头看着他,目光澄澈:“感情是无法用相处的时间长短来衡量的,太子殿下又怎么能够懂得我的心思呢?这一生都在争权夺势的旋涡中心,自然是没有什么宁肯背弃天下人也要守护的存在吧?”
秦泽双手紧握着,无话可说。
宁肯背弃天下人也要守护的人,他也有,只是可惜……
那人已经不在了。
“小人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就先告退了,太子殿下。”採桑的声音冷漠。
“你的母亲……”秦泽忽然间开口,止住了採桑的步伐。
“你的母亲,真的没有跟你提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秦泽问,那双眼睛里面依稀带着一些渴望。
採桑一脸冷淡:“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没什么……”秦泽叹息着,僵直的后背忽然间塌了下去,面上扬起一抹嘲讽的笑容:“走吧。”
採桑眉毛紧蹙着,心中虽有疑惑,不过也不想要深究了。
她飘然退去,塔顶之上,只留下了秦泽一个人面对茫茫黑夜。
记忆随着秋风被吹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梦中的皇宫褪了色,只有一个人无比明艳地坐在**,头发散着,看上去虽说十分憔悴,却仍旧十分美艳。
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轻声哼着不知名的歌,哄着孩子睡觉。
见到了站在门口的小孩,那女人愣了愣,随即冷着脸开口:“干什么?那狗皇帝敢让自己的儿子来我这里,就不怕你被我杀了吗?”
她嘴角勾起,似笑非笑地开口。
秦泽被她发现了,倒也不准备再躲藏,慢慢走到了床边上,看着她怀里白白净净的小孩子:“又有什么关系,他又不在乎。”
这话倒让那个女人有些意外,声音柔和了许多:“你娘亲呢?”
“亲生的那个吗?死了。”秦泽面无表情地开口:“在冷宫里面,被一把火烧死了。”
那女人表情有些变了,看着秦泽的眼神深沉晦涩。
“我现在有别的娘亲了,是个贵妃,本来想着母凭子贵,可是,没想到皇帝根本就不喜欢我,倒是白瞎了她挖空了心思把我从一众妃嫔里面抢到手了。”秦泽冷笑着:“倒也不想想,若是皇帝喜欢我的话,怎么可能不闻不问这么多年,把我一个人丢在深宫里,从来不曾见过我,还把我母亲丢到冷宫里。没有脑子的东西。”
那女人脸上带着一抹笑,觉得面前这个小孩子倒是有些意思:“你现在不也很受宠吗?这样大的事情交给你个小孩子来办,看样子皇帝对你还算是十分信任的。”
“这点信任还是拿我娘亲的命换来的,我就是他手下的一把刀,指哪打哪,如此听话的武器,他也不想随随便便就丢掉吧?”秦泽声音又沉下了几分,像是一腔愤怒终于找到了发泄口,面前这个沉默着的女人似乎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他又继续说下去:“我的娘亲被陛下关在了冷宫里面,我从出生后就没有见过她……”
“后来我去冷宫里看了她,想要问问,陛下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又要生下我?”秦泽想起了从前的事情,嘴角笑意更加冰冷了:“我来的不是时候,她似乎是犯下了什么大错,又或者只是造人陷害,不过这都无所谓。陛下正在查证,若是真的找到了他谋害皇嗣的证据,不只是她,我也会被株连。”
“所以她自杀了,连带着冷宫里面所有的宫人一起,一把火烧了冷宫,濒死的时候,还将那剑塞到我的手中。”秦泽脸上的笑意更深,声音却更加冰寒:“用她的命给我铺了一条路。”
“这女人还真厉害。”秦泽说这话的时候,眼里空洞洞的:“就算是被困在冷宫里面,不能够 调动一兵一卒,仍旧能够做到如此。为了子嗣能够登上王位,竟然连自己的性命都能够抛弃。我果真是被陛下召见了,他说我够狠心,以后说不定能够站在万人之巅无人之境。于是,我被打造成了他最趁手的一把兵器……”
那女人睫毛颤了颤,皱着眉头看着秦泽:“过来?”
秦泽愣了愣,话停了下来,许久才迟疑着向前走去,站在了床榻前。
那女人的身体很虚弱,虚弱到光是抬起手臂看上去就已经耗费了全部的力气了。
秦泽看着她,一脸不解的模样,等了许久,才等到了那女人冰凉的手盖在了自己的眼睛上面。
秦泽一愣,身体僵直了。
“既然要说这么无情的话,就别露出这种悲伤的表情来。”她说。
秦泽声音别扭:“我不觉得悲伤,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女人,母亲对我而言不过是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词罢了,若说她带给了我什么的话,那也只有那雪夜时满地血腥和火光带来的噩梦和一条充斥着鲜血的路罢了。”
“别说了。”那女人声音温柔。那女人将孩子放在一边,伸手轻轻抱了抱他:“没事的,你还小,偶尔像个孩子一样撒撒娇也是可以的。”
秦泽抿着嘴,眼前覆盖的那一片冰凉似乎慢慢变成了一片温热,还带着湿润。
他抿着唇,忍了好久,忽然间嚎啕大哭。
哭的久了,那双眼睛肿的像个核桃,**的婴儿似乎感受到了悲伤的情绪,也哇哇大哭起来。
那女人抱起了**的孩子,声音温温柔柔:“要抱抱她吗?”
秦泽试探着朝着那孩子伸出手去,又僵在了半空:“我没有抱她的资格……”
那女人笑了起来,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牵引着他朝着孩子的脸上摸去:“还不过是个小孩子呢,别把什么罪名什么责任往自己身上背,因为是小孩子,所以,就算是做错了什么事情,也可以获得原谅的资格。”
秦泽掌心里一片柔软,他仰头看着那笑的温柔的女人,这就是母亲吧,若是冷宫里那位还活着的话,是不是……
也会如此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