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月第三封了。”谢阮玉故意把电报摊到沈七爷面前,“你再不回去,张巡该疯了。”

“他不做得挺好吗。”金丝镜框架在鼻梁上,沈七爷招招手,谢阮玉听话地靠了过去,跷着脚坐在他旁边。

“都快仨月了,咱们不好总待在这儿。”谢阮玉倒不是讨厌湖泽,只是这个地方不愿意回忆的东西太多。

“是待得时间不短了,不过你这几个月老闷在家里不无趣么?”沈七爷悄悄换了话题,“我见你都很少出去。”

“不喜欢这儿。”谢阮玉心里叹口气,“毕竟不是自个儿家,住得心里别扭。”

他们现在住的地方是孟家的老宅,原本孟儒景想让他们去新府住的,被谢阮玉一口回绝,沈七爷也觉得他们来湖泽不知道几日才走,也不好在主人家住着,最后定了城北孟家的老房子。

“要不我给你盖栋新的?”

“别。”谢阮玉连忙开口,她完全相信,只要她愿意,沈七爷铁定给她划块地盖个院子,“这要是传出去,我不得被人拼命地戳脊梁骨啊。”

沈七爷失笑,觉得她年纪越大反而越发得小心了,想想又道:“明日孟府的小子百天宴,阿阮要去吗。”

谢阮玉托着腮,指头戳着电报:“不想去也得去啊。”

摆在明面上的事,谢阮玉向来不含糊,这点面子,她还是得给的。身体轻轻被带到沈七爷怀里,她就这么安静地靠在他肩上。

沈七爷眯着眼轻拍她的肩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是来湖泽后谢阮玉第二次见到孟儒景,他跟沈七爷介绍着府中的构筑,谢阮玉垂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沈七爷,有一耳没一耳地听着,跟前世差不多,多半是按着宋薇婉的喜好改的。

“孩子起名了吗?”

“排行第二,便直接取了仲麟。”

男人的对话传入耳内,谢阮玉忍不住替何倩倩唏嘘,这辈子何静烈死得太早,缺少了兄长的庇护,她在和宋薇婉的角逐中输得一塌糊涂,居然连原本的两个儿子都没保住。

“阿阮?”许是想得太入神,沈七爷唤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沈七爷。

倒显得有几分娇憨可爱,忍不住揉揉她的脑袋,沈七爷才点着站在孟儒景身边的小丫鬟:“你先随她去后院看看孩子。”

这是有应酬了,谢阮玉点点头,这丫鬟叫水秀,是宋薇婉身边最讨巧的,仅一眼她就认得出来。

“您若是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她们。”孟儒景含笑望着谢阮玉,三月前的匆匆一瞥,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烟红色的小褂衬得她皮肤越发的白皙,几年未见,她身上的少女气逐渐淡了下去,多少染上了妇人的韵味。

伸手挠挠鼻梁,孟儒景继续道:“内子性情温和,您无须担心。”

“好。”谢阮玉眼光淡淡地划过他,又扯着沈七爷说了几句,才把目光落在水秀的身上,“带路吧,我也想看看小少爷。”

“是。”水秀的脑袋垂得更低。

宋薇婉喜欢大红色,连衣裳都红得浓烈而刺眼。

方一入内,谢阮玉的目光就被主座上的女人所吸引,好似朵盛放的海棠花,任性张扬,她实在无法与孟儒景口中那个性情温和的女子联系到一起。

宋薇婉从来就不是个温和的人,尤其在她们面前。

“太太请坐。”刚见到她,宋薇婉微微一愣,接着带出了一抹笑意,眉眼弯弯,甚是好看。

她们叫她太太,很模糊的称呼。

谢阮玉应下,顺势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动作熟练得如同做过千次百次。

她自认不是个宽厚的人,上辈子死得屈辱,虽说今生宋薇婉未对她做过什么,理该人死债结,可谢阮玉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怎么都想恶心她一把:“怎么未见大夫人?”

“姐姐身体不好。”

“原本听孟副官说何夫人性情温和,还想着这会儿能够见上一见呢。”谢阮玉饮了口茶,上好的碧水青山,唇齿留香。

水秀飞快地看了眼宋薇婉,还没等她摇头,就听见谢阮玉的声音:“这位是?”

“奴家名唤红袖。”

“青梅煮酒,红袖添香。”谢阮玉似乎很感兴趣,“倒是个好名字。”

当然是个好名字。

红袖添香夜读书,温香软玉抱满怀。

红袖的名当年就是衬着她起的,没想到这辈子还叫这个。

谢阮玉看着宋薇婉的笑意越来越僵,心里说不出地快活,她生得貌美偏偏比不得何倩倩,她熟读诗书却又不及红袖,好在这回孟儒景身边没有她,宋薇婉收收性子,说不定还可以走个贴心娇娇的路子,可她偏是个爱拈酸吃醋的。

孩子在奶娘怀中睡得安稳,不吵不闹安静得像颗白团子,谁又能想到几年后会成了个霸王的脾气。谢阮玉上辈子见多了,明显对宋薇婉的儿子没兴趣,象征性地送了把长命金锁,周围刻了圈栩栩如生的麒麟。

之后人陆陆续续地来,其中大部分都是谢阮玉的老熟人,喜欢的讨厌的,她把她们的脾性记得一清二楚,周旋起来如鱼得水,生生抢了宋薇婉的风头。

也许是她们声音太大,原本还熟睡的孩子被吵了觉,哼哼几声哭了出来,声音洪亮。

各家夫人又说了几句吉利话,宋薇婉才笑着把孩子抱去内屋,水秀连忙跟着闪了过去。

谢阮玉垂垂眼,听见任夫人的声音才抬头,见她手腕上挂着对水头足的翠玉镯子,才笑着附和:“夫人这镯子好看得紧,这般好看的玉可不多见啊。”

投其所好,太简单,谢阮玉笑着想,然后装作吃惊地摸摸任夫人手上的镯子。

“夫人。”水秀挥挥手,奶娘识趣地把孩子抱了进去,小声地哄着。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宋薇婉被伺候着换了件衣服,“看她周旋在各家夫人中的手段,难怪到现在沈七爷院里就她一个。”

“她过她的,您过您的,井水不犯河水,她再有手段也是用在沈家的院里。”水秀脑海中忽然闪过孟儒景摸鼻梁的动作,不知到底该不该告诉宋薇婉。

孟儒景这个动作,是她偶然间发现的,因为他很少做,只有遇见极喜欢的东西,才下意识地摸摸鼻梁。

“你觉不觉得她和红袖有点像?”宋薇婉扣着盘扣,脑海里又默默出现谢阮玉的脸。

水秀一惊,又想了片刻,摇头:“红袖容长脸杏眼,谢姨太圆脸眼睛也长些,并不像啊。”

“倒不是长相,而是感觉太相似了。”宋薇婉想到了几年前孟儒景曾在樊城待过一段时间,心里多少有些疑惑,女人在这方面天生就有着敏锐的直觉。

水秀没吭声,默默地给她整着裙摆。她是做丫鬟的,最懂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谢阮玉不是孟府的姨娘,有些浑水她不想蹚也蹚不得,心里暗暗决定把之前的所见所猜烂到肚子里。

至于红袖,孤身一人,便是再厉害,在宋薇婉手里也翻不出花样。

“夫人,咱们该出去了。”水秀帮她扯好衣裙,这才起身道。

毕竟让客人等久了太过失礼,结果宋薇婉脚还没踏进外厅,就听见院里传来了何倩倩的声音:“哎呀,是我来晚了。”

任夫人是个爱八卦的,当下就用手肘顶了顶谢阮玉的胳膊:“好戏要登场了。”

“这位是?”谢阮玉小声对任夫人道,初来乍到,她又没见何倩倩,总要做出初见的模样。

“孟家的大奶奶。”任夫人侧着身子窃窃道,“平日里都是二奶奶出去应酬,可回了孟府就不一样了。”

至于哪儿不一样,谢阮玉问都不用问,何倩倩年近三十,却依旧长得如花似玉,皮肤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看上去不过二十露头的年数,光凭长相,就足够撩得孟儒景宠爱不已,不然也不会没有一儿半女还能稳稳地坐在大夫人的位置上。

“姐姐不是身体不舒服么,怎么过来了。”宋薇婉伸手扶她进来,眯着眼笑意盈盈,心里却恨不得挠花她的脸。

“麟儿百日,我这个做母亲的也得过来看看啊。”何倩倩在踩她痛脚这方面一向不会手下留情,即便是平妻,也有个先来后到,因此她始终压宋薇婉一头,即便是宋薇婉的儿子,到头来也要叫她一声母亲。

“您能来是麟儿的福气。”宋薇婉表情未变。谢阮玉知道,她心里怕是早已怒火滔天了。

何倩倩笑着环顾了四周,眼神刚扫过她,便笑着开了口:“这位是帅府的谢姨太太吗?”

这是谢阮玉来到湖泽第一次听人叫她“谢姨太”,以往她出门,大家都模糊着称她“太太”,沈七爷究竟会不会把她扶正,谁也说不准,也就不愿意在称呼上提前得罪她。

谢阮玉太熟悉何倩倩这个人,万事都要踩你一头,心里也不气,点头笑道:“正是,说来这还是我初次见孟大奶奶。”

“你要是喜欢,大可常来。”主位只有两个,谢阮玉坐在一边,何倩倩自然地踱过去,毫不客气地坐在了另一侧。

瞬间,屋内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宋薇婉身上。

宴会几乎是在宋薇婉的强颜欢笑下完成的,何倩倩是摆明了不给她脸面,但凡能踩她一脚的事都不会放过。

直到谢阮玉跟着沈七爷上了车,宴会上的一幕幕还停留在脑海挥之不去,真是眼熟无比。

车辆缓缓而行,孟儒景目送着它行出巷口才收回视线。

身后的小厮连忙开口向前:“二奶奶请您去一趟。”

“又闹起来了?”孟儒景皱眉。

宋薇婉的性子不用说他也知道,最是受不得气。有点小性子虽好,但是过了就有些惹人厌烦。

二层的小洋楼灯光璀璨,孟儒景刚踏进屋子,就被宋薇婉扑了个满怀。

她这会早就哭红了眼眶,抽泣道:“您得为我做主啊。”

灯光下,宋薇婉一袭水红色的睡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皓白,翠色的镯子松松套在手腕上,整个人就像一朵盛开的海棠花。

孟儒景笑着揽了她的肩膀:“怎么,又和倩倩闹别扭了?”

“倩倩,倩倩,你就知道倩倩!”宋薇婉不乐意地推了他一把,委屈得不得了,“你知不知道她方才怎么对我的,我在各家夫人面前一点颜面都没了。”

“哦?”孟儒景目光微闪,拉着她坐在桌前。有些话,就算他不问,宋薇婉也会告诉他。

当下宋薇婉就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其中自然不会落下谢阮玉对她的态度:“一个姨太太,好大的威风,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大帅的正头夫人呢,也亏得夫人走得早,不然还轮得到她这么不可一世。”

身边的女子在耳旁絮絮叨叨,孟儒景的思绪不知道飞到了哪里,那个第一次见他,就能脱口说出“毙了”的女子确实有些张扬。与何倩倩跟宋薇婉不同,她张扬且防备,像是个矛盾的综合体。

可是她在沈七爷面前却又乖巧懂事,这种顺从仿佛是刻在骨子里,洗都洗不掉。

有时候,很多事情真的是命中注定,孟儒景摸摸鼻梁,就像他第一次见到谢阮玉。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只一眼,他就知道,他喜欢她,很喜欢,喜欢得莫名其妙,毫无来由。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见他不吭声,宋薇婉晃了晃他的手臂。

“这些话,跟我说说也就算了。”孟儒景收回心神,轻轻在她发间印下一吻,“你也累了一天了,好好休息吧。”

说着便起身要走,宋薇婉一惊,连忙伸手拽住他的衣摆,诧异道:“你不在这休息?”

“麟儿还小,最是离不得母亲,我这几日又有军务要处理,等过两天闲下来,我再好好陪你说说话。”

这是嫌他们吵了。宋薇婉袖中指尖微颤,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挤出一丝笑意:“那你去忙吧。”

踏出房间没多久,里面就传来摔砸的声音,孟儒景嘴角微挑,摇摇头,对身后的小厮道:“明日铺子里会入一批新货,让水秀带着二奶奶去挑挑,看有没有她合心意的?”

她的动静有些大,隔壁熟睡的孩子被她吵醒,放声大哭,一时间里里外外闹成一团。

“哭什么哭,奶娘呢!”宋薇婉闹够了,才想起儿子,越发头疼。

“奶娘已经在哄小少爷了。”水秀推门而入,小心地立在她身侧。

“他去哪里了?”声音带着浓浓的怒火。

水秀眨眨眼,小声道:“姨太那儿。”

孟府姨太不少,但是值得上心的不多,宋薇婉一听就知道她说的是红袖。

“我就知道是那只狐狸精。”宋薇婉眼前又浮现她似笑非笑的模样,在孟儒景眼前装得弱不禁风,平日里却是个心气比天还高的主,“早晚有一天,我得把她发卖了。”

“夫人。”水秀飞快地看了眼四周,“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是妻,她是妾,我就是真把她卖了,又能怎样。”

“爷是不能把您怎样,可您也不能往他心尖上插刀子啊。”夫妻间也是要讲究个情分的。这句话水秀没说。

红袖琴弹得极好,这夜,孟儒景就这么把她圈在怀里,听她弹了一曲又一曲,直到她气得摔了杯盏,才笑着熄了灯。他喜欢红袖生气的样子,眉头微皱,五官都灵动了起来,容颜未变,神情却像极了谢阮玉。

温香阮玉,可惜,不是他的。

夏荷秋菊。

湖泽的陶菊很有名气,每年九月中旬,都有一场盛大的赏花会,热热闹闹地开上几天几夜,其中不乏其他地方前来的看客。

“少……爷。”八水“帅”字刚要脱口就被死死地吞了回去,“我觉得这样太不妥了。”

堂堂少帅,偷偷地潜到湖泽来玩耍,要是真出了事,老太爷还不得一枪崩了他啊!

“小时候没觉得,你怎么长大了这么啰唆?”林君治一身深色的合体洋服,只在袖口费了心思,看上去甚是低调,唯独识货的能辨别一二。

“咱们可就带了六个人,忒危险了点。”八水忽略他的问题,继续自说自话。

“难不成你还想让我带着兵进湖泽?”林君治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我都打理好了,要是真在湖泽出了事,谁都跑不了。”

您这是何苦啊!八水风中凌乱,林三少这性子真是像极了他父亲,但凡做决定,谁说都不听。

“磨剪子嘞,锉白刀。”

“卖馍了嘿,又白又大的馍。”

小贩的声音在路边不断地响起,林君治对这些东西没兴趣,只冲着热闹的地方走。

“买定离手!”清脆的女声在人群中响起,远远地看不清面貌,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林君治好奇得紧,点点那堆人,冲八水道:“去看看。”

“我的爷,您就别去了,一看就是在聚赌,有什么好看的。”

“啰唆,我这不是还没见过女人嗜赌的吗?”说着一溜烟就钻了进去,八水只好跟着一起挤进去。

玩得很简单,茶杯倒扣在盘上,摇两个骰子猜点数单双,两边随便押。

“不抽水,押多少赔多少,每人最高限押十个大洋,摇出单一个骰子一点一个骰子两点,出双一个骰子两点一个骰子四点时,押中了拿回本金,庄家不赔只吃押错的一方,其他点数都赔。”女子说得轻巧,仅不抽水这点就引了不少人押注。

林君治略微一算,心里就有了底,看似赔本赚吆喝,实际却黑得很,二十一种两个回本,每把相当于抽了百分之五,难怪不进赌场,而是玩这种露天的。

果然,那女子收摊前赢钱赢得手软,林君治一把不押,就这么看她把一众人耍得团团转。

“谢过先生了。”她笑着摸出三块大洋塞到林君治手中,“小小谢礼不成敬意。”

“你不怕我拆穿你?”手中一沉,林君治也没客气,收下了大洋。

女子摇摇头,看了眼远处,等她收回了视线,林君治就明白了,原来是有人撑腰,当下就有些失笑:“原来如此,幸亏我没多管闲事。”

“可不。”女子收了包袱,拍拍里面的圆滚,“等以后再遇到先生,我请先生吃酒。”

“好啊。”林君治对男女之防一向不看重,何况对方又是个跑江湖的,“在下姓林。”

“我姓江,‘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的江。”

林君治略有诧异:“姑娘读过书?”

“原先跟着夫家学过些许,如今孤身一人,这个世道满腹诗书却是最无用。”她黯然一笑,道,“时候不早了,日后有缘再见。”

说着扭头向着远处的小巷跑去,中途还朝他挥了挥手,然后隐了进去。

“少爷,走吧。”八水看了眼消失的身影,小声道。

“走,去前边看看还有什么好玩的。”林君治的声音越飘越远。

许久后,小巷中传来男人的声音:“是他?”

“八九不离十。”女人把包袱扔到陈叔怀里,“拿去分了吧。”

“娉婷,你确定这事能成吗?”陈叔有些担忧,“咱们可经不起折腾了。”

“不成也得成。”陈柏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谨慎。

沈夫人在牢里对她说的那段话,直到她被戴冒扔到后山自生自灭才明白。陈碧秀知道自己在沈七爷手里活不下去,便真的安排好一切救了她一命。

想也知道那女人不安好心,可她实在太不甘心了,不甘心死,更不甘心看他们好好地活着。

她为了活下来,用尽了力气,当时被送去医馆的时候,伤口早已溃烂不堪,高烧不退,连大夫都说可能活不下来,治疗伤口的时候下手也就重了些,生生剜去了一块肉。

也许是天不亡她,江娉婷昏迷了几天后奇迹地清醒了,可惜伤口太深,愈合得慢,养了近两个月才敢下床。

“可是……”

“陈叔。”江娉婷打断他的话,“您想想夫人,她不就指着咱们给她报仇了吗?”

提到沈夫人,陈柏垂下头,即便沈夫人做错了再多,在他心里,她还是那个几十年前用一口粮食把他从地狱里拽回来的恩人:“好,事情我来安排,你凡事小心些。”

嗯,江娉婷点点头,不再吭声,她觉得沈七爷就是做梦,也想不到她会活得好好地来到湖泽。

九月十七,**盛开,遍地金黄。

“少爷,咱们出来好多天了,回吧。”人海之中,八水紧紧地跟在林君治身边。

时间越长,他就越不安心。

顺手丢了颗花生到嘴里,林君治在湖泽闲逛了这么些日子,也玩腻了:“成,明儿个走。”

可算是答应了,八水松了口气:“那咱今晚去哪儿?”

“你说临走前,爷要不要去赢点大洋。”古味的红楼,西洋的舞厅,林君治逛过几次就没了兴趣。

“那种地方您怎么能去,要是被老太爷知道了……”

“你们不说,我也不说,他怎么可能知道。”林君治看了眼忧心忡忡的八水,他打小被养在林老太爷身边,老太爷为人严肃古板,对他的教养也是下了苦功夫,或许是天性使然,这好奇的性子却是从小都掰不回来,“我这不是好奇吗。”

八水知道拧不过他,只好叹气答应:“那您可要收敛着点,这儿可不比咱那边。”

打个响指示意自个儿听到了,林君治随便选了个方向,八水见他要走,连忙带着众人跟了上去,要是少帅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们就等着吃枪子吧。

“进了老四的场子?”陈柏听下边的人汇报完,飞快地看向江娉婷。

“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江娉婷正染着凤仙花,指甲蹭了汁液,入目嫣红,“把路上的人收了吧,今晚咱们去赵家的赌场看看。”

“路上都布置好了。”陈柏有些犹豫,这事策划了几日,现在收手真的合适吗?

“赵家的场子比什么地方都合适,到时候出了事,顺藤摸瓜往上一查……呵呵……”江娉婷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看上去娇娇媚媚,像个无忧的少女,“而且赌场三教九流混迹其中,又好下手。”

“你有什么想法?”

江娉婷眼球骨碌一转,冲他招招手,陈柏附身侧耳,眼睛由开始的微眯变得越来越大。

“这可太冒险了。”陈柏心里波涛汹涌,“出丁点差池咱们就全完了。”

“有时候,人就该学着放手一搏。”江娉婷吹着未干的指尖,“我倒也没白跟着沈七爷这么些年。”

“开了!”“买定离手!”赌场内人声鼎沸,林君治托腮坐在赌桌前,八水他们费了好些功夫才把周围的赌徒隔开。

“先生不像本地人啊。”

“外地来的。”林君治不愿意与他们多说。

他衣衫整洁,又带着人,想来是外商人家的公子哥,赌台后两人交换了个眼神,笑容堆了满脸:“远到都是客,先生玩得开心。”

“爷,小心他们出老千啊。”八水小声在他耳旁道。

“瞧你那点出息,就凭他们?”林君治笑道,“我倒是有钱下,就是不知道你们赌场赔不赔得起?”

“我们赵爷什么人物,就没有我们赌场赔不起的,先生尽管玩。”

林君治赌牌就像他练军,讲究个快准稳狠,赢了立刻收手,输了反而翻倍地压。

正玩到高兴的时候,人群中出现了一阵惊呼:“哟,这不是江娘子吗。”

林君治刚输掉手上的这把,闻声扭头望去。

女子垂着头,一身翠色的粗布衣裳,看上去过得颇为清贫。

“常客?”

庄家刚赢了几盘,脸上喜洋洋的,对林君治的问题也乐意多回上两句:“先生可能不知道,想在这北四街靠赌赚钱的,无论大大小小,都得过咱们赵爷这一关,江娘子只要开了场,都会孝敬点银子的。”

说着做了个搓钱币的动作:“小娘子,这边。”

江娉婷站在厅中迷茫了片刻,听见有人叫她才回了神,快步向林君治这桌走来。

林君治看着她小心翼翼倒出几块大洋放在男人的手心:“今日开得短,就这些。”

“江娘子真是好生厉害。”男人在赌场待了这么些年,也极少看每天都有银钱入账的。

“又见面了。”林君治见她完全没看到自己的模样,率先开口。

江娉婷怔了怔,似乎才想起眼前的人是谁,笑道:“原来是林先生。”看着桌上的钱银,摇摇头,“先生赌技不佳啊。”

“江娘子,你这话说得就不……”男人一看,怕她说动了豪客,丢了肥羊,连忙开口阻止。

林君治倒没生气:“那我再玩一局给娘子看看。”

“好啊。”说着江娉婷就坐在了一侧,与林君治拉开了一定的距离。

又是连输几把,庄家快笑成了一朵花,最后他直接压了六百大洋的钱票,江娉婷眼神微闪。

这把多少是要赢的,林君治难得露了笑,还没来得及开口,赌场内就传来了连续的枪声。

“少爷!”八水一惊,连忙把林君治护到身后。

“什么情况?”里屋内蹿出一名执着烟杆的男子。

“不知道,莫不是寻仇的。”男人趁机跑到赵四身边。

“朗朗乾坤之下,谁敢来我北四街闹事?”赵四收了烟袋,打量着赌场内慌乱的人群,能在他场子里开枪的,十有八九是上边的人,“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进了咱们这地方。”

“没……”话音未落,男人似乎想起了什么,“有个有钱的生脸,听口音不像咱这儿的。”

说着往赌桌上指去,却发现桌前空无一人。

“从这条小道过去就是警局,敢在张督察眼皮子底下动枪,简直不想活了。”江娉婷熟悉赌场的道路,枪声刚响起,就拉着林君治从赌场的后门趁乱窜了出来。

“等等。”林君治停下步子,“你说前边就是警局。”

“对啊。”江娉婷看着八水他们的表情变了又变,心里忍不住想笑,面上却不显。

“少帅,咱们不能去。”八水快速地开口。

忽然一颗子弹毫无预兆地划过墙边落在地面,几人心里当下就有了定论,这是冲他们来的。

“少帅?”江娉婷喃喃开口,脸上瞬间染上了惊恐,转身就要跑。

只是林君治要快她一步,飞快地扣住她的脖子把她压在墙上:“你要去哪儿?”

“我……我只是回家。”江娉婷靠在墙上瑟瑟发抖,“我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爷!”八水冲他使个眼色,“我们殿后。”

“那真不好意思,我恐怕要和江娘子一起走了。”林君治把她从墙边拽出来,“要么,你就陪我一起挨枪子吧。”

电光石火之间,江娉婷一咬牙:“你跟我走。”

身后枪声响起,江娉婷带着林君治穿过了几条小巷,她面容苍白,唇瓣偶尔划过丝笑意,也是转瞬即逝。

“到了。”刚停在这座破旧的院子,还没等江娉婷转身,林君治就压了上来,她本能地扶住他的肩膀,眼睛顺势看向他的腿部,一片鲜红,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你受伤了?”

“你跑这么慢,我跟在你后边,挨枪子在所难免。”黑漆漆的枪管抵在江娉婷腰间。

她搀着林君治,用了好大的功夫才把他架回屋里,刚要转身,又被一双大手拽了回来:“你要去哪儿?”

“请大夫啊。”看着他血流不止的大腿,江娉婷有些为难,“不然你的伤怎么办?”

“不许去。”林君治警惕地打量了眼四周。

“我一个人住。”江娉婷叹了口气,“我只有一点伤药,还是切破手指的时候去街口的医馆买的,你能用吗?”

“能,就它吧。”

“我去找找。”漆黑的枪眼还在对着她,江娉婷背对着林君治,药膏安稳地待在柜子里,她小心地把瓶子放在手心,陈柏的枪法比她想象的还要好,只要能拖住他的几个手下,她就有办法让林君治十天半个月不露面。

到时候消息传出河东,林家怎么想怎么查,结果都显而易见。

出事了。

除了八水逃了,剩下的人几乎都被打成筛子抬进了警署,张督察只就着他们的配枪看了几眼,鸡皮疙瘩就爬了满身:“快!快去通知七爷和孟副官!”

消息传得很快,何倩倩刚哭着跟孟儒景说了赵家赌场的事,沈七爷那边就来了消息。

谢阮玉知道的时候,正腻着沈七爷酿花酒:“哪个赵家?”

“何大夫人的表哥。”丁志觉得这事可大可小,关键是人不能出事,“这事糟就糟在林少帅不知道去哪儿了,还有那个逃了的士官。”

“你说是枪战?”沈七爷眉头微皱,食指轻点着桌面。

“对,赵家那边是一点都不知情。”丁志点点头。

“何止不知情,怕是怀疑是上边要抓人,还装聋作哑了一番吧。”沈七爷想的不差,光天化日之下,就是给他们天大的胆子,也没人敢在北四街开枪,丁志没吭声,沈七爷继续道,“你说,如果连赵家都这么想,别人会怎么想?”

别人会以为这是一场有组织的谋杀。

“七爷。”谢阮玉理了理思路,顿时了然。

“阿阮真聪明。”沈七爷声音听不出喜怒,“能被林君治带在身边的,都是他的心腹,如果林少帅失踪了,你猜侥幸逃脱的那个士兵会怎么说。稍微一查便知,赵家的赌场,那可是跟孟儒景攀着亲戚的。”

林家这代能拿得出手的子孙就林君治一个,他若是死了,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林家定会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

“你说,谁这么恨我?”沈七爷抬眼,“知道我与林家这段历史的,可都死得差不多了。”

“我家就只有这个了。”江娉婷把药膏塞到林君治怀里,瓶塞将拔开,药香就往鼻孔里钻,有些刺鼻,“你也别嫌弃,我说了要去给你请大夫的,是你不让。”

“凑合着用吧。”林君治动了动腿,刺骨的疼痛,好在是贯穿伤,子弹打了出来,不然就真麻烦了。

“你自己上药吧。”江娉婷眨眨眼,指着隔壁道,“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林君治转着枪筒:“我不饿。”

“我饿!”说着头也不回地掀开帘子钻了进去,帘幕落下的一瞬,她看到林君治收了枪。

家里没有什么吃的,房子是陈柏给她的,她嫌地方偏很少来,如今入眼的只有新鲜的土豆和带水的白菜,还是早上陈柏送来的,看上去倒还真是一贫如洗的模样。

江娉婷边动作边听着外面的声响,除了开始的闷哼声,后面倒是安静得紧,她小心地从怀里掏出包磨得细细的白色粉末,小心地撒在了水缸里,等到融化得差不多了,才洗菜煮饭。

药和水都下了药,可以让人全身乏力,昏昏欲睡,林君治想要好起来怕是要费番功夫。

饭菜端出去的时候,林君治早已收拾妥当,坐在桌侧单手撑着额头。

“吃饭了。”江娉婷推推林君治,放下三只粗瓷碗,醋溜土豆丝,老厨白菜,还有份葱炒鸡蛋。

“我是伤员。”林君治拿筷子随意拨了两下,“就给我吃这个?”

“我家里只有这些。”江娉婷盛了米饭放他面前,“你又不让我出去。”

“我怕你出去,就回不来了。”夹了筷土豆丝放在面前,林君治推推碗,“你先吃。”

“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江娉婷飞快地夹了塞到口中,她倒还真有做厨子的天赋。

等她每道菜都尝过了,林君治才开始吃饭,黑色的枪管就放在手边,灯光下闪着寒光。

两人没什么话好说,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

之后江娉婷便把他一个人撂在屋内,自己去院里刷碗,屋门大开,月亮挂在半空中,院内昏昏暗暗,林君治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听着院内“哗哗”的水声,不知怎么忽然产生了浓浓的倦意。

“你刷完了没?”

“完了,完了。”院内传来倒水声,片刻江娉婷就拎着碗进了屋子。

刚踏进房门就看到一管漆黑对着她:“去给我拿条麻绳。”

“我家没……有……麻绳。”

“我劝你最好有。”林君治笑着拉下了保险。

江娉婷装作恍然大悟:“对了,家里还有捆白菜的绳子。”

说着飞快地奔到厨房,不一会儿手中便多了一根麻绳。

“关门,然后过来。”

江娉婷似乎被吓坏了,怯生生地栓上门,又小步小步地踱到林君治身边。

当兵的好像都很擅长绑人,只几个动作就把江娉婷和他绑在了一起,他困了,可是他不敢放江娉婷离得太远,只好绑着她,然后靠着她的肩膀进了里屋。

等他确定她身上没有任何危险,才身子一躺,睡了过去。

夜色中,柔和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到他的脸上,带上抹柔和的光晕。东西她也吃了,这回也困乏得紧,靠着床沿睡了过去。

“娉婷。”陈柏拍拍她的脸,“醒醒。”

“什么时候了。”

“早着呢,先别睡了。”陈柏把染了迷香的帕子扣到林君治脸上,片刻才拿下。

“外面怎么样?”江娉婷见陈柏要给她解开绳子连忙道,“别动,他这绑法暗有乾坤。”

“人都死了,听你的放走了一个。”陈柏收了手,看看一侧的林君治道,“他活着始终是个心思,不如杀了。”

“不,我留着他还有用。”江娉婷摇摇头,“关键时候可以做笔交易,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叔,麻烦你把他背出去。”江娉婷看着身边睡得安稳的男人,“他得病一场才好。”

夜凉如水,江娉婷裹着毛毯,陪林君治在屋外待了整整一夜,天将将亮,才又把他背回**。

这一觉林君治睡得很沉,只是身上忽冷忽热。

当他睁眼时,正看见江娉婷担忧地晃着他的胳膊,见他醒来才松了口气,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道:“你有些发烧,要不要我去找大夫来看看。”

“水。”

“哦。”江娉婷刚起身就被绳子给拽了回来,“你还绑着我呢。”

可是林君治实在没有解开的力气,眼前一暗又睡了过去。

江娉婷推推他的肩膀,见他没了反应,才收了脸上的表情,手指碰着他滚烫的额头:你可不能好这么快啊。

湖泽大小城镇纷纷戒严,出出进进都要层层筛查,陈柏的人都是跟了他好些年的,事情一毕,就遁匿在百姓中不再露面。

沈七爷饮着茶听孟儒景带来的消息,谢阮玉难得没有躲着,因为林少帅的失踪,室内莫名地压抑。

“他一定是老早就被人盯上了。”沈七爷刮着水面上漂浮的茶叶,茶香回**,“敢在赌场动手必然熟悉里面的环境。”

“从赌场开始查?”孟儒景眼神微**,“要不是有人指引,赵家的场子构筑复杂,他不会这么快出去。”

谢阮玉又为他们倒了杯茶,补充道:“尤其是当时谁在他身边,他不会随意跟着别人离开。”

当时谁接待的他,他那桌有谁,怎么认识的,这些统统都是疑点。

“怕是得请赵老板来我这儿一趟了。”沈七爷端着茶杯。

“我这就让他们过来。”孟儒景倒也不拖沓,直接告辞,“这事越快越好。”

“慢着。”谢阮玉似想到什么,“把当时在场的伙计一并请过来,不怕疑点多,就怕消息少。”

“好。”孟儒景看了谢阮玉一眼,挠挠鼻梁,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才退下。

“阿阮倒是挺着急啊。”沈七爷招招手,顺势把她拉到身边坐下。

“不是我急,我猜过不了两日林家也差不多该得到消息了。”她可不觉得林少帅身边的人都死了,逃走的那个会孤身一人寻找失踪的少帅,何况,他还怀疑这事是七爷做的,于情于理都会第一时间通知林家,决计不会只身犯险带着秘密把自个儿给赔进去。

“漏洞百出。”沈七爷冷哼出声,“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么大本事,敢在我眼皮子底下亮刀子。”

赵四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跟沈七爷面对面,他就这么垂着头,像只弓着腰的鹌鹑。

谢阮玉就这么伫立在沈七爷身后,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影,背后凉风阵阵。

“七爷。”赵四声音刚出口,就惊得谢阮玉打翻了手中的茶盏,茶水滚烫地撒在身上。

沈七爷连忙拉过她,白皙的手背被茶水烫得通红,看得沈七爷有些心疼,轻轻吹了两下:“怎么这么不小心?”

忽然,两滴眼泪狠狠地砸在了沈七爷手背上,他微愣,然后抬头看她,她就这么怔怔地盯着地面。

“阿阮?”沈七爷有些狐疑,又扭头从头到尾打量着赵四。

他的眼神向来如冰,这会儿更像把利刃,赵四更是一头雾水,腿一软,就跪了下来:“是小的错,惊到太太了,是我该死。”言罢还狠狠地扇了自己几个耳光。

“七爷。”谢阮玉缓缓开口,沈七爷被她唤得回了神,担忧地看着她,谢阮玉嘴巴一瘪,又落下了几颗金豆豆,“疼。”

“知道疼还这么不小心。”沈七爷轻点下她的额头,“让翡翠陪你去敷药。”

“嗯。”谢阮玉闷闷地应着,吸吸鼻子,就转身扭进了内屋,脚步有些蹒跚。

沈七爷眼神微暗,看赵四的目光又冷了三分:“赵老板这性子着实太着急了些。”

“是小人的错,小人平日里声音大习惯了,一时没有收住,大帅和太太大人大量,饶了小的这回吧。”赵四心里有苦难言,他怎么知道这沈家的姨太太这么不经吓,声音大点就骇到了。

“太太要是疼,您就吭声。”屋内,翡翠小心翼翼地捧着谢阮玉烫伤的手,给她上着药,药膏带着淡淡的薄荷香,很是好闻。

谢阮玉这会儿思绪早就不知道飞去了哪儿,这个男人的身影声音太熟悉,熟悉得她想忘都忘不掉,刀子插入男人脖颈的触感仿佛就在昨天。

赵家。何大夫人的表哥。

谢阮玉突然觉得有些荒唐,上辈子这辈子她把自己的死都归到了宋薇婉头上,到头来,却发现连自己究竟是被谁杀的都不知道。

“真是荒唐。”

“太太?”翡翠好奇地抬头,眼中写满了莫名。

有些事情,你以为的永远不是你以为的,那些所看、所听、所想,统统都有着两张面孔,一面是真实,一面写满了欺骗。

沈七爷盯着跪在地上的一群人,字字问得清楚:“你再说一遍,那女子姓什么?”

“姓江。”伙计“砰砰”磕了两个响头,“我们也不知道那女子的来历,您知道,混到这种地方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她不说我们也不好多问。”

姓江。沈七爷重重跌坐在圈椅上,忍不住苦笑。

“七爷。”谢阮玉出来见地上齐刷刷地跪了一片,再看沈七爷的表情,多半是问完了,“你们下去吧,今儿个问的东西全烂在自个儿肚子里。”

赵四见沈七爷没吭声,连忙叩了几个响头,看谢阮玉的眼神犹如见活菩萨:“多谢七爷,多谢太太。”

室内静了下来,翡翠跟着他们时间久了,自然知道这会儿有话要说,碎步迈出去,从外面带上了屋门。

“是我待她太仁慈。”沈七爷静静开口,觉得他真是小看了江娉婷,那个曾经一脸倔强,怯生生需要他庇护的女子。她丧父丧母,孤苦无依,像极了幼时的自己,那些年他尽量把她护在羽翼之下,没想到最后养出来的却是另一个沈夫人。

“是她?”一不做二不休才是沈培远的作风,可是对于江娉婷,谢阮玉真不知该如何评说,她的出现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日益强大的沈七爷对弱者的同情,也让沈七爷对她的感情无法像对自己一样纯粹。

“当初真该杀了她。”沈七爷指尖沿着杯壁,轻轻地敲着,“她这些年,倒还真瞒着我学了不少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林家,沈七爷的心病。江娉婷回击的这一刀可谓刺得又准又狠。

他的唇角依然挂着笑意,可是眼底的温度越来越低,他真的气狠了就是这副模样。谢阮玉看了眼自己裹得严实的手掌,轻轻晃到沈七爷眼前,带着点点的药香味。

果然,沈七爷被拉回了思绪,眼神停留在谢阮玉手上,然后小心地握在掌心,轻轻地吹着:“还疼吗?”

“疼。”谢阮玉嘟着嘴,声音软软糯糯,像刚出炉的甜糕。

沈七爷习惯性地把她圈在怀里,头靠在她的肩颈处,连责备都透着温柔,“下次不准再碰那些个,端茶递水这事让翡翠她们来做。”

“我哪有这么娇气。”谢阮玉偏头碰了下他的头发,笑得像只猫。

沈七爷的眼神逐渐回温,点着她的鼻尖:“你啊……”

谢阮玉见他心情好转,戾气散得差不多了,才再度开口:“林少帅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至今没有消息,要么死了,要么伤了,无论哪条,他都出不了城,地毯式地查,总能查出来。”沈七爷边说边往谢阮玉唇边递了一块好入口的糕点,等她吞下去才继续,“只是林家那边要亲自知会一声,就怕人家不领情。”

沈七爷的担忧不是没有原因,八水果然没在边界多待,林少帅在湖泽遇刺失踪的事瞬间传遍了林府,林老夫人一口气没提上来,直接昏了过去,林老太爷更是气得浑身打哆嗦。

“他们沈家欺人太甚!”瓷器砸在地面,碎裂的声音不停地冲入耳膜,林家的子孙消息也灵通得紧,陆续赶到林老太爷的院子。

有人悲有人喜,林老太爷把他们的表情统统收入眼底,面上更是冷色。

“父亲,消消气。”林植刚踏了两步就被林老太爷一个巴掌打了个趔趄。

“我让你盯着他,你就是这么盯着的?”

“父亲。”林植顿时委屈涌上心头,他如今在军中空有名份,军政全权把持在林老太爷手里,众所周知,林君治是被当林家的接班人培养的,他现在无非是给他占个位子。可林君治毕竟不是他儿子,他这个做二伯的也不好管得太宽吧,“他那个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哪里管得了他。”

林老太爷又看了眼地上的八水,身上染着大片的血迹,怎么看怎么刺眼:“滚回去,换件衣服。”

“父亲……”

林老太爷挥手打断了林植的话:“我倒要看看,沈家这回又打算怎么交代。”

他们林家是军人,最不怕的就是上战场,被人欺负到这个份上还不还手,他们怎么对得起身上的这袭军装。

消息是早上传来的,沈培远说得直接,看到最后林老太爷都快气笑了,林植偷偷瞄了几眼,倒吸了口冷气。

“十日之内,若寻少帅不得,近章愿割边界三省赔予林老先生。”

“边界三省怎比得上侄儿。”

林老太爷反复琢磨着沈培远的意思,最后抬头:“把第七师、十二师安排到边界去,我就给他十天的时间。”

“他真的会给?”林植挠挠后脑勺,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烂泥扶不上墙。林老太爷打心眼里觉得林植蠢笨:“只要治儿出事,无论他给不给,这一仗在所难免。”

沈培远的信盖了私戳,就是承认了林少帅在他的地方失踪,而后又许了承诺,届时真两方交恶,他林家也是占据了有利的舆论。

这封信,算是沈培远亲手奉上证据,换他几日宽限。

湖泽开始全面戒严,城内几乎被围困成了铁桶,不进不出,街道上军队来了一批又一批。

沈七爷这回是破釜沉舟,也不管江娉婷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戒严?”江娉婷难得有些慌乱,“林家那边就这么过去了不成?”

“外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不过依着现在的情况,就算外头出点什么动静,咱在里边怕也听不到。”陈柏也有些诧异,林少帅生死未卜,林家就这么沉得住气,“该不会这个是假的吧?”

“不可能,要是假的,沈培远也不必为了找人下这么大功夫。”江娉婷原想着等战争爆发后,她再用林君治当筹码。

没想到,这会儿失了先机。

“那咱们怎么办?”

“走一步是一步。”江娉婷平复下心绪,“毕竟,人还在我手里。”

“咳咳……”屋内传出一阵咳嗽声。

“你先走吧。”江娉婷说着端了碗盘,“有什么话找时间再说。”

“好。”

等人影消失不见,江娉婷才踏入室内:“醒了?吃点东西吧。”

“你为什么不跑?”林君治这几日病得不轻,有时连拿枪的力气都没有,“我要是你绝不会待在这儿。”

“这是我家,我为什么要跑?”江娉婷把药放在桌上,药碗还带着温热,冒着丝丝苦气,“喝完药再吃饭。”

林君治皱眉,她熬的药实在太苦了,和她做的饭菜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这手艺,去做厨娘也是好的,为什么要干这一行?”说着他顺手做了个摇骰子的动作。

“哪有为什么,无非是来钱快些。”江娉婷炖了蒸蛋,上面撒了细细的一层白糖,入口即化,“再说,也是不想再进达官显贵人家的院子了。”

“你是逃出来的?”识文断字,再配上她方才的说辞,林君治也知道她不是普通人家的娘子。

“被赶出来的。”江娉婷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只管着盛饭,“人心总是会偏的。”

“真可惜。”她说得含糊,林君治也能猜出个大概,再问下去,就只能徒增尴尬,“你夫君是个目不识珠的。”

江娉婷眼神晦暗不定,半晌,林君治才继续补充道,“等我有机会离开这鬼地方,定会报你的恩情。或者你跟着我一起回去,有我撑腰,凭娘子这品行,在我们那儿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迎娶呢。”

“借先生吉言。”江娉婷生平最讨厌这种人,说得好像别人愿意娶她就愿意嫁一样,那些人怎么能和沈七爷比。左手在袖口中早已握了拳,指甲微微陷入皮肉里。

林君治自然不清楚江娉婷的心思,在他看来,眼前的女子温和有礼,又有副好心肠已是难得,对她也就多了几份善意,偶尔江娉婷在巷口买个菜什么的,他也不再制止。

“毫无进展。”谢阮玉觉得这事简直是撞了邪,搜了五六天丁点进展也没有。

“将军。”象棋落下,谢阮玉被沈七爷的声音惊回了神,“下棋不要太过分心。”

“你就一点也不着急吗?”

“着急啊,可是急也没用。”沈七爷点点头,谢阮玉自觉地在棋盘上码上象棋,“这么长时间没动静,拼的就是定力,他们现在的处境,可比我难多了。”

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压力。

“阿阮,你猜林少帅还活着吗?”

“活着。”这点,谢阮玉倒是可以肯定,要是死了,早就把尸体扔出来激怒林家了,说不定还能趁乱逃了,何必到现在还躲躲藏藏,“你觉得呢?”

“我跟阿阮心有灵犀。”沈七爷推了步棋,忍了这么多天,何等的煎熬,就算江娉婷能忍下去,别人也不一定能忍下去了。

嗒嗒……屋外传来敲门声,丁志的声音响起:“七爷,有消息了。”

“进来。”沈七爷敲敲谢阮玉刚被吞掉的棋子,“牵一发而动全身,阿阮这步棋走岔了。”

“七爷,太太。”丁志来得匆忙,呼吸都有些不顺,“七爷说得对,狗急跳墙,刚才咱们的人就在城西的河谷巷子碰上了一只跳墙的狗。”

“都说了?”

“算是,套出来了不少。”说着从怀中掏出素白的纸张,白纸黑字,写得那叫一个详细清楚,“里面提到了江姨……娉婷,可是不管怎么问,他都说不出来住址,看来是真不知道。”

“那就先把知道的请回来。”沈七爷眼神落在棋盘上,“不要总想着一步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