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柏已经两天没来,江娉婷轻轻搅动着汤匙,把药粉均匀地拌在鸡汤中,砂锅里的鸡汤咕噜噜地炖着,放了玉米粒和萝卜,香气扑鼻。

鸡是她今天在巷口买的,顺便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下城里的事,警署抓人的事闹得挺大,瞒都瞒不住,多半是被一窝端了。

“好香啊!”身后传来林君治的声音。

江娉婷连忙把锅盖盖上,转身去橱子那拿了碗筷:“你病刚有点起色,就不要乱跑。”

“吃了几天的清汤寡水,这会儿闻着肉香就过来了。”林君治接过她手中的碗筷,“不过我也待不了多久了。”

“你要回去?”

“我这几日越想越觉得事情古怪。”无论怎样,他都不能再在这儿待下去,这种两眼摸黑如坠局中的感觉很不好。

两副碗筷被摆上桌,林君治又抢着帮她端了饭菜。

江娉婷站在背后细细地打量着他,皮肤因为这几日的伤病而显得有些苍白,细碎的头发遮住了耳根。

陈柏说得对,只要杀了他,沈七爷就是再有能耐也回天无力。可是,她为什么要杀他呢?她想杀的从来就不是他啊。

江娉婷的视线过于锐利,林君治明显感觉到她的打量,刚转身,就见江娉婷笑眯眯地踏了进来。

“既然你要走,那么今日就当我提前给先生践行吧。”说着她神秘一笑,“厨房里还酿了酒,要喝吗?”

林君治想了想,点头。

酒是陈柏酿了送她的,入口绵柔,可是几杯下去,饶是酒量再好也得睡个天昏地暗。

江娉婷暂时不会让他死,更不会让他走,既然如此,迷药配烈酒,那便安稳地睡过去吧。

一锅鸡汤几乎全部落入了林君治的肚子,江娉婷的那碗一碰没碰,上面漂浮着层冷却后的油花。

“你不爱喝汤?”林君治好奇,酒气上头,脸上染了抹红晕。

“我吃素。”江娉婷随口道,其实自打陈柏失了联系,江娉婷便没碰过放了迷药的吃食,她得让自己保持绝对的清醒,“你多吃些。”

说着又帮他倒了杯酒。

林君治看着她白皙的手指环着粗粝的杯碗,酒香扑鼻而来,他打小就被林老太爷扔在军营里,酒量练得很好,可此刻还是醉了,恍惚中便开了口:“你想离开河东吗?”

动作一滞,江娉婷笑道:“不想。”

碗碟摔落的声音响起,林君治整个人都栽到了桌面上,江娉婷推推他的手臂,见他没有丝毫反应,才继续,“走不了,也不想走。”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监狱内,灯光昏暗,丁志看着又昏死过去的陈柏暗暗咒骂:“真是个硬骨头。”

两天了,他一个字都不说,沈七爷倒是沉得住气,可是丁志却烦躁得紧。

“头,外边有人送来了这个。”丁志刚踏出牢门,就有人递上了字条。

字体娟秀,一看便知道出自女子之手,不是江娉婷还有谁,“送信的人呢!”

“是个小孩。”难不成这信里真有乾坤。

“一会儿把里边那个弄醒,我先去见七爷。”手中的字条被紧紧握在掌心,丁志觉得事不宜迟。

“邀谢姨太家中一叙。”

沈七爷把字条递给谢阮玉。

“七爷要我去吗?”谢阮玉略微一瞥便知道江娉婷的意思。

“不用,她对你一向没什么善意。”沈七爷立刻回绝,江娉婷既然敢提出见面,就必然做了万全的准备。

爱恨相伴滋生,江娉婷对沈七爷有多少爱,就对她有多少恨,“我若是不去,林少帅怎么办。”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沈七爷抬眼,谢阮玉此刻正一脸严肃地望着他,摇摇头,沈七爷拉她坐在怀里,手指卷着她的头发,笑道:“我想了想,你比林少帅重要多了,这个交易不划算。”

“可是就要到约定的日子了。”谢阮玉略微皱眉,“她现在就如同站在万丈悬崖边,已经没什么怕的了,万一她真动了手……”

新仇旧恨,林家连续折了两个继承人在河东,再忍气吞声的人也得被惹急了,届时这场战事就是铁板钉钉。沈家和林家一乱,其他两家难免不会想要渔翁得利,战火一起,到时候河东怎么办?边界的百姓怎么办?

沈七爷话说得轻巧,可是他清楚,江娉婷清楚,谢阮玉也清楚,这根本不是她和林少帅谁更重要的问题。那个女人,是个疯子,她在拿数万百姓的性命,来赌沈七爷的决定。

“七爷三思!”丁志抱拳道,“这机会难得,我等会儿尽量保护太太的安全”

万一江娉婷再反悔了,得不偿失。

你看,她就知道。谢阮玉心里叹了口气,也不怪丁志这么想,换谁都会这么做吧,跟万千百姓相比,她实在太微不足道了,可是心里还是免不了地委屈。

“没什么可三思的。”沈七爷捏捏谢阮玉的脸颊,入手光滑,他对她一向不吝啬表达自己的喜爱,“我凭什么要拿珍宝去交换自个儿不喜欢的东西。”

沈七爷活了这些年,权势地位都不是他所图,他费尽心思想要爬上最顶点,也不过是为了把伤害他的人踩在脚下,然后好好地活着。如今他有了谢阮玉,那个每当他陷入绝境都会出现,然后笑着伸出手,拉着他走出绝望的女人。

他想要的,他一直很清楚。可是,他身边的人却渐渐忘了。他孤单地冷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拥有了一片温暖,凭什么让他拿仅有的温暖去交换高处不胜寒。

“七爷!”

“滚!”

丁志被他骂得一颤,最后只好欲言又止地扭头离开。

门被带上,室内又剩了沈七爷和谢阮玉两人,他把头靠在她肩上,淡淡的清香入鼻,安抚着他有些暴躁的情绪。

“你不想跟林家修好了?”谢阮玉平静开口,她知道这是沈七爷的愿望,不然也不会在湖泽待这么长时间。

“想啊,做梦都想。”

“可是。”谢阮玉捧起他的脸,认真道,“林少帅要是真出了事,你就一辈子没机会踏入林家了,你可要想清楚。”

“我说了,阿阮比什么都重要。”拉下她的手放在唇边,沈七爷轻吻着她的指尖。

他这一辈子,失去的极多,拥有的极少。

以前发生的事情他无法重来,可是现在他不想她去冒险,一点也不行。谢阮玉轻轻地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忽然有些想哭。

多少次了,记忆中的她总是被人送来送去,何曾有人对她这么好。明明是相互试探,她费尽心思讨好的开始,结局却像上天有意弥补她前世的苦难,最后竟被沈七爷当成了心尖尖。

她也想自私一把,可是,真的能拿别人的命来做交换吗。

小我还是大义,这是个很艰难的选择。

时间一点点流逝,江娉婷敞着大门坐在屋里绣着帕子,枪支管壁漆黑,透着丝丝寒意,被随意地放在手边。

林君治就这么安稳地睡在她身侧,甚至不需要她转身,就能一颗子弹穿过他的太阳穴。

“我还是觉得太危险。”谢阮玉刚到巷口,沈七爷就喊了停。

“我当年杀何静烈的时候可比现在危急得多。”谢阮玉摇晃着他的胳膊,“你就让我去吧。”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前者是你运气好,但这次她是有备而来。”沈七爷越想越不妥,“回去。”

“我不。”谢阮玉一开始是瞒着沈七爷来的,谁料中途被沈七爷追到,丁志为着这事差点没挨枪子。

她来了,她和林少帅还有一线生机。可是她不去,就凶多吉少了。左右都是后悔路,不如索性选个符合这个时代的。

“你要出事了我怎么办?”

“可林少帅出事了你又怎么办?开战不是儿戏,会有多少人流离失所妻离子散,你会被百姓戳着脊梁骨骂到死的,我也一样。”谢阮玉握着他的手掌,她怎么能让他像上辈子一样,至死都背负着骂名。明明,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那你小心。”沈七爷眼神复杂地盯着谢阮玉,这个曾信誓旦旦说要做菟丝花,依附他而生的女子,本质里却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有韧性,努力地向着阳光生长,他决定的事别人无法更改,她又何尝不是,车门刚开,沈七爷就一把拽住了她,“我不需要他活着,我只要你好好的。”

“好!”谢阮玉跳下了车,临了还不忘了冲他挥挥手。

背影越走越远,最后一个拐弯,消失在小巷拐角处,沈七爷脸色不怎么好看:“丁志,派人护好她,万不得已,我只要她活着。阮玉要是出了事,你和丁安就都别出现在我眼前了。”

“七爷,您去哪儿?”见他随后要过去,丁志连忙拦住他。

“阮玉开了头,我自然要帮她收尾。”沈七爷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至于你,无论发生什么都按我交代的做。这些年你出了多少差池你自个儿心里清楚,阮玉愿意护着你,我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但是你跟了我这么久,该知道,我最不喜自作主张的。”

小院内有些空旷,干净的柴火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

“好久不见。”江娉婷的声音听上去一如既往,“我以为七爷不会放你过来的。”

她身边的应该就是林君治了,前世今生加起来,这个名字一直存在谢阮玉的耳中,这回第一次见他,真是不太美好的初见。

“七爷是个胸怀大业的人。”谢阮玉停在小院中,不再靠近,“你约我来不是叙旧的吧。”

“叙旧?我跟你有何旧可续?”

“那我倒是不懂了,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非要针对我!”

针对你?江娉婷冷哼出声:“你敢说你当年没针对过我?院子里争宠夺势你哪个没做过,怎么到我这里就变成针对你了?”

“你好不可理喻。”谢阮玉真心搞不懂江娉婷在想些什么,那个时候,沈七爷什么情况大家心知肚明,她想好好地活下去,自然要讨了沈七爷的喜欢,后院里哪个女子不是如此,她只不过借着先知少走了些冤枉路罢了,“我既没在你那里抢过人,也未曾背后嚼过舌根,怎的到你嘴里就变了意思。”

“没抢过人?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七爷怎么会从我的生日宴上离开,要不是你七爷怎么会把答应送我的紫水晶抬到你屋里,要不是你整日里招摇惹事我怎么会被要求少出门走动,要不是你七爷怎么会渐渐疏离了我!”

“你要是有不满大可与我直说,你憋着藏着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谢阮玉心里也有些恼火,沈七爷当初愿意护着江娉婷,所以他把她推了出去。

江娉婷生日那次,是谢阮玉跟沈三爷的小姨太太闹得最厉害的时候,沈七爷和沈三当时正为着舞厅分红的事,暗里相互别着劲儿,最后她逼得那姨太太当街下了狠手,活生生被枪口指着挨了几耳光,她当时的身份是沈七爷后院第一人,而那小姨太太也是沈三爷顶顶喜欢的。

要是沈三夫人打就打了,可连她一个小小的姨太太都敢当街拿枪指她,就是摆明了不给七爷脸面。那个时候谢阮玉还不知道沈七爷另有安排,只一心想着稳固她在沈七爷心中的位置,这个方法虽然不太光彩却十分有效。

第二天,沈三爷就差人送来了道歉函,自然也愿意让一步,他手上的资源多,舞厅少点银钱并非不可接受,当然他的小姨太太是别想动了,这算是和解。

谢阮玉当时脸都肿成了包子,满心欢喜自己的成功,完全不记得那天是江娉婷的生日,而沈七爷就在江娉婷生日的时候陪了自己整整两天。

沈七爷说,他讨厌自作主张的人,因为他有更好的办法。

沈七爷说,他的人怎么可以在外边被别人欺负。

谢阮玉知道她在沈七爷心中的地位不及江娉婷,最好的办法就是用一次又一次的实际行动证明着自己的重要性。她做事自有分寸,除了沈七爷,更是不惧怕得罪所有人。渐渐地,沈七爷为了防止她出事,才多了更深层次的交流。

信任,这种江娉婷唾手可得的东西,她经过多久的努力才得到。

自己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最后却都怪在了她的头上。谢阮玉胸腔里的心脏“怦怦”地跳着:“你痛苦是因为你无能,你挣扎是因为你胆怯,你烦恼是因为你不满足。你千方百计地在别人身上寻找错误,然后拼命自我安慰,认为一切都不是你的错。难道药是我逼你下的?枪是我逼你开的?不是,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你闭嘴!”江娉婷的声音有些嘶哑,眼眶赤红,仿佛有什么她一直坚信的东西被戳破了,她难得没了往日的温和,表情狰狞,目光淬毒,“就是你,要是你当初死了就好了。”

她喃喃着,似陷入了疯魔,“穆度年那事是我太心软,我不该告诉七爷的。”

穆度年,谢阮玉眉头紧皱。他闯入绣楼的事又重回脑海,那一天,江娉婷不在。导致她一直以为是沈七爷引来试探她的,一点都没往江娉婷身上想,现在想想,怕是江娉婷动的手脚,那时候她还会犹豫会胆怯,怕是最后忍不住又告诉了沈七爷。

醉酒跨越了半个院子的穆度年,有备而来的沈七爷,以及全然不知情的自己,因为江娉婷最后的不安,这才导致了那晚他们三人诡异的见面。

沈七爷隐在暗处,眼神晦暗不定,桌上的枪支安静地躺在桌上,沈七爷看都未看一眼,反而不瞬地盯着她的袖口。他养了江娉婷十余年,她的一举一动都带了他的影子,再熟悉不过。

她如今待的地方遮挡物太多,无法一击毙命,看来是费了心思,不要把最大的筹码让敌人看见。沈七爷有些无奈,这是他教的。

“娉婷,我劝你一句,现在收手还来得及。”谢阮玉依然站在院子里,不进不退,这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都走到这一步了,还会收手吗?”江娉婷笑出声响,弯弯的眉眼却没有丝毫笑意,“你能进来,就表示我活不了,做到这一步,七爷肯定容不下我。”

“那你又何必当初。”

“呵呵,我知道你不敢进来,我也绝对不会出去,你和他……”江娉婷看了眼躺在地上的林君治,“总得有一个陪我一起死。”

门忽然被关上,屋内传来两声枪响,丁志他们被枪声乱了阵脚,难不成她还真杀了林君治?

谢阮玉听得浑身一寒,她又想到了江娉婷刚刚口中的一起死,心里瞬间没了底,习惯性地往前跑了两步。

“阿阮,停下!”沈七爷的声音猛然响起,江娉婷没有机会练枪,所以枪法并不好,离她远了才有翻盘的机会。

屋门猛然被人拉开,几乎是电光石火之间,枪声响起,谢阮玉身子微侧,忽然感觉一疼。

就这么与江娉婷面对面,江娉婷额头中点着个漆黑的弹孔,一枪致命,沈七爷没有给她开第二枪的机会。

江娉婷透过谢阮玉,看着她身后执枪的男人,明明只有几个月没见,可她却觉得像过了一辈子那么久。她耳中只听得到风声,眼里只看得到他的慌乱。

是因为她吗?是吧。

江娉婷安慰着自己,在他冲过来的那瞬间合上了眼,她嘴角含着笑,温柔得一如初见。

她这些年过得一点都不快活。

她还是想回到最初,她在茶馆门口唱曲,那个精致好看的少爷多给了她几个钱的日子。

“阿阮!你怎么了。”沈七爷枪法极好,可这次手还是抖到不行。

“我侧身了。”谢阮玉被沈七爷圈在怀里,鲜血染红了衣衫,她虽然受过不少伤,可是没有一次有这么疼,她有些委屈,“可还是好疼。”

“阿阮最乖了。”沈七爷吻着她的额头,止不住地心疼,他开始就不该听她的。

林君治还活着,江娉婷没打算杀他,两枪都打在了房梁上,最后被丁志的两桶冷水给泼醒。

谢阮玉受了伤,被沈七爷彻底锢在了家里,几乎把湖泽有名的医生全请进了府,西药和中医两派更是闹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沈七爷阴森道:“我不管中的还是洋的,她要是再喊一声疼,你们的医院医馆就一起关门吧。”

江娉婷死了,谢阮玉伤了,沈林两家差点兵戎相见,林君治作为整件事的核心人物,之后免不了被沈七爷冷嘲热讽。

谢阮玉被裹得严严实实,这些天她伤口出现炎症反应,高烧反复不退,面上依旧没有多少血色。之后她求了沈七爷好半天,他才答应偶尔让翡翠带她去花园里走动走动。

“那是林少帅吗?”谢阮玉眼尖地看到湖边的一条人影,“他在那干什么?”

“可能想投湖吧,惹出这么大的事情,想不开也很正常。”沈七爷不喜欢林君治,连带着翡翠也不喜欢他,翡翠不是个刻薄的,可是涉及林君治,开口就是挤兑。

“翡翠,他毕竟是客人。”谢阮玉拉摇摇头,带着翡翠向林君治走去,快到他身边了,才打招呼,“林少帅。”

林君治正在想事情,冷不丁地被谢阮玉的声音骇了一跳,见沈七爷难得没陪在她身边,就知道多半是林家来人了。

“太太的身子好些了吗?”林君治抱歉道,“是我给您添麻烦了。”

“好多了,倒是少帅,原本好好的赏花之旅被搞成这样子。”

“事情我也知道了些。”林君治又想到了江娉婷,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面的接受,他确实有过些挣扎,怎么也无法把那个柔弱的女子跟他们口中阴狠毒辣的女人结合在一起。言语中说不上是可惜还是无奈,自嘲道,“是我看走眼了,可是不管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她真的没想过要杀我。”

信啊,谢阮玉点点头,她所有的举动,都围绕着沈七爷。她一直在逼他,可到最后,连江娉婷自己都不知道要逼他做什么。所以最后关头她放弃了,她不想拖着沈七爷一起死,只想在他生命里留个疤,无论好坏。

既然沈七爷当年亲手给了她新生,那么多年后她就让他亲手毁了。

谢阮玉摇摇头,江娉婷用死来赌沈七爷的午夜梦回,太傻了,一个把他的信任踩到尘埃里的人,依沈七爷的性格,又怎会容忍这种感情充斥在记忆里。

十余年的情分早已被江娉婷耗得丁点不剩。

林家没有在河东停留太久,林老夫人原本想跟着一块来,奈何她年龄大了,身子骨经不起长途跋涉,只好作罢,让人带来了副雕龙挂凤的镯子。

镯子通体翠绿,雕刻栩栩如生,据说曾是母亲的心爱之物,原本是要归到箱笼内随她一起出嫁的,最后终究是成了一场空,徒留一对玉镯。

这场心结,整整折磨了两代人,谢阮玉不知道究竟解没解开,她无法用自己的思想去猜测这段染满了血泪和怨恨的过往,她现在期盼的极少,沈七爷好好活着,她好好活着,就是当下所求。

“喜欢吗?”沈七爷伸出手,谢阮玉习惯顺着他的手臂望去,掌心托着一对玉镯,他笑得温和。

“喜欢呀,母亲的东西定然是极好的。”谢阮玉没动,托着下巴撑在桌子上,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小心磕着,收起来吧。”

话音未落,她的手被拉到沈七爷面前,腕上一沉,雪白的皓腕上就多了抹翠绿,更衬得她肌肤似雪,看着谢阮玉惊诧的神情,沈七爷抬手揉了揉她的秀发,软软的,带着缕缕清香:“很衬阿阮。”

“可是,这太贵重了。”

“我心里只有阿阮是最贵重的。”沈七爷把谢阮玉揽在怀里,指头摩挲着她的手背,这个世上,只有她才是他的相依为命,“等你身体再好些,咱们成婚吧。”

“你要娶我?”谢阮玉猛地抬头,正巧撞上他的下巴,疼得瞬间红了眼眶。

沈七爷又好笑又好气,只好小心地给她揉着额头:“怎么?你不想嫁我。”

她想啊,谢阮玉心里拼命地点头,可是,她的出身实在太低了,于他的政途毫无助益。

“你啊,每天都在想些什么。”沈七爷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又想多了,当场圈起食指,在她撞疼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谢阮玉连忙护住脑袋,小声嘀咕:“疼。”

“疼就对了,当姨太太还上瘾了不成。”沈七爷又把她扣在怀里,轻吻了下他刚刚碰到的地方,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做得倒是熟练。

“你想清楚了?”

“嗯。”

“我没有背景没有权势,好多事情我都帮不了你的。”谢阮玉越说越不自信,又想到上辈子她子嗣艰难,就像一座大山压在了胸口,“何况我还不一定能生出儿子。”

“那能怎么办?”沈七爷挑起她的下巴与她对视,“即便这样,我还是想娶你,想让你堂堂正正地站在我身边,以妻子的身份。”

室内涌**着淡淡的花露香,沈七爷的脸越靠越近,最后唇瓣相碰,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含糊。

谢阮玉辨别了半天也没听清,手肘撑在两人之间,推开小小的距离,迷茫道:“你说什么?”

“我说……”沈七爷轻咬上她的下巴,调笑道,“既然你担心,那么咱们就先试试,看能不能生出儿子。”

眼波流转,谢阮玉面上一片桃红,像染了胭脂,美得醉人,沈七爷的吻越来越深,最后变成气息的交融。

我说,除了你,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云雨过后,谢阮玉散着头发靠在沈七爷胸口,累得动也不想动。

“阿阮。”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犹豫。

“怎么了?”

“你想不想见你父亲?”这是沈七爷第一次提到谢阮玉的父亲,而她也从来不提。

怀里的女子沉默了好久,久到沈七爷有些心疼,她父亲是什么人,怕是她比自己更要清楚。

“不想。”谢阮玉没有撒谎,她一点也不想。上辈子她已经栽过一次,摔得遍体鳞伤,那时候她才明白,原来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父亲都爱自己的孩子。

至于她印象中已面容模糊的母亲,如今早就成了一抔黄土,就在她被父亲卖给赵军佐没多久以后。

她重活一世,可她还是回来得晚了。

“这些年,多谢七爷关照他。”谢阮玉鼻子有些酸,“以后也就这样吧。”

“好。”

沈七爷要把谢阮玉扶正的消息如同一颗春雷,连远在保宁的张巡都被炸来了消息。

“喏,张先生又来信了。”谢阮玉玉指轻点,“让您早日回保宁。”

“偷得浮生半日闲。”沈七爷躺在藤椅上,顺手拈了块糕点放在嘴里,甜得他有些皱眉,“真不想回去啊。”

“你这可不是半日闲,这都快小半年了。”张巡那种待不住的性子,这会儿估摸着早就闷得抓狂了,谢阮玉递了杯茶给他,“该回去了。”

“也是,亲事还是得在保宁办才妥帖。”沈七爷饮着茶,“只是孟家这会儿忙得很,怕是要缓上几日。”

孟家?谢阮玉平日里不爱打听孟府的事,这会儿听沈七爷开口,倒是有些奇怪。

“儒景的家事。”沈七爷想了想,觉得院子里女人多了真是防不胜防,摇头道,“丢了个姨太。”

谢阮玉心底“咯噔”一下,试探道:“红袖?”

恐怕也只有她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沈七爷眼睛半眯,掩了心思,又拿颗点心放到口中。

想到前些日子见的赵四,谢阮玉越发觉得可能。只是这辈子没了她,便换成红袖了么,她又怎么得罪了何倩倩?默了片刻,谢阮玉最终开口,也不知道是为了拉红袖一把,还是为了给前世枉死的自己出口恶气,“偷人家的姨太,这种事情可真是三教九流才干得出来的。”

“阿阮觉得是谁?”

“孟家二奶奶出身名门,最重名声,就是为了自己的脸面也断然不会让这事传出去,要是说被害了还说不准,可是人既然没找到,多半是活着的。”

沈七爷敲着扶手,看谢阮玉推理得头头是道:“我倒觉得那姨太与阿阮有几分相似。”

沈七爷的突然开口打断了谢阮玉的思路,她想也没想立刻反驳道:“我可没她这么目中无人。”接着摸摸自己圆乎乎的脸盘,又想想红袖那弱不禁风的病西施模样,“明明一点也不像。”

似在眉宇间的三分神态而非容貌。

沈七爷继续眯着眼,他初见那女子就上心了三分,感觉熟悉得很,等事后回忆起来,才有些了然。谢阮玉这些话,红袖失踪不久后,他就与孟儒景提起过,只是心里终究有些不舒坦。

“人贵在自知。”这是沈七爷对孟儒景说的最后一句话,也许是在说何倩倩,也许是在说他,就看孟儒景怎么理解了。

只是,那日以后,孟儒景就极少出现在他眼前。

“七爷!你有没有听我说话!”谢阮玉见他晃神,使劲摇了摇他的胳膊。

“你说什么?”

果然没听!谢阮玉嘟着嘴哼哼了两声:“我说咱们留下也没用,不如先动身回保宁,这样孟大人也好腾出手来寻人。”

“阿阮这么想回去?”沈七爷抛开脑中的种种想法,眼前的人心里、眼里全是他,最宝贝的在他身边,他又何必为了赝品感到不舒服呢。

“嗯!想回去!”谢阮玉眼睛亮晶晶的,她归心似箭!

“那就明天。”沈七爷起身按着她的脑袋揉了揉,“咱们回家。”

孟儒景得到红袖的消息是在两天后,果然是何大奶奶动的手脚,连手法都与前世差不多,宋薇婉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孟家一时间鸡飞狗跳,沈七爷的践行宴也就没大办。

众人便约了沈七爷去小满楼吃酒,算是践行。谢阮玉也没闲着,携着翡翠和丁志在城内四处逛,把湖泽有趣的东西搬搬捡捡,塞了满满一车。

“夫人,听说红珍宝家的点心特好吃,咱们进去尝尝吧。”谢阮玉不是个严肃的人,翡翠也被她带得很是活泼,指着不远处的西洋铺子笑道。

“净瞎喊,也不怕别人听了笑话。”对于谢阮玉的称呼,沈七爷向来睁一眼闭一眼,直到某天翡翠不知抽了什么风,当着七爷的面唤了她一声夫人,谢阮玉自然不敢答应,气氛骤降,吓得翡翠忐忑了半天。结果晚上沈七爷的打赏就到了,一件镶着红宝石的镂空金镯子,一件雕花的包金翡翠吊坠,说是她照顾谢姨太这么些年的辛苦费。打那晚起,翡翠就改了口,不管什么场合,都要唤她一声夫人。

“谁敢笑话您,我去撕了她的嘴。”翡翠拎着谢阮玉的小皮包,做了个请的动作,“夫人,去饮茶吧。”

红珍宝是二层小楼,一层是琳琅满目的西式点心,二楼则是分成了若干单间,谢阮玉挑了个靠窗的,轻纱打下,微微遮住了刺眼的太阳。

孟儒景坐在车内,抬头看着楼上的女子,半透明的纱遮挡了她半个脸,更显得唇瓣红润,像初夏的樱桃。

“副官,七爷他们还在小满楼呢,咱们已经迟了。”司机扭头看着眼神有些迷茫的孟儒景,刚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就听“啪”的一声,车门被孟儒景飞快打开,“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就这些吧,多了也吃不完。”谢阮玉数了数,将将八样,觉得差不多了才合了单子,“一会儿走的时候,再给七爷带两份回去尝尝。”

沈七爷不爱吃甜食,众所周知。一听她这话,就知道是带给她自个儿的。这也不能怪谢阮玉,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苦吃多了,她这辈子爱极了甜甜腻腻的吃食,只是这些东西吃多了,难免对身体不好,沈七爷也就越发地控着她。后来谢阮玉就学会了这一招,打着给沈七爷买零口的幌子,再次正大光明地把这些搬到府里去,弄得沈七爷哭笑不得。

嗒嗒——

外边传来敲门声。

谢阮玉和丁志相视一望,他点点头,开口道:“谁?”

“下官孟儒景。”清朗的声音透过木门,传入谢阮玉的耳中,引得她眉头微皱:他怎么来了?

似明白了谢阮玉的心思,门外的男声继续响起,带着丝笑意:“下官今日本该去小满楼陪七爷吃酒,奈何府里实在有事去不得。此番回保宁路途遥远,下官也备了些东西,正巧看到您,就想着把东西交给您也是一样的。”

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谢阮玉示意翡翠去开门:“孟先生请进。”

微风轻拂,谢阮玉秀发被轻轻挽起,又留了一半披在身后,枣红色的长衣腰身掐得极细,更衬得她曲线玲珑,四目相对,她就这么落落大方地看着他。

离得这么近,却又那么远。孟儒景低头笑了笑,然后把礼物双手放在了桌上。

“这是什么?”谢阮玉好奇,有些东西不用沈七爷提醒,她也知道是不能收的。

“您打开看看便是。”孟儒景往她面前轻推,“不是什么贵重的。”

他说得温和,谢阮玉也不好收了礼物就把人赶出去,何况屋内还有翡翠和丁志,谢阮玉觉得充满了底气,“先生若是不嫌弃便请坐。”

孟儒景点头,刚落座,谢阮玉点的糕点就被端了上来,浆果的香甜伴随着咖啡的苦涩,浓郁的味道充满了整间屋子。

谢阮玉礼貌性地给孟儒景倒了杯咖啡,才小心地打开了礼物。

方方正正码着两排翠色的糕点,带着浓厚的薄荷气息。谢阮玉手一僵,连忙用笑声掩掉了面上的尴尬:“这是?”

“府里的厨子做的,加了薄荷,最是清脑,若是路上晕车没什么胃口,这种点心最好不过了。”孟儒景端起咖啡,饮了两口,便要起身离开,“我府中有要事,不好多做耽搁,还请夫人见谅。”

待谢阮玉点头,他才笑着转身告退,身后的门被轻轻地掩上,孟儒景挂在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他深深地回看了眼紧闭的屋门,最后头也不回地决然离开。

“哪有人送礼送点心的。”翡翠看着有些嫌弃。

“翡翠,不要乱说。”丁志不认同地严肃道,“这可是孟副官的一片心意。”

“他这心意也太小了点……”

耳边翡翠和丁志絮絮说个不停,谢阮玉看着稳稳躺在匣盒中的点心,最终还是合上了盖子。

上辈子,她坐车老是晕车,吃不下东西,惹得孟儒景很是嫌弃,但还是拿了点心哄她,薄荷清脑,一口咬下去浑身都透着股舒爽劲,她很是喜欢。很久以后她才知道,孟儒景为着她学了这道点心,入了自己口的,总有那么几次出自他的手。

那都是多少年前了,应该好久好久了吧。

谢阮玉推开匣子,拿起小勺随意挖了份吃食,果肉伴着冰碴,入口微凉。

这一生,孟儒景与她之间没有丝毫的缘分,她一开始就选择了沈七爷,强行改变了命运的轨迹。而孟儒景还是和上辈子一样,做了同样的事情,有着同样的心思,只可惜,这次却没了她的配合。

这辈子,她已经不会再晕车了。

沈七爷回府的时候月亮已经稳稳挂到了高空,他身上染了淡淡的酒香。

谢阮玉佯装嫌弃地皱眉:“明天就要走了,还喝这么多,你是不是不想离开湖泽?”

“想啊。”沈七爷张着手臂任由她帮他换了衣衫,等胸口的盘扣刚被系上,他就双臂一揽,把谢阮玉扣在了怀里,低着头,嘴唇轻轻划过她纤细的脖颈,“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了。”

“痒死了,别闹。”谢阮玉使劲推了推他,沈七爷却扣得更紧。

手掌游移,越来越往下,沈七爷的声音带着点点蛊惑:“阿阮今天去哪儿了?”

“唔……去红珍宝吃了点心……”有些心虚,谢阮玉快速地补充道,“我还给七爷带了一份。”

“然后呢?”沈七爷手上动作不停,谢阮玉上衣被他解开了几颗纽扣,白皙的胸口露在空气中,沈七爷嘴角一挑,埋头又吻了上去。

“还遇见了孟副官。”谢阮玉脑子被沈七爷的动作弄得有点懵,丝毫没注意他瞬间的微怔。

谢阮玉下巴被沈七爷挑起,他与她四目相对。沈七爷温柔的时候,整个瞳孔都映着你的影子,三分疼宠七分笑,简直要人命。

谢阮玉就这么在他的眸子里沉沦,那是一份不见底的深渊。

云雨过后,谢阮玉软趴趴地蜷在沈七爷怀里,迷迷糊糊地刚想要睡去,就听见沈七爷喑哑的声音:“他见你干什么?”

“他?谁?”谢阮玉脑子有些短路,片刻后才明白他问的是孟儒景,“送了盒点心,我见不是什么烫手的,就收了。”

“你喜欢?”沈七爷低头,把她往胳膊上提了提。

“还好吧,我还是更喜欢保宁的猪油豆沙酥。”真的好喜欢,谢阮玉提到豆沙酥,忽然就有些嘴巴馋,“到时候七爷陪我一起去吃好不好。”

“好。”沈七爷不知道话题怎么又落到了豆沙酥上,只要她心里没有其他就好,几块点心,她想吃便让她吃吧……

只是……他还是有点饿……

细细的吻又落在了她身上,谢阮玉刚要开口,唇就被封住,沈七爷又起身覆了上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谢阮玉就被翡翠拖起来穿衣打扮,沈七爷早就准备出发的事去了。谢阮玉眯着眼,任凭翡翠鼓捣,边打哈欠边想:沈七爷也活动了一晚上,他怎么就不累呢?

沈七爷离开湖泽是件大事,大大小小的官员几乎都聚集在府邸门口与他辞行。

孟儒景远远地站在众人身后,看着沈七爷与谢阮玉,黑色的汽车就停在他们身侧,谢阮玉上车前正巧与他的眼神撞上,她微微一笑,礼貌地冲他点点头。这大概是谢阮玉第一次这么温和地对他,也大概是最后一次。

车辆被军队护送,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远处……

这次沈七爷准备得充足,带着谢阮玉一路上游山玩水,回到保宁的时间比预计的整整迟了半个月。

人刚入保宁城,就看到了张巡一众人浩浩****地站在城门口。

谢阮玉看着瘦了一圈的张巡,忍不住打趣沈七爷:“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张先生急得就差出城了。”

“淘气。”沈七爷捏捏谢阮玉的脸颊,“以后怕是没有这么多时间陪你四处玩耍了。”

“谁说的。”谢阮玉抱着沈七爷的胳膊摇啊摇啊,眼睛闪着狡黠的小光芒,“不是还有张先生吗。”

张巡这几个月连轴转,林家的事传到保宁,人云亦云早不知道传成了什么样子,他既要控制舆论,又要跟各方官员周旋,忙到心力交瘁。

车辆刚停到城门口,张巡就一路小跑,他穿了军装,武装带一扎更衬得腰板笔挺,“欢迎大帅回城!”

“欢迎大帅!”

身后声音震天,沈七爷牵着谢阮玉下了车,“保宁城”三个大字被有力地刻在城门之上,他眯着拍拍张巡的肩:“辛苦了。”

“谢大帅!”

张巡话还没落,就听沈七爷补充道:“过些日子还要再麻烦你了。”

张巡好奇,刚要开口,就看见他身后的谢阮玉羞红了脸,当下就明白了沈七爷的意思,跟在他身后边走边道:“这是喜事啊,到时候让高泽接手,咱们一定办它个热热闹闹,是吧。”说着没正经地冲谢阮玉眨眨眼。

各大世家还没来得及为沈七爷回保宁的消息开心,沈七爷要把谢姨太扶正的风声就传到各家耳朵里。虽说不是没有扶正的前例,可是谢姨太的出身有点太低了。

只可惜这个说法刚传起来,就被沈七爷一句话扼杀在了摇篮里。

“她于本帅有救命之恩,吾视若珍宝,甚喜之。”

说白了就是:她救过我的命,我还特喜欢她,没人比得上,你们别乱说了。

沈七爷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位置是怎么得来的,但凡保宁城的人没有不知道的,他这话一说,也就没人敢推荐自己闺女去碍他的眼。

“七爷真这么说啊?”谢阮玉摆弄着手里的两颗文玩核桃,这是沈七爷昨晚落下的。

“这还能有假,先前还有人有意无意地在七爷耳边提这家小姐,那家名媛的,七爷那话一落,连音都没了。”翡翠帮谢阮玉换了身葱绿色的旗袍,边上滚着各式的花朵,又挑拣着给她配了条珍珠项链,“夫人这身好看极了。”

谢阮玉笑眯眯地回望着镜中的自己,下巴有些微微的圆润,烟眉横扫,嘴角含笑,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柔和。

她还记得她刚回到这个世界的样子,警戒机敏,活脱脱像个刺猬,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被沈七爷养得变了模样,由内而外地带着一股子明媚。

现在的这些个日子,就像梦一样,谢阮玉有时候想多了,心底又幸福又不安,她真的是苦怕了,怕现在的一切,不过是她濒临死亡时为自己编织的一场幻境。

谢阮玉伸手在自己白生生的小耳朵上轻掐了一把,指甲印印在耳垂上,疼得她直抽抽,翡翠忙贴过去搭眼细细瞧着,小心翼翼地给她揉两下,嘴上还不忘了嘟囔:“夫人这有事没事爱掐耳朵的习惯可得改改,哪天不小心被七爷瞧了去,还不得心疼死。”

谢阮玉的婚礼被高泽一手包办,沈家是旧式家庭,自然延续了祖上的凤冠霞帔,大红色的马面裙上绣了一整幅百鸟朝凤图,滚着细细的金边,那叫一个光彩夺目。

沈七爷不是第一次大婚,可是却搞得异常隆重。谢阮玉是从西街口的大宅子里出嫁的,四进的院落,沈七爷眼都没眨就让人签了地契送到谢阮玉手上,西街口的大院实打实地成了谢阮玉的私产。

嫁妆也是阮玉这些年积累下的,沈七爷索性全让她带了出来。珍珠玛瑙、玉石碧玺、象牙珐琅自是不必说,还有等人高的玉雕红珊瑚,十二生肖的兽首金像,但凡那见过没见过的,全被一股脑地展示了出来,富贵得让人咂舌,实打实地昭告了谢阮玉在沈七爷心里的分量。

这次婚礼来了不少百姓和报社的记者,围得整条路水泄不通,极是热闹,沈家派了军队来迎亲,靠着车子和军人才开辟出了条道路。

这条路,谢阮玉走过千遍万遍,却从未有过一次像现在这般,心脏因为喜悦快速地跳动,声音大到连她自己都听得见。六辆车子在中间,前后分别有四辆军车护着,前呼后拥直到停在帅府门口。

她盖着喜帕坐在车中,除了心跳声和周围的嬉闹声,什么也听不到看不到。忽然,一双温热的大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七爷。”谢阮玉娇娇俏俏地开口。

耳边传来沈七爷熟悉的声音,带着微微的调笑:“别紧张。”

“我才不紧张。”谢阮玉盖在喜帕下的脸羞得通红,颤抖的手指证明着她此刻的不安,口上却还是毫无底气地反驳道。

“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沈七爷开怀大笑。

无数的起哄声中,谢阮玉被沈七爷轻轻抱起,她靠在他怀中,眼睛看不见,触觉就异常敏感,沈七爷身体的温度透过层层衣物传了过来,让她的心和身体一起变得温热。

等进了帅府的大门,沈七爷才把她放下,亲手拿了红绸放在她的手心,他语气有些认真:“阿阮牵了我的红绸,便是我的姻缘。”

谢阮玉握着手中光滑的绸布,透过头上的帕子看到了相连的一团红火,她点点头,毫不犹豫。

此生,她跟了沈七爷,无论生老还是病死,贫穷还是荣华,她都不会松开他的手。

眼前的人,是她寻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的良人。

厅堂内,一片热闹,沈七爷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揭了谢阮玉的红帕,三月桃花面,堪比夏芙蓉。

谢阮玉娇俏地抬头与他对视,不偏不躲,双眸闪着星星点点的璀璨。沈七爷原本微扬的嘴角被谢阮玉喜悦的情绪所感染,忽然笑开了,他唇薄,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眉眼像被点亮了一般,清朗透彻,倒不似以往的沈七爷。

这世间,再无这般好的男子。谢阮玉握着他的手,笑得像颗甜甜的桃子。

沈家没有老人,也就没什么古礼可依,沈七爷也不甚在意他人的看法,干脆留谢阮玉与他一起入席。

谢阮玉也不推脱,跟着翡翠去换了身合体的旗袍,红色的旗袍绣着展翅而飞的火凤凰,金丝滚边一看就是上等的衣裳,至于首饰,只将将在腕上单带了一串黄豆大小的珍珠,整个人显得低调而得体。

帅府内开了整整二十桌席面,门外更是摆了近百桌流水席,不收任何礼钱,只为着与城内的百姓分享喜气,这场婚事办得极其盛大,成了这么些年保宁城最轰动的一件喜事。

热热闹闹直到下半夜,人才陆陆续续走光,谢阮玉笑得脸都僵了,可心里高兴得紧,嘴角怎么都放不下来。

“还笑,笑了一天了,不累啊?”沈七爷揉揉她的脸颊,眼神微微下移,就能看见她露出来的半截脖子,什么首饰也未带,干干净净得如同刚出窑的白瓷。

他飞快地低头啄了一下,毫不避讳周围的目光,倒把旁边收拾东西的丫鬟小厮吓了个不轻。

“别闹。”谢阮玉被他在众目睽睽下亲了一口,当场就红了脸,捂住脖子,单手撑住沈七爷的肩膀,娇嗔道,“还有人呢。”

“那就去个没人的地方。”低沉地响在耳边,还没等谢阮玉反应过来,手就被人捉住,牵着出了前厅。

翡翠对于他俩的举动早就习以为常,眼观鼻鼻观心,淡定地指挥屋里的下人继续干活。

丁志摸摸脑袋,凑到翡翠身边:“你不去伺候啊?”

“你怎么不去?”翡翠看着渐渐消失在拐角的身影,扭头给了丁志两个白眼,她当年就是傻,才白白得了沈七爷那么些个冷眼,现在好不容易摸清了沈七爷的脾气,丁志倒好,竟反过头来怂恿她去讨嫌,“东西都准备好了,我再跟过去不是讨人白眼吗。”

“呦嘿,行啊,你这丫头如今机灵了啊!”丁志哈哈一笑,就对上翡翠抬起的大白眼。

“我要先洗澡。”刚进屋,沈七爷就把谢阮玉从后面拦腰抱住,只是她现下染了一身的酒味,连忙推他。

“那就一起洗。”沈七爷吻了下她的耳朵。

“不要。”谢阮玉脑袋摇成了拨浪鼓,这也太害羞了。

谢阮玉还没说完,沈七爷就反手拦腰一抱,天旋地转间谢阮玉瞬间腾空,酒气喷洒在她的耳侧,酥酥痒痒:“人都是我的了,还有什么可害羞的。”

温热的水轻轻没过身体,谢阮玉羞得蜷在水底不出来,只闭着眼露了脑袋在外边。

室内一片安静,谢阮玉等了许久不见沈七爷说活,这才好奇地睁了眼,眼神正巧撞到沈七爷眸中,四目相对,未等她反应,沈七爷就笑着吻了上来,灼人的热不停地游走在她的肌肤上,谢阮玉被他吻得迷迷糊糊,身子一软,手臂就环住了他的肩膀。

身子周围,是暖到人心里的热水。

等她醒来天早已大亮,床纱被微风吹起,光线透过窗子斑驳地洒入室内,屋里染着淡淡的香薰,她轻轻转过了头,沈七爷眉宇舒展,似还在沉睡。

他长得可真好看。

谢阮玉没出声,小心地往他怀里拱了拱,抬手摸了摸他的眉毛,等她摸够了手指又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滑,七爷的鼻梁又高又挺,她喜欢得紧,嘴唇,下巴,没有一处她不喜欢。

指尖刚划过他的喉结,还没等她继续,就被沈七爷一把捉住:“好摸吗?”

“你装睡?”谢阮玉想要抽回手指,才发现她指头被沈七爷扣得死死的。

“原本是在睡的。”沈七爷低头蹭着她的额头,眼睛眯成一条缝,“结果被猫儿挠醒了。”

“哼。”谢阮玉皱皱鼻子,打算起身换衣服。

刚坐起来,人就立刻被抱到了熟悉的怀抱里,接着被沈七爷一个转身压在身下:“时间还早得很,咱们再睡会儿。”

“不要,不要睡了,放开……你轻点……”

翡翠端着早茶立在门口,听到里边的动静,原本想敲门的手又立刻收了回来,眨眨眼装作什么都未发生的样子,带着几个小丫鬟往远处挪了挪。

风轻柔地抚过树梢,这一日,阳光正好。

六年后。

“小姐!您**低点!”翡翠看着站在秋千上的沈宝儿,心都跳到了喉咙口,“小姐,别玩了,太高了!

周围围了一圈人,都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小面团子,生怕她一个不小心跌下来,万一磕了碰了,沈七爷还不得扒他们一层皮。

“翠姨,您就别叫了,我这不好好的吗。”说着又使劲儿晃了一下身子,伴随着沈宝儿的咯咯声,秋千冲得更高了。

真是个混世魔王!翡翠欲哭无泪,她不明白,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姑娘,小时候软软地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乖巧得不像话,究竟是怎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长成了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小姐,小姐,快!快下来!”珊瑚迈着小步子匆匆往院里跑,她是沈宝儿的贴身丫鬟,年岁跟宝儿相当,小短腿跨门槛都有些吃力,却还是边跑边喊,声音糯糯的,像刚出锅的果儿酥,“夫人,夫人来了!”

听到谢阮玉来了,沈宝儿顿时一个哆嗦,眼睛看着下边骨碌碌地转了两圈,秋千还在摇晃着,等她看准丁志的方向,才开口:“丁叔,接住我!”

说着双手一伸,整个人就从高**的秋千上跃了下来。秋千**得颇高,她也不怕,睁着眼睛笑眯眯的,仿佛笃定了自己会被接住。沈宝儿刚落在丁志怀里,就眯着大眼睛“咯咯”地笑个不停:“丁叔叔好厉害。”

“你丁叔叔又怎么厉害了?”谢阮玉和沈七爷刚踏进院子,就看见沈宝儿趴在丁志肩膀上,秋千还在不停地摇啊摇。心里叹口气,谢阮玉冲她招了招手,“老远就听见珊瑚给你报信。”

“阿妈,阿爸。”沈宝儿声音很好听,清脆得像颗银铃铛,她从丁志怀里蹦出来,向着门口的俩人边跑边道,“我们在看秋千能**多高。”

沈宝儿冲到沈七爷身边,伸着肉嘟嘟的小手看他,下一刻,人就被沈七爷顺势抱起。还没等谢阮玉开口训她,沈七爷就跟变戏法似的,手掌一转,一枚汤圆大小的白玉兔子就卧在了掌心,还用宝石镶了红眼睛,看上去既可爱又讨喜:“宝儿喜欢吗?”

“喜欢!”沈宝儿眼睛晶晶亮,她头上梳着两只小辫,系了两朵珠花,看上去倒真跟掌心的小玉兔子有几分相像,她伸着胖指头摸着小兔耳朵,撒娇道,“阿爸对我最好了!”

“孩子都让你给宠坏了!”谢阮玉最看不惯沈七爷这溺爱法,把这小丫头片子养得无法无天,素手一伸,当场就揪住了沈宝儿的小耳朵。

沈七爷是个爱女如命的,次次都在女儿面前唱红脸,那么白脸的恶角就只能她来演了。都说严父慈母,在他们大帅府里,愣是生生翻了个个。

“阿妈,阿妈,疼,疼,疼……”宝儿偏着脑袋尽量往谢阮玉那边靠,边靠边可怜巴巴地拿眼瞅着沈七爷,出声求救,“阿爸……”

小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那双水晶晶的大眼睛,沈七爷看着都心疼,整颗心都快化了,连忙劝自家夫人:“阿阮你轻点,你看宝儿知道错了,对不对宝儿?”

“对对对,阿爸说得对,我知道错了。”父女俩一唱一和,还没等谢阮玉开口,就先把错认下了。

弄得谢阮玉哭笑不得,他们父女俩这是要上天啊!手上的力道却轻了三分:“以后还敢不敢。”

“不敢了。”沈宝儿手里攥着沈七爷送她的小兔子,瘪着嘴摇摇头,一副态度良好的模样。谢阮玉心里清楚,小丫头现在说得好听,转个脸她就给忘了。

这脾性,若是长大了,该怎么办呐。手上的力气一松,小人就得了空,飞快地捂着耳朵趴在沈七爷肩上。

都说夫妻连心,沈七爷对谢阮玉可谓是用心至极,这会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忧心,只拍拍怀里的女儿,把宝儿往地上一放:“去玩吧。”

小面团子得了小兔子,又得了父亲的特赦令,胖手一挥,就缠着要翡翠带她去花坛子里采花编花环去。

“怎么了?”沈七爷牵了谢阮玉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了敲。

“宝儿这性子,现在小觉得不碍事,等大了怎么办。”谢阮玉忧心忡忡,看着不远处玩闹的宝儿。这些年,她和沈七爷就得沈宝儿一个女儿,要是有个哥哥弟弟还能帮衬着她,偏偏肚子就是不争气,或许就像她认为的那样,她得了太多不该得的,不能奢望上天再给她更多了。

可是一想到以后偌大的帅府都要压到女儿身上,谢阮玉就忍不住心疼。

“到时候给她挑个好夫君便是。”沈七爷倒是看得开,女儿的声音穿过花草,传到沈七爷耳中,他轻轻揽了谢阮玉的肩膀柔声地劝慰道。有妻有女,这事搁到十年前,沈七爷觉得自己连想都不敢想,如今这般,已是苍天的厚爱,“张巡家那几个儿子我看都不错,汤督察家的也不错,况且河东这么多有头有脸的好人家,我就不信挑不出个好的。”

“可是……”这样沈家的根就断了啊,谢阮玉看着他,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人活一辈子,能对得起自己已经是极大的不易,世事无常,哪有能永远守得住的东西,我只想咱们的孩子可以快活无忧,即使拿整个河东换,我也是愿意的。”沈七爷直视着谢阮玉,他的眼神越来越平和,上辈子的戾气早在平淡柔软的岁月中,被洗涤得干净,整个人身上都笼罩着说不出的豁达。

小花坛内,翡翠看了眼远处的沈七爷和谢阮玉,又望了眼面前的小人儿,手上的花枝在指间穿插,边编边道:“不知道以后小姐嫁给谁家的小少爷,老爷夫人一定舍不得。”

“经常来府里陪我玩的那几个都挺好的。”沈宝儿眨着大眼睛托腮看翡翠给她编花环,白玉的小兔子被她握在手心。

沈宝儿虽然有些顽皮,可是沈七爷和谢阮玉也不是放纵着她养,该读的书,该懂得的道理,她都知道。父亲说她是他的女儿,是大帅府的嫡小姐,是河东最尊贵的女子,越是高高在上,越要知晓自个儿的责任。可是沈宝儿如今还小,她不太明白爹爹口中所谓的责任究竟是什么。

“这倒是实话。”翡翠想想被沈七爷带进府的那几个小子,年岁尚幼便进退有度,待人接物不卑不亢,倒还真是挺好的。

“阿爸阿妈给我的,一定是最好的。”花环将将编成,沈宝儿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

花瓣在空中被风吹得乱颤,沈宝儿伸个懒腰,便拿着花环蹦蹦跳跳地向着谢阮玉跑去。

暖风袭人,她拉着谢阮玉的衣角“咯咯”地笑着,地上映着一家三口细长的身影,小小的玉兔在沈宝儿手中泛着柔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