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泪,落到祸莲苍白干瘦的手背上。

祸莲只觉得一股灼热的刺疼感从那里弥漫,就像是针扎一样的疼。

这就是泪?

这是他们的泪水……

为什么,落到他的手背上,他会觉得这么疼?

他怔了一会,轻轻地松开了手,冷眼看着虚弱的褚连翘倒地。

褚连翘猛烈地咳嗽着,视线模糊而朦胧,什么都看不清楚。

她仿佛置身在一场大梦里,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暗黑。

绝望,就像是此时的黑暗一样,包围了过来,吞噬了她。

她是真的不想活了。

她一个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她只能献出一个人的灵魂,只能救一个人。

她宁愿救阿左,让阿左重生,而她就和女儿投胎去吧。

忘了。

她到了黄泉路边,她一定要为孟婆多要几碗汤,把所有的人和事都忘记了。

她再也不要和重渊有任何的关系了,再也不想爱那样一个冷心的人。

她捂不热重渊的心。

他的心啊,不是冰做的,是一块铁做的。

她怎么可能捂热他呢?

捂不热的。

她以前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呢?她错了啊。

星儿跑过去,关切的看着祸莲,“大祭司,您怎么了?”

“无碍。”祸莲轻轻地摇头。

他只是……很怔然,他生来不会落泪,也没有七情六欲。

为了南宫凛翻看禁书,寻找千虫蛊的解读之发,他失去了痛觉。

刀枪刺入他的身体里,他会流血,但是他不会疼。

他已经很久不知道痛,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

他的生活和人生,就是一滩不会流动的死水。

他在无尽的黑暗里活着,也会在无尽的黑暗里死去。

痛是什么?

泪是什么?

他不懂,也懂不了,上天对他是眷顾的,让他不知道痛,这不是也挺好吗?

但是他想不明白。

为什么她的眼泪,会让他再次有了那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痛觉。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他真切的感受到了。

这个褚连翘……

祸莲的思绪万千,纷乱不已。

那一丝微弱的痛觉,让他有了真实的感觉。

只有痛楚才可以让他明白,他是真正活在这世上的一个人。

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一具行尸走肉,也不是什么魑魅魍魉。

他祸莲,是人。

“星儿,你在这里守着她喝药。”祸莲吩咐道,“她若是不喝——”

他一顿,又冷冷地说:“你就找个人,把她按住,灌下去。”

“不必对一个即将成为傀儡的物品客气。”

说完,祸莲就转身走了。

他没有多看倒地的褚连翘一眼,禁术,他是不会用的。

褚连翘,不过是他偷回来制成傀儡的物品而已。

她还敢和他谈要求?

真的是……痴人说梦。

祸莲离开了,留给褚连翘的是一声嘲笑。

褚连翘瘫软在地上,手握紧成了拳头,闭上眼,泪水就源源不断的往外流淌。

她的脸,都布满了泪痕,神思游离在外。

以至于,祸莲说的什么把她制成高级傀儡,她都未曾听清楚。

其实,若是她听到了。

她觉得也不错。

傀儡,没了自己的灵魂,就不会再绝望,不会再崩溃痛苦,不会在失去亲人的痛苦里备受折磨。

变成了傀儡,她就只是一具尸体了。

她不会再痛了,也不会再这么想女儿和阿左,那些思念都会化为乌有。

那好不好呢?

好。

褚连翘愿意,愿意做巫族的傀儡,愿意战死。

那是她注定的归宿。

她求死。

既然活着没有意思,没有期待,没有希望,没有温暖。

她一心求死。

星儿得了祸莲的吩咐,自是连忙去端碗给褚连翘。

他把汤药端过来,弯腰蹲在褚连翘身边。

她躺在地上,面孔苍白死白,凌乱的发零零散散的掩住了她的面容,她躺在那里,胸腔微弱的起伏,宛如一个即将死去的老人。

星儿到底是年少的孩子,不过才八九岁,心底顿时有些不忍。

“喂。”

“你别哭了,快来喝药。”

“惹怒了大祭司,你会死得很惨的。”

“你这个女人还想不想活?别人害死了你的女儿,你不去报仇,你反而还想寻死,你还有什么用处?”星儿一板一眼的训斥着毫无求生意志的褚连翘。

他虽然是个孩子,但是他也知道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啊。

报仇?

褚连翘通红的眼睛动了一动,她喉咙里发出嘶哑的话语。

“我……不行了。”

重渊是北唐的护国大将军,是燕祯的表哥。

他们同出一脉。

她若是和重渊为敌,杀了林妙人那个贱人,重渊不会放过她,自然也不会放过她的哥哥。

她的哥哥是何等忠君爱国的一个人,如今被逼无奈,顶着褚家的名声,去了吃人的南域。

褚行的处境已经够艰难了,被万人唾骂,说他是卖国贼。

她怎么还能给哥哥带去麻烦?

报仇……

她报不了仇。

她不够强大。

星儿唾骂她,“你简直是……”

一时间词穷,星儿找不到什么词语来形容她。

“怎么会报不了仇,要是有人敢伤害我最尊敬的人,我就是和全天下为敌,也要杀得他片甲不留。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会一直等待,蛰伏。人死了,那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这个最简单的道理,连我这个孩子都明白,你一个女将军还不明白?”

又是女将军……

褚连翘只觉得讽刺无比,她现在半死不活的样子,哪里是将军?

就算她好好的,她也不想再护国护家了,她不想再为国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看看她用性命去守护的国家,是如何回报她的?

她立下了无数的汗马功劳,到头来呢?失去所有……

她哪里还有什么志向要护卫万民?

她落魄时,难过时,受到伤害时,又有何人来守护过她?

只因为褚行的叛逃,他们兄妹两人被北唐的百姓不耻,连娘亲的坟都差点被刨了。

这就是她的国,这就是她守护的百姓。

不是她弃了他们。

而是他们,在她有用的时候就来讨好她,恭维她,说尽无数的好听话。

在她无用时,就弃了她。

与此同时,每个人都恨不得跳出来踩上她几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