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何其聪慧,燕祯的女儿也不会愚笨的。

她其实也明白了一些事情,可能云阙并不是她的爹爹。

她的爹爹是那个像疯子一样的白发人。

但她还是愿意和云阙走。

虽然左梧桐死前有遗言,让她好好照顾无忧。

但是无忧不愿意和她走,褚连翘也没办法强行带走。

她本想带无忧出宫去重府,她出宫去给云阙送信,让云阙带着无忧走。

可是十七跪地求她留下无忧,现在这个时候燕祯已经快疯了。

只有无忧才是燕祯心里唯一的安慰。

只因为那是他们共同的生命,共同的结晶,是他们生命的延续。

无忧的身上有左梧桐的影子。

若是褚连翘把无忧都带走了,燕祯身边就真的只有那一具尸体了。

燕祯抱着左梧桐的尸体在养心殿里,他把自己锁在殿里,不让任何人进去。

他也不想出去。

但他哪怕已经意志消沉,他还是不忘记下一道圣旨。

阿左一直放不下的就是无忧,是他们的女儿。

阿左想给无忧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不想要无忧顶着私生女的名号存活于世。

好。

他给他们的女儿,这世上万人不及的最尊贵的荣耀。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要弥补自己的错误,要给无忧一个爹爹。

他下了一道圣旨,册封无忧为北唐的帝姬。

封号,承平。

承平帝姬,燕无忧。

传旨的太监都被吓住了,承平帝姬?

是了,他册封无忧为帝姬,而不是公主。

北唐的公主一向不受宠,大多数都是远嫁和亲的命运,在异国他乡病死。

而帝姬不同。

帝姬有封地,位同三公九卿,掌握兵权,可以入朝。

帝姬就和太子一样,同样都可以继承皇位。

这一道圣旨,直接就惊动北唐所有的臣民。

从此以后,承平帝姬的名号名扬天下。

她是北唐皇帝燕祯膝下唯一的女儿。

她也会成为北唐的第一任女帝。

当然,这是后话。

养心殿里,气氛凝结。

燕祯不理朝政,也不上朝,关于燕礼谋反的所有的事由都交给重渊去办。

而他封锁了宫门,抱着左梧桐的尸体,亲手给她换了一身红色的嫁衣。

他坐在她的旁边,手握住她的。

“阿左,你看,阿祯来了,这身嫁衣其实我早就备下了。”

“我想要给你一个惊喜,我想要凯旋回来时,就迎娶你为太子妃。”

“你看,这嫁衣好看吗?这上面还有你最喜欢的无忧草,你是不是一定会喜欢这身嫁衣的?”

他低下头,温柔的吻她的手背,一字一句地说:“你回答我吧,阿左,你告诉我。你还愿不愿意嫁给我,还愿不愿意叫我夫君……”

她闭着眼睛,一张脸失去了原本的颜色,毁得辨不清容颜。

有的宫人看一眼就吓得要吐了。

可是燕祯没有,他的目光眷恋的扫过她的眉眼。

好像她不是一具毁容的尸体,而是他心中的挚爱。

是他的阿左。

安静,这一切都太安静了。

她的沉默,让他呼吸一窒,胸口那里不断的发冷。

他掉入了寒冰地狱里,永世不得超生。

她还是没有回应,她永远都不会有回应。

他似乎明白了。

他眼中依稀有了泪水,握住她指尖的手指在颤抖。

她的小指是残缺的,他摸着,有些磕手。

而那根手指,是他亲手斩断的。

那个丑陋残缺的伤口映入他的视线,他的心脏在刹那间就被刀刃穿透,鲜血淋漓。

他的脸色骤然一白,他咧嘴笑了。

“阿左。”

“你说话啊,你再不说话……我就当做你答应了啊。”

她沉默。

而偌大的殿内,空气就像死了一样,那么的死寂。

他痛苦到提不起呼吸。

“你回答我啊,阿左,你怎么不说话?你点头也好啊。”

“我数一二三,如果你不说话,我就当做你答应了。”

“你就要叫我夫君的。”

她还是没有反应。

他终于忍耐不住,红着眼睛厉声呐喊,“阿左,你答应了。”

“我当做你答应了,你叫我一声夫君好不好?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

“夫君来了,我娶你了,你听到了吗?我是你的夫君啊。”

“娘子,你一定很痛吧?娘子……”

他周身遏制不住的颤抖,最后崩溃地俯下身,抱住了她。

他埋在她的怀里,她身上的冰冷让他心脏受到剧烈的冲击,在一瞬间痛得毫无知觉。

他痛苦地低唤着,一声声的娘子。

每一声,都仿佛要呼唤到了灵魂深处。

“娘子,我知道你很痛,我知道你受了太多的委屈。我知道你现在不肯睁开眼睛看我,是因为你心里还有恨。”

“娘子,如果我把伤害过你的人,全部都杀掉……你是不是就会再回到我身边?”

“你是不是就会……再叫我一声夫君。”

他近乎绝望的用手去摇晃她。

可她没有反应,什么都没有。

“娘子,伤害你的人那么多,从谁开始呢?”

他笑着落泪,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帷幔上挂着的一把长剑。

他喉间一涩,脸贴着她的额头,“就从夫君开始好不好?”

“我是你的夫君啊,我没能为你遮风挡雨,我还伤你至深。”

“就从我开始吧。”

他说完,就慢慢地松开了她。

他为她细致的整理好了仪容,还怕她冷,还给她盖住了被子。

他一步一步的后退,眼里的光芒一点点的破碎。

她的身影越来越远。

他看不清楚她了。

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答应过她,伤害过她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自然也不会放过……他自己的。

下一瞬。

燕祯一个翻身,手指握住了冰冷的剑柄,刷地一下,长剑出鞘,光滑冰冷而璀璨。

他挥舞长剑,凌厉的剑光清寒凛冽,于昏暗的光线里划过一抹明亮。

他握住剑,身影在暗影里岿然不动。

他清俊的眉眼间尽是愧悔和痛苦。

“娘子,我断你一根手指……”

他静静地望着她,目光眷恋不舍的扫过,温柔到好似一场三月的春风。

他的声音嘶哑:“我……自断一臂,尝你受过的所有痛,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