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

原来无忧之前所叫的每一次爹爹都是在叫他。

她们母子两人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等他回来。

阿左等她的夫君。

无忧等她的爹爹。

可是……

突然之间,燕祯的身体失去力气,又是一口血从五脏六腑翻涌而来,冲出了他的唇齿。

他整个人就像是泄气的皮球,狼狈不堪的摔在了地上。

他的左边是左梧桐的尸体,是那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他的右边是哭成了泪人的无忧。

孩子放声大哭,每一滴泪都落在了他的心里,那么的滚烫,让他浑身发抖。

十七被吓住了,他连忙去扶他,“皇上。”

“属下这就去找太医,您不要激动。”

燕祯吐了那么多次的血,脸色苍白如纸,唇边血迹流下来,染红了他的衣襟。

他倒在那里,好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傀儡。

他听不到十七在说什么,只听得到无忧在恸哭,只听得到左梧桐在城楼上说的那一句话。

‘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

‘我此生只爱一人,他是阿祯。’

‘阿祯,求求你,你相信我好不好?无忧真的是你的女儿。’

‘阿祯,我真的特别特别的想你。’

‘阿祯,我一直都在等你啊。我在等你回来……’

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燕祯猛地粗嚎。

“阿左!”

他的声音悲决,仿佛在泣血。

天地为之一静,众人看过去,瘫在地上的燕祯疯了一样的爬起来。

他冲到了棺材的边沿,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把那里面的那具尸体抱出来。

“皇上!”

“你住手,你要对阿左的尸体做什么?”

褚连翘悲愤地怒吼。

燕祯抱着她瘦弱冰冷的尸体,鼻尖一酸,眼泪控制不住的掉下去。

谁说男人无泪呢?

只是未到伤心处。

她真的好轻,犹如一片羽毛,他用力的抱紧她,脸上是那样痛苦的表情。

“阿左……”

“阿左,我来了。”

“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我是阿祯,你的阿祯回来了。”

“阿左,你一定还在等我对不对?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错……你睁开眼睛,你起来打我骂我,你不要闭着眼睛不理我阿!”

“阿左,我求求你来惩罚我吧,你不要不理我。你睁眼阿,你看看我阿,我没有骗你,阿祯真的回来了。”

“我只是你的阿祯,我只是你的夫君……”

哽咽的哭诉到最后,燕祯已经泣不成声。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样对她,为什么他就是不肯相信她的解释。

他后悔了啊。

他真的好后悔,心里又冷又痛。

褚连翘牵着无忧走过去,褚连翘咬牙切齿,“你装出这个样子你是给谁看呢?燕祯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你在痛苦什么啊?你有什么好痛苦的?”

“你是谁啊?你可是掌握生死的北唐帝王,你怎么会错?你不会错,你是对的。你不会错,所以你也没什么好痛的。该痛的人是阿左。”

褚连翘的眼睛里都要冒火了,手指都在不断的颤抖,“哦,我错了。”

“阿左再也不会痛了。”

“你把她害死了,你终于成功的把她害死了。她不会痛了,因为她已经死了。”

她已经死了!

死了!

左梧桐已经死了。

褚连翘就是要报复他,一次又一次的把最残忍的现实撕开给他看!

痛?她就是要他痛不欲生。

燕祯抱着怀里的尸体,他疯狂地摇头,近乎魔怔地道:“阿左,我不会让你死的。”

“阿左,我一定会救你的。”

“十七!”他回头对人大吼,“去帝王陵沉出我百年之后的梓棺!”

“皇上,那梓棺可是您……”

燕祯打断了十七的话,他眼睛猩红,“梓棺可保人尸体一年不腐,我要去南疆……”

他哽咽了。

南疆有起死回生的巫术,他要去南疆!

不管逆天改命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要把她救活。

南疆的巫族曾以巫术而扰乱天下,那是一个十分古老的民族,但是他必须要去。

他不能失去她。

他不能让无忧没有娘。

她休想丢下他!

闻言,长信宫里的几人都脸色大变。

重渊沉声:“皇上不可!巫族神秘莫测,他们的巫术虽然很神奇……”

但是,世间哪里又有什么起死回生的办法?

巫术救回来的人,那根本就不是人。

只是以一种蛊养着尸体,让尸体可以活过来。

但那还是一具尸体,根本就没有灵魂!

多年前,南疆还未曾和南域分裂,他们的国家就是因为巫术而祸乱。

人人盛行蛊术法,让死去的尸体活过来,最后那些尸体却造成了暴乱。

在那之后,南疆才分裂了。

燕祯怒吼,“我不管,我不管!哪怕是一具尸体,我也要!”

她是阿左。

他不怕她。

哪怕她最后成了一具人人害怕的傀儡,她也还是他的阿左。

“你疯了?你想要我妹妹不得超生吗?”褚连翘怒斥他。

燕祯把尸体抱起来,迈着颠簸而生涩的步伐走向养心殿。

他说:“你们就当我疯了吧。”

他说:“阿左永远都是我的阿左。”

“我还活着,她怎么能死呢?”

夫妻,要一起到白头的。

他们要白头到老。

褚连翘想追上去,重渊制止了她。

“你现在不要过去,皇上若是动怒,我都救不了你。”

褚连翘挥开他的手,负气道:“他有本事就杀了我。”

重渊一噎,目光里染了一抹焦急。

这个女人还真的是死脑筋。

真的不怕死吗?

燕祯现在疯起来,谁都不会认的。

褚连翘和重渊对峙着,不肯示弱。

而被他们忽视的小无忧,却抱紧了褚连翘的长腿。

小姑娘哭得可怜,抽抽噎噎的说:“姨母。”

“我不要姨母死。”

“姨母不能死,姨母不能……”

褚连翘心头又是撕心裂肺的痛。

她蹲下身,一把抱住了无忧。

两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姨母不死。”

“我可怜的无忧!”

“姨母,我想爹爹了,爹爹为什么还不来接我?他是不是也不要无忧了?”无忧在她怀里抬起头,难过地说。

褚连翘知道她说的爹爹不是燕祯,而是云阙。

她伸出手指头,一点点的给无忧擦去眼泪。

“无忧想找云阙爹爹?”

无忧哭着点头。

褚连翘又问,“你不想和姨母走吗?”

如今燕祯一定是会厚待无忧的,可是,这个伤心地方,实在不适合无忧长大啊。

无忧紧张地呼吸了一口气,粉嫩的嘴唇微微张开。

“不。”

“无忧不和姨母走。”

“为什么?”褚连翘很不能理解。

无忧嘟嘴,去亲了亲褚连翘的脸蛋。

小姑娘上一瞬还在大哭,可是这会却笑了。

她眸子弯弯,犹如月牙一般可爱。

“爹爹说过要来接我回家的。”

“我要是和姨母走了,爹爹来了就找不到无忧了。”

“我要在这里等他。”

娘没了,她就只剩下爹爹了,虽然姨母也很好,但是她还是最最喜欢爹爹。

虽然爹爹不能走路,只能坐轮椅,但是她会很乖很乖的,绝不会给爹爹添麻烦。

爹爹的腿到了冬天就会很痛,她要是和姨母走了,谁来给爹爹捶腿呢?

“可若是他不来呢?”褚连翘哑着嗓子。

她也不懂,为什么无忧就是这么喜欢云阙。

可能是因为无忧太想要一个爹爹,而云阙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出现了。

无忧的眼神坚定,摇摇头。

“不会的。”

小姑娘漆黑澄澈的眼睛,犹如世间最漂亮的黑宝石。

她的眼睛里,映出的是云阙苍白而俊秀的面容。

“他会来的。”

“他说过,不管我到什么地方,他都会找到我的。”

“我要等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