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嘉是在工作后去义务献血才知道自己是乙肝病毒携带者的。
自从年满十八周岁,她就一直心心念念想去献血,觉得这事很有意义,可是每次和妈妈说,王美兰都严厉禁止,理由多是说她抵抗力弱,又那么瘦,没等把血献出去说不定就晕倒了。
她对此深以为然。直到工作,得知公司有规定,凡是义务献血的员工,可以凭借证书向公司申请三天带薪假,正巧那段时间她打算和季萤去旅游,盘算时间不够用,再次动了献血的念头,却被告知血液检测不合格。
她觉得一定是搞错了,去医院复查,拿到化验单才知道自己生来就是乙肝病毒携带者。
她坐在医院小花园的长椅上给妈妈打电话,王美兰久久没有说话,后来她听见听筒里有隐忍的哭声,终于平息了大半怒意,冷静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王美兰只好告诉她实情,以前的医疗卫生条件不比现在,姥姥因用了二次针头感染乙肝,生下的几个孩子也无一幸免。那时候还没有母婴阻断的先进手段,她出生时也通过母婴传播感染了病毒,终其一生无法治愈。
她很平静地去网络上搜索了和乙肝相关的资料,几乎没费什么时间就接受了它。
王美兰说,起初瞒着她,是觉得她年纪小,不懂事,怕她自卑、胡思乱想。后来怕告诉她,是因为担心她去学校和朋友说漏嘴,都是十几岁的孩子,万一别人歧视她、孤立她怎么办呢?于是夫妻二人就这样年复一年地把它当作秘密,隐瞒了下来。他们知道纸包不住火,早晚要告诉她,却迟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直到被她自己发现。
也是从那时开始,尤嘉对那个死去的男人有了一点感情。
他也是知情者,却从来没有向她透露过丝毫。无论作为丈夫还是父亲,他都是失职的,唯独在这件事上,“父亲”这个词尚且给了她一丝温情。
尤嘉站在花洒下洗净身上沾染的油漆污渍,回想一幕幕往事,眼前雾气迷蒙。她不确定叶敬辞会怎么选,她只是不管不顾地拼上所有运气赌了一次,他能否接受,都是她的命数,她不后悔。
季萤下班回来,听见浴室里的动静,忙不迭地拍门吼道:“尤嘉!你给我老实交代,昨天晚上你干什么去了?”
她的思绪被打断,自知瞒不过这个火眼金睛,洗完澡看季萤坐在沙发上吃草莓,顺手也拿了一颗,坐在她旁边把前一晚的事如实禀告。
季萤兴奋不已:“哇哦,我果然没猜错,你被叶敬辞带回家了!”
尤嘉打断她的想入非非:“停止你的想象,我们什么都没发生,我醉得人事不知,叶敬辞没喝酒,也不可能酒后乱性。”
季萤才不信:“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说什么都没发生?你当我三岁孩子哦。”
尤嘉拿她没辙,咬了一口手里的草莓,正想解释她真的只是单纯宿醉在叶敬辞家,草莓凉涔涔的口感却让她猛然记起了昨晚的零星片段。
她好像……吻了叶敬辞!
天啊,她到底干了什么?!
晚八点,盛通律所。
最近棘手的案子都暂告一个段落,这个时间几乎没人加班,唯独叶敬辞还留在工位上,借着台灯的光亮,逐字逐句阅读屏幕上显示的文献。然而他阅读的并不是他负责案件的相关资料,而是某搜索引擎提供的关于“乙肝病毒携带者”的名词解释——
“乙肝病毒携带者主要由HBV病毒(乙型肝炎病毒)感染引起,来源有母婴传播、性传播、血液传播等。通常无症状,但患者的肝组织会有不同程度的病变,病情有可能会发展成肝炎、肝硬化、肝癌……据统计,中国约有10%的人群可能携带乙肝病毒,患者需定期体检且严禁酒精。”
严禁酒精。
看到这四个字,他不禁皱眉,她还真是不让人省心啊,分明不能喝酒,那天还偏要豪气云天,抄起酒杯一饮而尽。
在他手边,还堆放着一摞医学书籍。
他的专业领域在法律范畴,对医学一窍不通,即便偶尔听人提起“乙携”也是一知半解,毕竟没有特殊需要,谁也不会把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关的词汇研究透彻。
叶敬辞关掉网页,顺手清空了历史记录,身体后仰,靠在了椅背上。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有雨滴拍打在窗玻璃上,映衬得窗外灯火阑珊。
他起身站在落地窗前,脑海里回响的都是她的声音——
“我妈是,我也是。这个病没办法治愈,只能靠定期体检来监测。因为是病毒携带者,有的人随着年龄增长,病毒量减少,一辈子都不会病发,有的人四五十岁受到更年期或者是体内激素变化,或许会病发。像我妈,她因为抵抗力差,年轻时又经常和我爸动气,前几年病发,此后一直靠药物来控制。女性携带者会通过母婴传播将病毒传给下一代,不过现在医疗技术发达,可以通过阻断保证孩子的健康,成功率在95%以上,还有5%的不确定性。”
“我只知道这些,其他的恐怕你要自己去查了,对我来说,知道得越少,恐惧也就越少,每天活得也就更轻松一些。我爸妈一直瞒着我,我是二十三岁去献血才查出来的,网上的词条说得比较学术笼统,建议你去看看相关资料,病本身不可怕,就看怎么对待它了。”
“我想你对它应该也不是很了解,没关系,你回去好好考虑,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都做好准备了。只是,我有一个请求。哪怕最后我们做不成恋人,希望你依然愿意帮我保密,毕竟就算社会再怎么进步和发展,还是会有一些人戴着有色眼镜。应付这些人最好的办法,就是隐藏在人群中,不被他们找到。”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起初声音发颤,而后渐渐冷静,变成稀松平常的口吻,甚至还夹杂着几缕玩笑的语调。
他扭头看她的侧脸,发觉她的脸部线条分明,柔媚中透着女性少见的英气,他的喉咙微动,又觉得自己的安慰多余,莫名地哑然在那里。
其实早在她说有件事要告诉他时,他就假设了各种情况,好的坏的,千奇百怪,都被他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筛子,他尽可能地把情况想到最坏,所以当他听完这些话时,心里并没有掀起多大的波澜。
但尤嘉显然并不了解。
她说:“你如果能接受这件事再联系我,如果不能……”
后半句话她没说,低头推开车门,逃似的钻进了路边的地铁站。
叶敬辞目送烈日下她倔强的背影,她的肩膀有些抖,估计没忍住哭了。她应该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他是第一个。在说出口之前,她应该花了好长时间才下定决心吧。
办公室外的走廊上响起脚步声,叶敬辞怔怔地出神,没能注意。
小助理下班回家走到半途,发觉明天见客户带的资料落在公司,特地返回来拿,他以为办公室没人了,进来却看见落地窗前一道人影,吓了一跳。
“哎哟,老大是你啊。”
叶敬辞回过神来,转身看见小助理张珥,神色恢复如常:“还没走?”
张珥径直走到工位,在电脑旁边的一摞文献里翻翻找找,拿出一个文件夹:“回来拿东西。对了,宋先生接到了法院庭前调解的电话,群里约了你明天上午十点见面,在他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宋先生是近来通过熟人介绍的新客户,名校毕业,IT新贵,创业公司在中关村小有名气。听说他和初恋长跑十年结婚,育有一子,妻子婚前隐瞒病史,导致孩子心智发育不健全,宋先生一气之下决定离婚,并有意争夺孩子的抚养权和夫妻名下的两套房产。
宋先生为人大方,给出的律师代理费超出市价,叶敬辞前段时间和他见面谈过几次,判断案件常规,胜诉可能性较大,又顾忌介绍他的人颇有名望,不好驳人面子,也就接了下来。
时间不早,叶敬辞关了电脑和张珥一起下楼。
楼下分别时,他嘱咐张珥:“明天上午我去医院一趟,你帮我把和宋先生的见面时间改到下午两点。”
听见“医院”两个字,张珥担心地问:“老大你咋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什么大事,肠胃炎而已。”他说。
张珥松了口气:“那就好,我看你最近出差频繁,一定要保重身体啊,三餐要按时吃,肠胃才不会有负担。”
这个小助理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实在啰唆,叶敬辞哭笑不得地说了声“好”,摆摆手走进了夜色中。
这一晚他没怎么睡好,一早醒来,手环显示深睡睡眠时长还不足二十分钟。
昨夜的大雨变成了绵绵细雨,胜诉窝在它的猫爬架上睡得“呼噜呼噜”的。他给胜诉的食盆里添了猫粮和水,简单洗漱后出了门。
他跟张珥谎称是肠胃炎,实际预约的却是肝胆内科的号。他来得早,没排多久就进了诊室,老大夫和蔼可亲,拿走他手里的挂号单在机器上扫了一下,问:“身体哪儿不舒服?”
他端正坐好:“不是我,是我女朋友。我想咨询一下,如果女朋友是乙肝病毒携带者,平时我们在生活中需要注意什么?”
老大夫抬眼,仔细打量着叶敬辞,又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大夫一脸欣慰,耐心地咨询了双方的身体情况,而后进行了医嘱。
叶敬辞边听边在手机备忘录上记录,其间还把昨天在浏览网页时看见的晦涩词汇全都请教了一遍,最后拿着大夫开的化验单去验血检测抗体。
排队抽血的人很多,大厅里嘈杂喧闹,叶敬辞看了眼手里的号码,耐心地坐在等候区的座椅上等叫号。
医院这种地方最能看出人性的复杂,有遭受家暴来医院验伤的妇女,有失足怀孕的少女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有不顾场合大打出手的夫妻……
爱与恨、生与死、希望与绝望,无时无刻不在这里上演。
“亲爱的,以后你还是带我去私立医院吧,这里人也太多了,又吵又乱,我实在是受不了……好啊,那等孩子出生,我们去三亚补办婚礼,去法国度蜜月,好不好?”
坐在他旁边的女孩打扮新潮,正在旁若无人地打电话,因为声音大,让他无心听见几句。
叶敬辞斜睨了对方一眼,看她不过二十岁的年纪,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念书读大学,再看她的小腹微微隆起,明显已经怀孕数月。
不知道听筒里对方说了什么,女孩脸上的笑靥不见了,不满地嗔怪道:“一个离婚到底要办多久啊,那个老女人自己做错事也好意思挽留你。”
哦,原来是见惯了的出轨戏码,叶敬辞从口袋里摸出耳机屏蔽了耳边的噪音。
抽血窗口同时开放了七八个,他没等多久就看见屏幕上跳出了自己的名字和号码,他把耳机摘了走到窗口前坐好,刚把胳膊伸过去,忽然听见身后一阵嘈杂,紧跟着传来一道尖细的女声:“贱人,小小年纪不学好,撺掇别人老公离婚倒是手到擒来啊!”
原本闹哄哄的抽血处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向声源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知性、仪态端庄的女人怒气冲冲地走进来,径直走向正在打电话的女孩,劈手将她的手机夺过来,对电话另一端的男人斥道:“我说你为什么非要和我离婚不可,原来外头养着一个小情人!我治不了你,我还治不了她吗?你等着,我让她的孩子生不下来!”
说完也不等对方应答,随手就把手机掷在了地上,一把扯住了女孩的头发就要往地上拽,女孩被吓蒙了,这会儿才回过神来,忙护着自己的肚子,朝周围的工作人员大呼小叫地喊“救命”。
有工作人员前来规劝,女人充耳未闻,她走进来那一刻的端庄与体面**然无存,眨眼间已经变成歇斯底里、一心复仇的恶女。
“我让你勾引别人老公!”女人说着就去扒女孩的衣服,工作人员忙冲上前制止,场面一度混乱不堪,围观群众纷纷退后。
叶敬辞挨了一针,拿棉签按住小臂回头看见这一幕,发觉自己刚才坐的位置已经沦为了战场,无奈又另寻了一把空闲座椅。
这时有保安闻讯赶来,将发了疯的女人拉开,严厉警告她不准在这里闹事,年轻女孩则被工作人员团团护着,泪眼涟涟,看起来楚楚可怜。
女人冷笑一声,向躲在工作人员身后的女孩啐道:“既然做了亏心事,你最好给我小心一点,今天我收拾不了你,你等着下次!”
女人说完转身就走,偏偏那女孩也不是省油的灯,意识到她不能在公开场合对自己下手,不甘示弱地喊道:“何曼,你们俩感情破裂和我有什么关系?他早就不爱你了!”
这一声让围观群众兴奋不已,大家都以为又有好戏看了,谁知女人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中般,脚下一个趔趄,姿态瞬间变得有些狼狈。她没有回头,疾步离开了乌烟瘴气的抽血室。
她走后,围观的病患们开始窃窃私语地议论,工作人员和保安各归各位,只剩下那名女孩独自坐在角落里等待叫号。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她投去,她却不以为耻,没好气道:“看什么看?!”
叶敬辞常年打离婚官司,对这种情感大戏不感兴趣,看止了血,把棉签丢进垃圾桶,离开了抽血室。
外面雨势渐大,他撑伞快步走向停车场取车,正巧看见方才去抽血室大闹一场的原配,她正坐在门诊大楼前面的凉亭里,整个人仿佛失了魂魄,只有眼泪止不住地掉。
他忽然想起来,这个名叫何曼的女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天去尚阅集团,他们乘坐了同一部电梯,一起抵达尚阅办公区。
在尤嘉遇到麻烦时,是她及时让保安上前制止,后来尤嘉跟着她进了办公室。
她是尤嘉的领导。尤嘉称她曼姐。
叶敬辞迟疑片刻,没多管闲事,收了伞,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尤嘉:“曼姐今天来了吗?我有一份交片文件需要她签字。@助理珺珺。”
西子:“同问,我这儿也有一堆稿费单需要曼姐签字。@助理珺珺。”
助理珺珺:“没有。大家有需要曼姐签字的文件先拿给我吧,等她回来我转交。”
助理珺珺:“@尤嘉,着急交片可以发曼姐邮箱,先走线上审批。”
“今天你交片了吗?”,是曼姐组建的工作群,公司所有策划编辑都在里面。听说曼姐没来,尤嘉发起了邮件审批。
沈放的新书封面定了,出版社也下了书号,只等曼姐签字就可以交片,这样一来正好能赶上六月二十四日预售,沈放交给她的任务也算如期完成。
她仔细检查了交片文件,确定没问题,发了邮件,而后又跟印制部同事沟通了调纸。她选了三种用来做环衬的纸,想起沈放那么挑剔“龟毛”,特地拍了照片发给他选择,沈放难得地秒回。
大魔王:“大地超白吧,这个纸干净有质感。”
没等她回复,沈放又发来一条。
大魔王:“你和我辞爷什么时候勾搭到一起的啊?那天你喝多了,我都没来得及好好盘问。”
尤嘉看着对话框一时无言,自从她跟叶敬辞坦白了自己的健康状况,他就没再联系过她。
她原本以为趁现在陷得不深,就算失去他,也不会多难过,可是眼看时间一天天过去,他的答复犹如石沉大海,渺渺无期,她只觉得焦躁不安。为了掩饰这种不安,她不停地用工作把时间填满,告诫自己不要看手机,不要看他的朋友圈,可是沈放一句话又把她打回原形。
怎么可能不看嘛,她回到工位,实在没忍住,又一次点开了叶敬辞的朋友圈。
最近一条状态发布于三天前。
他发了一张定位广州白云机场的照片,时间显示凌晨两点,看样子是出差了。
底下是沈放的评论。
大魔王:“辞爷真拼。”
他没回。
尤嘉私心希望,他确实是忙得无暇他顾才迟迟没给她回复。
她正胡思乱想着,手机忽然进来一通电话,看见备注,她先是一愣,而后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没想到你会接我的电话。”对方有些意外,“你有空吗?我想和你谈谈。”
“没空,有什么事你电话里说吧。”
“我就在你公司楼下的星巴克。”
此时临近午休,尤嘉无奈:“那你等我五分钟。”
这个时间星巴克人影寥寥。尤嘉一直不太喜欢星巴克的氛围,她既不喜欢喝咖啡,也不喜欢店里昏暗的灯光。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前的余铭涵。他等得无聊,正在玩“吃鸡”,面前放着一杯咖啡,给她点的则是冰摇柠檬茶。
尤嘉走近,抽出椅子坐下,单刀直入没废话:“你如果是为了你女朋友的事来找我,那就不必了,那天她来找我的麻烦,我也没吃亏,互不相欠。只是劳烦你以后管好自己的人,别不分青红皂白就乱咬一气,说我勾引你。这么大的罪名,我可担不起。”
余铭涵关掉游戏,没有反驳。
他拿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等她说完才缓缓道:“我不知道她去找你的麻烦,对不起。”
尤嘉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余铭涵与她认识的少年判若两人。他向来嚣张、狂妄、目中无人,让他说一句对不起简直比登天还难,看他突然沉稳地坐在她面前,安静得非比寻常,竟让她一时难以适应。
她也收敛了情绪,理智下来:“你不会是专程来道歉的吧?”
“是。”余铭涵答应,他的头发刻意留得有些长,额前刘海儿挡住了眼睛,“她现在不是我女朋友了,我和她分手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分手在他嘴里像丢弃一件长久不用的旧物一样容易,几乎不掺任何感情。
尤嘉皱眉,据她所知,从大学到现在,余铭涵不知道换过多少女朋友,他处处留情,却不曾为谁真正动心,有人说他滥情,有人说他薄情,这副游戏人间的态度,她至今无法苟同。
不过他既然是来道歉的,她也很客气。
“你的歉意我收到了,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她作势起身,余铭涵却叫住她:“等等。”
他把一张银行卡推到她面前:“听说她给你的工位泼了油漆,损坏了不少东西,这是赔你的。”
她冷笑一声,将银行卡推还给他:“钱就不必了,如果钱能解决任何问题,就不会有人打官司了,我只希望这种事不会发生第二次。”
余铭涵没有拿回银行卡,却在尤嘉抽回手的瞬间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我联系过季萤,她对你结婚的事不知情。那天在剧院门口,你是故意骗我的,对不对?”
经他提醒,尤嘉才想起还有一笔旧账未清算。
她不想和余铭涵争个孰是孰非,没有意义,她只想借此机会和他把话都说清楚。
尤嘉心平气和地把手抽出:“我是没结婚,但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况且,直到最近我才知道,当初我喜欢的人,或许根本就不是你。那年冬天,陪我坐在楼道一整夜、分给我一只耳机的人,不是你吧?当时你为什么不否认?”
她的声音轻柔却有力,余铭涵没能立刻反应过来。等他回忆起她说的事,忽然面色窘迫,尴尬不已。
那件事已经过去太久了,他以为自己瞒得天衣无缝,没想到谎言就是谎言,总有被戳破的一天。
当年,尤嘉向他道谢时,他就意识到那天晚上陪她的另有其人,可是他没否认,他深知在那之前尤嘉一直把他当朋友,直到那个冬夜,“他”从天而降,她才对“他”动了心。他没心思追查那个假借他名字的人是谁,他只知道有另一个男孩,默默躲在暗处,守护着她。
如果他否认,一定会失去她。
余铭涵被她问得无言以对,颓丧着低头坐在那里。
默然片刻,他拿起手边冷掉的咖啡,再抬头,又恢复了往日的纨绔不羁,笑道:“没想到都这么久了,你才觉察出不对劲。是,那个人不是我。”
他承认得爽快,尤嘉强忍怒气,克制住狂躁的情绪。
“你承认了就好。那时候年纪小,识人不清,连被人愚弄都不知道。只希望以后我们桥归桥、路过路,井水不犯河水,彼此都痛快。”
余铭涵懒散地靠坐在座椅上:“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我要回安平了。”他在心里苦笑,面上却讥诮道,“可惜啊,这么多年我战无不胜,却在你这儿栽了跟头,你是唯一一条没上钩的鱼,其他人,用不了一天,我就能让她心甘情愿上我的床。你倒好,这么多年不为所动,我也算见识了。”
他这些话明摆着在说这么多年都是在耍她,尤嘉勉强维持着风度没和他一般见识,扔下一句“好自为之”,决绝离去。
尤嘉走后,余铭涵嘴角的笑容也消失不见,他放下被他拿在手里不停把玩的手机,按动侧面开机键,屏幕亮起,一张年岁已久的合影映入眼帘。
锁屏壁纸的像素不高,肉眼可见的模糊,但还是能认出少女弯弯的眉眼和少年痞气的坏笑。
那是他十八岁,高考结束后他带她去坐摩天轮时留下的自拍合影。
余铭涵眼眸黯淡,解锁屏幕,拨通电话,待对方接通后冷道:“我现在随时可以回去接替你的事业了,你满意了?”
挂断电话,他起身离开,留下了那张无人接收的银行卡,还有那杯柠檬茶。
每个人都有无能为力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他的无能为力,是尤嘉。
尤嘉结束和余铭涵的谈话,肚子里窝火,连午饭都没心情吃,气都要气饱了。
曼姐在线上批复了邮件,下午沈放的书顺利交片,她终于松了口气,有时间和季萤在微信上闲扯。
她把中午见余铭涵时的情形复述了一遍,引得季萤义愤填膺。
萤萤:“这就是渣男啊,他当谈恋爱是集邮啊,越多人喜欢他越有成就感吗?这是一种什么变态心理啊,你就是脾气太好,换成我肯定要打他一顿。”
尤嘉:“打他我还嫌浪费力气呢。”
萤萤:“也是,咱犯不着和这种人生气,反正以后也老死不相往来了。说说叶敬辞,你俩进展怎么样了?”
经季萤提醒,尤嘉又陷入了惆怅。
她已经把叶敬辞设置成了置顶联系人,微信图标一旦闪动,她就迅速查看,可惜一直没能等来他的只言片语。
她有些沮丧:“目前还没进展,我觉得没戏了。”
萤萤:“你就是太保守了,还非要先接触了解一下,这种绝色,就应该趁热打铁,先扑倒,吃干抹净,其他的再说,不然等他后悔了,你就哭吧。”
尤嘉哭笑不得,和季萤又扯东扯西聊了一会儿才各自去忙。
等快下班的时候尤嘉终于忍不住了,点开了和叶敬辞的对话框,“噼里啪啦”输入文字想问他考虑得怎么样。她把手指放在发送键上半晌,到底信心不足,又全部删了个干净。
不过眨眼的工夫,没等她从页面上退出,却看左上角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她捧着手机简直要尖叫出声,兴奋地在工位上暗爽,被小芸抓个正着。
“什么事这么开心?”
“没什么。”尤嘉嘴上这么说,笑容却遮挡不住。
小芸瞥了一眼她的手机页面,一副“我懂了”的表情:“脱单人士请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不要在本‘单身狗’面前表现得太开心好不好?我不想吃狗粮。”
尤嘉想解释自己还没脱单,叶敬辞的信息先发过来了。
Eucaly:“什么时候下班?我在楼下等你。”
那日他去医院做完化验,当天下午就出了检查结果,他原想见过宋先生就去找尤嘉,却临时被一通电话叫去广州出差。这次的案件棘手,他忙了几个通宵才尘埃落定。即便严重睡眠不足,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却不是回家睡觉,而是见她。
只是这些他都没说,心中千言万语,最后删删减减,不过是两句话。
距离下班时间还有十分钟,尤嘉一刻也等不了,再多一分钟都是煎熬,她迅速收拾好东西,关了电脑,去前台提前打了卡,在等电梯的间隙里,佯装从容地回复他:“稍等。”
电梯内环绕着一圈琥珀色镜壁,她趁机补了口红,整理了头发,只听“叮”的一声,她就冲出了门。叶敬辞依然等在那晚约她看相声时等候的树下,只不过那天是暴雨初歇,今日却是细雨蒙蒙。
傍晚时分,阴云散去,阳光普照,唯有头顶一团云在下雨,雨声淅淅沥沥,她出来得急,忘了拿伞,此时站在门廊下看见不远处的叶敬辞,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穿着一双帆布鞋,一条卡其色九分长裤,上身是一件白T恤,手里打着一把透明伞,难得没穿正装。她大步走进雨里,叶敬辞也看见了她,皱眉走向她,未等走近已经把伞倾到了她的头顶。
“怎么连伞也不拿?”
“忘了。”尤嘉说。
没说出口的话是,知道你在等,什么都忘了。
见了面,尤嘉心里总算有了几分胜算,如果他不接受,估计也不会约她见面了。
既然他冒雨前来,总归是有希望的。
她是个直爽性格,什么都写在脸上,看见他直入正题,仰头问:“你想好了?”
叶敬辞却不答反问:“你查过乙肝两对半吗?”
尤嘉被问住:“什么两对半?”
叶敬辞继续问:“病毒量查过吗?”
尤嘉摇头:“没有。”
“甲胎蛋白和转氨酶呢?”
尤嘉很茫然:“什么东西?”
叶敬辞大概了解了:“行,我知道了,你身份证号多少?”
尤嘉更蒙了:“问这个干吗?”
叶敬辞不苟言笑,盯住她的眼睛,她就像被人施了魔法,认命般缴械投降,报上一串数字,看他迅速在手机上输入号码,她好奇地凑过去,原来是医用APP。
他在给她挂号?
叶敬辞很快完成一系列线上操作,收起手机:“约好了。明天上午带你去医院,检查我刚才说的所有项目,记得空腹。”
尤嘉目瞪口呆:“啊?”
叶敬辞考虑到尤嘉明天去做检查,不适宜吃辛辣刺激的食物,只能吃些清淡的,于是带她去喝粥。老粥铺在后海附近的胡同里,他开车带她过去,等两个人面对面在粥铺坐下,尤嘉整个人还是蒙的。
老粥铺已经在胡同里开了十几年,叶敬辞这个人口味偏清淡,大学期间偶然发现这家店便经常来光顾。听说店老板以前是中医,老板娘擅长烹饪,退休后开了这家粥铺,菜单里除了寻常清粥小菜,还有应季药膳、参汤。以前生意好得不得了,只是近年来生意被周边善于营销的年轻网红店抢了大半,已没有往日那般红火,店里人不多,来的也都是老客。
叶敬辞点了菌菇粥,又另加了两道小菜,而后把菜单递给了尤嘉。
她接过来点了一份红枣山药粥,本来不打算再点什么,却看见酒水单上有店家自酿的米酒,右上角写着“掌柜推荐”。
因为季萤爱喝酒,家里时不时会囤一些酒精度不高的果酒或者米酒,她也喜欢把它们当作饮品来尝鲜,于是手指米酒对服务员说:“再来一瓶这个。”
没等服务员答应,叶敬辞从她手里抢走菜单,冷漠地回绝:“不行。”
服务员一时不知道该听谁的,叶敬辞见尤嘉一脸不解,叹了口气,对服务员说:“先不要,有需要再加。”
等服务员走了,尤嘉说:“我看他家的米酒酒精度不高,喝一点儿应该不会醉,你放心,不会像那天晚上……”
“我不是怕你醉。”叶敬辞说,“首先,你明天去医院体检,今天不能喝酒。还有,我已经去医院咨询过了,以你的身体情况,应该严禁酒精,你知不知道?”
尤嘉显然不知道:“严禁酒精?我看我妈平时在家也偶尔喝两口的,应该没关系吧?”
叶敬辞看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天她说自己是乙携,他虽然不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但他当时就想,管它是什么,他统统可以接受。
她倒好,跑得比兔子还快。
后来他回去把她的情况彻底研究了一遍,才知道她对乙携也是一知半解。看她连甲胎蛋白、转氨酶这些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显而易见她对自己的身体情况有多不了解。
“有关系。”叶敬辞郑重其事地说,“以前你怎么样我不管,但以后,你是我的女朋友了,我就管定了。”
店里用的是一次性木筷,尤嘉拿起一双正准备掰开,听见他这句话,手里力道没控制好,“咔嚓”一声,掰残一支。
“你……刚才说什么?”她以为听错了。
叶敬辞没重复第二遍,霸气伸手,不容置疑地命令道:“给我手机。”
尤嘉乖乖把手机递过去,她嫌麻烦,日常没设锁屏密码,叶敬辞轻松找到购物APP,翻找出她过往的订单,除了衣服和化妆品,她买得最多的就是酒。
啤酒、果酒、红酒、米酒……
叶敬辞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方灰蓝色的帕子轻轻擦拭镜片,同时盯住她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一眼,让尤嘉苦思冥想的借口失了用武之地。
他的眼睛里藏着静水湖泊,藏着雾隐千山,藏着情深义重。
她半句推诿责任的谎话都说不出,怕亵渎了他的一片真心。
他将眼镜擦干净重新戴上,说:“你那天说,如果我可以接受,我们就在一起试试。现在我可以理智地告诉你,我可以接受,但我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你必须每半年去体检一次,按时监测身体状况。第二,你要做到滴酒不沾。如果你能保证做到这两点,就是现在拿户口本和我去登记,我也没意见。”
尤嘉如坠云端,觉得这一切戏剧得仿佛不真实。
她难以置信:“你不介意我的病吗?”
叶敬辞皱眉:“你没病。”
他伸出左臂,前几天抽血检测抗体时的针孔痕迹已经不见了,只是他皮肤白皙,那里尚且还有一处浅浅的瘀青。
他说:“医生说乙携没发病和普通人一样,日常生活中除非发生性行为,或者有血液直接接触,否则不会有传染的可能。所以医生建议乙携的伴侣最好注射疫苗,这样体内会生成抗体。我以前打过疫苗,也查过了,我的乙肝表面抗体是阳性。尤嘉,如果我们在一起,你只需要对自己的生命负责,其他的事,就交给我。”
服务员端上两盅粥,掀开盖子香味扑鼻,热气腾腾,尤嘉在雾气腾腾中看着叶敬辞舒朗清隽的面容,有些不敢确信自己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她试想过无数版本,他会如何回复,比如他会委婉拒绝,又或者直言无法接受,唯独没想到像现在这样,和她坐在粥铺里“谈条件”。
小时候算命先生说她此生颠沛,多苦难。妈妈每年都去寺庙为她求平安,她却无所顾忌,听过就忘了,她从来不信算命先生的话。
她深信,这一生到底光景如何,从来不在于别人说得多好或多坏,全在她手里紧握。
她分明是唯物主义者,但是也觉得自己差了点运气,如今才知道,这份运气是为叶敬辞预留的,自从遇见他,她就格外想去买彩票。
尤嘉回过神来,点头说:“好,我答应你。”
粥有些烫,她把头埋进碗里,用瓷勺小口喝着。她不敢抬头让叶敬辞看见她红了的眼睛,她觉得丢人,只是小声说:“我觉得,你像是我刮彩票刮来的,遇见你,我很幸运。”
雾气散去,叶敬辞从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趁她没注意,一把拉过她的手腕,将那东西戴在了她的腕上。
叶敬辞说:“你以后会更幸运,而这些幸运都和我有关。”
尤嘉抬头,发现腕上多了一条白色手环。
“这是什么?”
“它叫‘弦月’,是智能手环,可以监测心跳和睡眠时长。医生说你不能熬夜,每天最晚十二点前必须睡觉。”他说,“尤嘉,你可以没心没肺,什么都不在乎,可是我不能,就让我一生为你鞍前马后。”
离开粥铺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乌云散去,月光洒落在老胡同积了水的小路上。
粥店位置隐蔽,尤嘉不识路,由叶敬辞牵着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她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他们紧扣在一起的手,暗忖这一晚发生的事,好似水到渠成,又像一场梦,让她真假难辨。
胡同纵横交错,他们不知不觉从人迹罕至的深巷走到繁华热闹的景区,周围传来酒吧驻场歌手的深情演唱,是一首粤语老歌,原唱已经很经典了,却被歌手改编得别有心意。
她向四周望去,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后海,方才停车走路过来时还不是寻常上客时间,这会儿却到处霓虹闪烁,人声鼎沸。
她很久没来后海了,不由得慢下脚步,驻足停下。
叶敬辞察觉转身:“怎么了?”
尤嘉手指其中一家酒吧,没等说话,叶敬辞率先发出警告:“除了喝酒,什么都行。”
她忍俊不禁:“听歌行不行?”
后海这条酒吧街游人络绎不绝,这些店为了招揽生意,通常都把驻场歌手的表演台安排在靠窗的位置,走在街上,五六步间就能听到一首歌,一圈走完,等于听了一场小型音乐会。
他们此时经过的这家店,女歌手唱的是一首英文歌,她的音色空灵清澈,通过外放音箱响彻半条街,许多游人都被她的歌声吸引,站在店外空地上免费听歌。
尤嘉也拉着叶敬辞找了一处人少的地方,只是未等站定,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推推搡搡的争吵声,一个小朋友不慎将手里的烤肉串蹭到了旁边人的裙子上,小孩绝非故意,但大人得理不饶人,斥责小孩妈妈没看顾好孩子,扬言自己的裙子贵得很,索求赔偿。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闹得越来越大,聚众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
尤嘉和叶敬辞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决定离开战场,偏偏她眼尖,看见那个小朋友趁妈妈与人交涉,翻出了大理石的桥栏杆。
后海虽然是湖,但水也不浅,小孩子掉进去十分危险。尤嘉几乎条件反射般冲上去,想要把熊孩子拽下来,谁知那孩子在翻越的过程中脚下一滑,整个人头朝下栽了下去。
围观人群的注意力全在两方大人的争执上,谁也没注意孩子,只听“扑通”一声,落水声突兀响起!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有人喊道:“别吵了,救人!”
尤嘉来不及多想,随手摘了挎包丢给叶敬辞。她一个箭步上前,看小朋友在水里扑腾,什么也顾不上,翻身跳了下去。
留在岸上的叶敬辞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睁眼,尤嘉已经抓住了小朋友向岸边靠近了。
他又气又急,等他和围观群众一起把尤嘉和熊孩子拉上岸,脸色已然黑成了包公。
熊孩子的父母声泪俱下地感谢尤嘉。她不过举手之劳,没想出名,见周围有群众举着手机拍照录视频,低调地挡住脸,随口胡诌赶时间,拉着叶敬辞走掉了。
两人返回停车场,尤嘉才意识到不妥,她这只落汤鸡总不能这样上叶敬辞的车吧。
她转身看车主人,想起来她刚才冲动下水时把挎包随手丢给了他。此时一米八五的大男人背着她那只巴掌大的包,看起来可爱又好笑。
叶敬辞问:“你还有心情笑?”
他的低气压逼迫她不由得后退,直至撞上车门。
尤嘉不敢惹他,主动认错:“我错了。刚才情况紧急,我没多想……我水性很好的,你不用太担心,就是现在这副样子……有点狼狈。我看我还是打车回去好了,不然你的车又要遭殃了。”
“不行。”叶敬辞俯身从她身后摸到车门把手,轻轻一拉,车门开启。尤嘉被动地靠近他的胸膛,又怕把他的衣服弄湿,本能地后退,却被车门和叶敬辞一前一后锁死,动弹不得。
“不让你喝酒,你就跳河?救人轮得到你救吗?旁边那么多会水的年轻人,就你逞英雄。”叶敬辞眼底神色不明,一把扣紧她的腰,把她塞进副驾驶位,“你给我坐好,哪儿也不许去,你现在是有男朋友的人,就别给出租车师傅添麻烦了。”
他说完把挎包摘下来递给她,转身走进了人群。
“落汤鸡”在车上百无聊赖地等了一会儿,只觉得湿衣服穿在身上浑身难受,一连打了三四个喷嚏,正准备给叶敬辞发微信问他到底干吗去了,就看见他拎着好几个购物袋走了回来。
他打开驾驶座一侧车门,将纸袋拿进来,人却站在外面,没有要上车的意思。
“记录仪已经关掉了,换好了叫我。”
他随手带上车门,背靠车身帮她挡住了车玻璃。
尤嘉不明所以,拿过纸袋看了一眼,脸颊登时滚烫。
后海一带多精致小店,饰品、衣服、网红美食应有尽有,叶敬辞应该是估算了她的尺码,帮她这只落汤鸡从头到脚买了一套衣服。
包括……她从纸袋里拿出一件蕾丝内衣,看了一眼标签上的尺码:75C。
他估算得还挺准,审美竟然也不错。
停车场的位置在广场一角,这一带周围都是茂盛树木,晚上几乎没人会过来。尤嘉安心换好衣服,选了一个最大的购物袋,统一把湿衣服装在了里面,却发现袋子里好像还有东西。
车里没开灯,她看不清楚,把手伸进去,将那枚小盒子拿出来,凑近,再凑近,依稀辨认出上面的字:Love sex、亲密薄、大胆爱?
这是……她瞬间明白了!
叶敬辞在车外等了很久,敲了敲车窗,本意是想问她好了没有,却吓得尤嘉肝胆俱颤,魂飞魄散。
她明明清白无辜,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顺势就把小盒子塞进了自己包里,将车窗露出一条窄缝。
“我好了。”
叶敬辞上车,扣紧安全带,启动车子倒车出库。
他观察右侧后视镜里的路况,留意到尤嘉脊背挺直,坐姿僵硬。
他问:“衣服不合身?”
“哦,不是。”
尤嘉大脑一片空白,心想按照这个节奏,他们的速度是不是快了点?一会儿她答应还是不答应?奇怪,她竟然不是很反感,甚至有点好奇和期待。不过,这不太像叶敬辞的行事作风啊,事出反常必有妖,她还是先探探口风。
她尽量让自己放轻松,试探着问:“你刚才除了衣服还买什么了?”
“鞋。”
“除了鞋。”
“没了,怎么了?”
“我在袋子里发现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尤嘉狠狠心:“一盒……”
“清口糖。”她到底把那三个字咽了回去。
叶敬辞恍然想起,刚才帮她买内衣,收银员结账时说满五百有赠品,问他需不需要,他当时正低头打开支付软件,随口应了句“都行”。
“哦,应该是赠品,我没看是什么,让店员直接扔袋子里了。是什么清口糖?好吃吗?”
尤嘉的心简直提到嗓子眼,她从包里胡乱翻了翻,还好摸到了平时随身携带的糖盒。
她倒出两粒,递给他,完美圆谎:“喏,尝尝看。”
叶敬辞就着她的手,将那两粒糖卷进口中,尤嘉手心微痒,莫名地松了口气。
车已开上主路,两侧街灯投射进车厢,照在叶敬辞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他的五官深邃,不笑时有一种静水流深的稳重,尤其他日常戴眼镜,更有一种不显山不露水的智慧藏在眉宇之间。
尤嘉不由得感到一阵失落,像他这样的人,大抵连纵情声色都是有节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