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拨一拨地走,岁月一段一段地留。每个人在一个地方执政期间都会留下他鲜明的性格特色和内心的浮华。

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地处华北平原腹地的河海市虽然进人21世纪才十来年,但市委书记、市长却换了好几任。中国社科院的学者,在河海当了3年多市委书记的东方晨,那次在金剑北的家乡被中办的车接到中南海讲课再没回来,不久,聪慧、优雅的女市长王嫣然接任了市委书记,才子柳枫因为没有在市、县当过经济方面的主要领导,没当成市长,还是副书记兼秘书长。王嫣然到底出生在大户人家,爷爷是红军,爸爸是将军,干了不到两年,很快到沿海一个省份做大官去了。这期间,她和柳枫柏拉图式的恋爱进展不大,都是公众人物,很私密的地方不敢去,即使是散步,身边的司机、秘书也不会离开10米远。会上他们倒是常见面,平时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也不少,但多数是在说工作,有几次工作说完了,刚要互相暧昧一下,不是她被秘书叫走,就是他来了非接不可的电话。一个月明星稀的春天的晚上,两人送走了省委的一个督察组,都感到喝得有点儿多,吃得有点撑,便不约而同地来到迎宾馆贵宾楼天井里的一个小花园里散步。王嫣然看着怒放的红梅和盛开的凤梨花,忍不住用小巧的鼻子去嗅那自然的香气,柳枧则抚摸着皎洁月光下被微微春风吹动曼舞的杨柳枝,随口吟起了陆游的“宫墙柳,红酥手”。王嫣然被他的情绪感染,也附和着往下背诵,渐渐进入了情动的境界,一双白嫩柔滑细腻的手眼看到了柳枫的手心里,王嫣然那个嘴紧行动快的女秘书拿着一封加急绝密电传一步闯到了跟前,两人虽然尴尬,但放心地分开了。后来这种机会少之又少,再后来王嫣然就调走了,一段深藏在心底汹涌澎湃但被庄重嘴唇封住的爱情就这样无疾而终了。

王嫣然临走的时候,由办公厅主任孙乃夫出面,约了私密小圈子的柳楓、吴阿杜、金剑北几个人小范围为她送行。席间,金剑北看着王柳两人四目相对、脉脉含情嘴里又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又气又急,待把赴任的女省长送上车后,他对柳枫说: “你们这些知识分子,毛病太多,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不相信毛主席的话也得看看《水浒》吧,该出手时就出手啊。”看着柳枫有些萎靡的样子,又说, “兄弟,也别灰心,离了婚的女人做了那么大的官,她自己也不好办。你想,单身的高官、教授那些厮们找老伴都是要找保姆型的,谁敢随便弄个女省长啊。现在通信这么发达,机会多多,到时候你可要下手稳、准、狠啊。”

柳枫望着满天的闪烁繁星,淡淡地说: “凡事随缘,随遇而安吧。”之后来了新的书记,上级有文件,实行党委常委负责制,他也不兼任秘书长了,他也不想和新的掌权者建立亲密的关系,维持官场上的平衡平常关系足矣。副书记具体负责的事不是很多,也就是给书记和市长主持个会,或者是在某常委或副市长主持的会上讲个话而已,常有时间站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遥望南天,思绪联翩。柳楓在闲暇之余写了几本感悟人生、社会的书,很是畅销,得到了省委一个新来的管意识形态的副书记赏识,被调到了省委任副秘书长兼政策研究室主任,属正厅级,也算升了半格。人过了 50岁,各种雄心壮志也就减弱了。有一次到河海调研,河海的一个老政协主席在家里请他吃饭,痛痛快快地各干了三杯茅台后,这位曾经在三个县担任过书记,又做过市委宣传部长、农工部长和纪委书记的老干部说: “咱中国的经济不发达,历史上又轻视商人,对于上过大学的人来说,能表示成功的标志也就是做官。官做得越大,说明能耐越大。所以我当县委书记的时候,从省里下去了一个挺漂亮的女同志当组织部长。有一天她对我说她现在最烦的就是天天有人找她要官,我说你别烦,当农民的多打了粮食叫英雄,工人的技术高是精英,知识分子写出了好书、发明了新成果才会让人尊重,当干部的只有往上升了才说明自己有本事。他们找你要官是正常的,你是组织部长,不找你找谁?只要没多大问题,只要有职数,有编制,该提拔的就提拔,不要让大家寒心,人家干着工作也有劲。从目前中国的干部来源来看,像咱们这些起点低又没什么家庭背景的人,就是跑官又能做到多大?还不是靠机遇,靠命运或者靠奋斗熬上来的,但也不排除有送礼送出来的,但毕竟是少数。再说了,官做得再大也有到二线和退休的那一天啊。回忆起来,咱们毕竟风光过,比一般老百姓强多了。更不用说,你老弟还有文才,还能著书立说,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强多了。”柳枧听了以后,如醍醐灌顶,想着自己一介平民,但是读了那个年代不是很多人有机会可以进的大学,中间既有机遇,有奋斗,有抗争,也有命运,自己在官场没有蝇营狗苟过,没有拿着真金白银和美色贿赂过谁,更没有刻意害过谁,现在到了正五品,也差不多了,再说年龄也过了半百,没什么蹦跶头了。于是心里开始平和起来,夜晚常坐在阳台上,对着深邃无垠太空中的月光和星光更加深入地思考人生,不断把基层农村、工厂底层人物的命运和中国的社会发展、政策的阶段性联系起来,又出了几本社会与人生、哲学与命运散文集,声名鹊起,还拿了鲁迅文学奖,被省城几个著名大学邀聘为客座教授。

在这期间,他和王嫣然深夜在各自的单身宿舍里也通过几回电话,那边是风风火火干事业,满嘴是各种产业的发展规划、改革创新的新举措,与自己逐渐走向恬淡的生活大相径庭,慢慢也就无话可说了,两人的关系也就自然渐行渐远了。第二年,他找了一个丧偶大学女教授为妻,夫人的名字很有些俄罗斯风味,叫柳依娜。结婚的时候,因为是二婚,也没请多少人,除在本单位搞了一个小小的仪式外,再就是单独请了柳枫在省城电机厂原来当工人时的挚友现在已是中纪委监察专员的杭维萍和现任中新社参编部主任的李一道,以及河海的金剑北、吴阿杜、魏正义和谭丽萍几个人。李一道还是一副吊儿郎当没正行的样子,先把新娘子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说: “不错,不错,实在不错,柳大秘书长有了新欢,我得有所表示,快拿文房四宝来。”说着,在客厅的大餐桌上铺开宣纸,斗笔蘸满翰墨,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副对联: “老师傅开旧车熟门熟路老缸套旧活塞游刃有余”,横批“进出自如”。河海来的几位看到如此粗俗的对联都有些惊愕,柳枫对此解释道: “你们以为这个家伙戴个眼镜,供职于国家通讯社人五人六的是什么高级知识分子啊,其实,和咱们一样,原来在省城电机厂是个冲床工,我还是他的师傅呢。还有这位杭大专员,原来就是个电机组装工,不过是赶上了不用考就能读大学的好时光而已。” 一听“师傅”两个字,大家一下子亲切起来,工厂文化立即复活了,大家说起了当年在车间的趣事:谁谁学徒时搓六方弄成了五方;哪个女徒弟夜里跟着师傅学技术被按在了工作台上;两个青工在库房里行云雨之事被领料的外人看见了,惊慌得连裤子都没穿就往外跑等,欢声笑语很快打破了巍峨的京城和地方小市两拨人间的隔膜。金剑北意外地没有参与谈话,端详着柳依娜悄悄对谭丽萍说: “这个人我好像在哪张合影照片上见过。”丽萍说:“金哥,不会的,我问过新嫂子了,人家是正宗的北京娃,父母都是搞尖端科学的高级知识分子。”金剑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管李一道怎么戏谑,柳枫再次结婚后日子倒是过得平静甜蜜起来,只有依旧在河海市委担任办公厅主任的孙乃夫常常怀念和东方晨、王嫣然、柳枫、金剑北在一起那生机勃勃的时光,常常在每天最后一个下班后在常委办公楼的院子里看着枯荣交替的草木自言自语地说着“逝者如斯夫”、“时光不复再来”之类的文言文,惹得在一旁的退役老司机现在担任花草维护的工人奇怪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位被人称作大内总管的孙大主任犯了什么病。

圣经说“太阳底下并无新事”,但每一天都各有不同。本书之前的人物关系、具体故事请见拙作《谁主沉浮》、《位子》,下面讲述的是这些人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