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地方的文化就是一个地方人的活法,这种活法 决定了一个地方人们的思维特点、处世方式、行为准则
柳枫拿到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的硕士文凭已经是2001年的盛夏了。这中 间有两件事对他印象很深刻:一是春天的时候给金剑北打电话,他说在美国给 老母亲做股骨头坏死手术,效果不错,现在夏威夷附近的一个小镇上陪老太太 晒太阳,还给他哼了几句当地的民歌:“路边一棵榕树下……”后来听嫣然市 长说金剑北辞职了,拿走了一部分股份,一部分转给了他的一些工友,企业 由“惠瑶集团”从北京聘了一个职业经理人。这中间,柳枫也给金剑北打过电 话,总是接不通。他想这家伙是不是成了大富翁,还在国外溜达呢?二是毕业 回来在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谈话时,碰到了原来在省委办公厅一起工作的“顺 口溜”处长,这人现在是省委信息中心主任,专门给省委领导提供重要信息。 他告诉柳枫前段时间看到了省委书记林宽同志的一个“绝批”,是河海的一封 告东方晨的信,开头是几句古文,子曰什么的,后面列举了他的十大罪状。林 宽同志看了之后,在上面批了“请河海主要负责同志阅处”,把纪委信访室的 人弄懵了,以为是省委书记批错了,一直未往下转,找了个时机问了一下,林 宽同志笑而不答。后来,信还是转下去了,据说,东方晨很认真,把自己在河 海的工作剖析了一番,还做了自我检査,整整写了十几页亲自来找林宽。林书 记连看都没看,拉着他下了一盘棋,二人喝着咖啡大谈了半天“社会结构趋于 定型固化问题”“转型陷阱的下体制改革”以及维稳政策导向等问题,把谈话 内容印成了份数很少的参考资料,供某些人研究。柳枫愈发感觉到了这个市委 书记的神秘与不简单,更需要向他学习并且小心伺候。
不久,省委对他的新任命也下来了——市委副书记。由于暂时没有合适的 人选,东方仍然让他兼着秘书长,所以更忙了,但聪明的他还是把自己定位在 秘书长上,对自己分管的党建、宣传、群团都分到了主管常委那里,兼管的农 业、农村、企业改制都分到了主管副市长那里,只是象征性地去主持个会或讲 讲话,主要精力还是放在了东方晨书记这边的服务上。
当秋风把第一片绿叶吹黄的时候,国庆节快要到了,早晨上班后,柳枫看 到了东方晨在《河海信息》上的一个批示,那条信息是流来县报来的,很短, 题目是“流来县精英凤还巢,建设新农村”,其中举了金家墩的例子。东方书 记在旁边批道:“请柳枫同志安排一下,一同去调研一次。”并转给了柳枫一年前金剑北给他的一封信。
我要去拯救曾经美丽的故乡
尊敬的东方书记:
人常说,一个人一生中有三个地方很难忘记,一是故乡,二是谈恋爱的地方,三是孩子工作生活的地方。后两者我都不存在,在我印象最深的地方还是故乡,因为那里的土地上有我童稚时代的脚印,那里的风中有我青涩少年时代的歌声。
故乡是什么?除了家人之外,是那几所老房子,那几棵老树,是那几个老邻居,那随着四季变化颜色的村周围的土地和长在上面的庄稼,以及自己曾经和乡亲们劳作过的印痕,还有那袅袅的上升的炊烟,大街上乡亲们坚实的脚步声和大声的非常熟悉的一听就知道是谁的说笑声,以及在胡同里奔跑和藏猫猫的孩子。
但是,这一切都在近几年间渐行渐远。我们家在街口,往村外走的时候, 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胡同,过去胡同家家不闭户,屋屋柴草饭菜香,三步碰见一个邻居,五步看到一个乡亲,而现在是断壁残垣、破敗凋零,似乎进入了一个鬼城。目前在农村长期居住的主要分为三类人群,一是小孩,二是老人,三是没有娶到媳妇的单身汉。但真正在农村蜗居几乎不动的只有老人,他们既无法去外面打工看世界,也无法与在外面打工的儿女一起居住,因为城市再美好的生活也会让他们有痛苦恍惚之感,他们认为外面的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小孩大多数跟着爷爷奶奶或其他亲成,在乡村闲逛或读书,假期就成群 结队去广东父母打工的地方探亲。
我的家乡土地甚多,黄河故道,非常肥沃,曾是全县创高产的典型,如今在老人、妇女无力的耕作下,杂草丛生,庄稼瘦弱,看不到了在广袤土地上的金山银海似的粮棉。这几年城市像抽水机,抽走了农村中的精华,使农村没了精气神儿,留守的农村妇女受到了物质和精神的双重压抑,使一些乡村闲汉横行乡里,有的村有了红白事都得拿钱雇人帮忙,使过去融融的乡亲情谊**然无存。
我认为,实现农村城市化、缩小城乡差距绝对不是让农民到城市打工甚至落户,而是要把农村变成城市或现代化的小城镇,让农民享受到城市里舒适的生活条件。
我不敢说我有“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范仲淹的情怀,但我对家乡的爱是真诚的,尽管我的童年和少年家乡给予我的并不是那么美好,但那里毕竟是心中“少不更事不知愁”最美好的地方。你也可能听说了,这几年我确实发了一点财,但人的一生究竟能用多少呢?在我们河海这个地方,一两百万足矣。所以,我想用我的余钱到我的村庄里搞一个我心中自己的乌托邦,改变种植结构,让农业里长出工业来,催生新的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把那些离乡背井出外谋生的人用经济的方法拉回来,进而恢复农耕文明的浓浓的淳朴的乡风,找回我少年时代的梦境。
金剑北敬上机关工作是繁琐的,等柳枫把该开的会议开完,把该慰问的看到,把各种 值班、保密等各项安排好,已经是国庆长假的第二天了,没有惊动县里,也没 有给金剑北打电话,亲自驾着书记的奥迪拉着东方晨直奔金家墩,他要看看金 剑北这家伙搞了些什么名堂。
天高云淡,大地一片墨绿和金黄,阵阵微风送来秋草香。由于去年王嫣然从交通部争取了一部分资金,实施村村通工程,到金家墩的路比原来宽了许多,不到一个半小时就到了村边。
与两年前柳枫来时看到的破房烂屋、街道弯曲、泥土遍地大不一样了。 1000多人的中等平原村庄,200多栋二层别墅成棋盘式方方正正摆开,全是蓝砖到顶,一律白水泥勾缝,煞是好看,缺点是一律都是毫无生气的青色平顶,显得呆板土气了一些。车到村东,赫然映人眼帘的是一座足有15米髙的钢结构的拱形大门,两棵钻天杨像哨兵立在了两旁,上书三个大字“紫微门”,带有一点张扬和野性的不太规矩的隶书,一看就知道是金剑北的手笔,在阳光的照 耀下还真有点习习生辉的气概。柳枫正要驱车而进,只听有人大喝一声:“站住。”从两棵巨大的柳树荫里出来了四个拿着红缨枪和其他冷兵器的60多岁还穿着制式保安服装的老头、老太太。有一个老头还手脚麻利地推出了一个古代作战的拒马放到了车前,上面尖朝外几颗钉子和小刀闪着寒光。东方晨呵呵笑着说:“这个金剑北,愣是把这里建成了新农村啊,或者是新山寨吧,哈,还组织了老年护村队,要当寨主啊。”那老头说:“老年护村队,你这个同志说错了啊,到了晚上可全是青壮年啊,人手一个老枣木的二人夺,3人一组,一个在前,两人在后,一个小时把我们村巡逻一圈,想进我们金家墩,难啊。”柳枫笑着说:“二人夺?什么夺啊?古代的十八般兵器里可没有啊。”老头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根老枣木棍,“唰”的一下,从中间拔开,里面露出了寒光闪闪的柳叶刀。他比划着说:“要是歹人夺棍,这刀就要吃他的肉了。”
看着天色还早,东方晨看着笔直的足有十米宽的环村路说:“既然不能进寨,咱就围村看看地形吧,你开车,我给你观敌料阵。”看来,市委书记显然对这里发生了极大的兴趣。汽车缓缓向南而行,路两侧都是髙大的钻天杨,往外看不再是传统的谷子、高粱、玉米,而是连绵的塑料大棚,村南原来生产队的打麦场上有一大片厂房,一个高高的烟囱冒着白烟,估计是一个脱水菜加工厂。靠近村庄的一边30多米至少种了有三四层树,最外面的是满身都是圪针的丛生刺槐,密得连一只鸡都难钻进去,上面还爬着不少毒蒺藜,再往里是剑 麻,如一柄柄开了刃的武器倒插在地上,显得凜然不可侵犯,最里边是冬青和 紫穗槐,也是密密麻麻的,边上用铁丝网围着。整个林带有两三米高,如同一 圈绿色城墙,把外出的胡同口都堵住了,每个村民出人看来都要走固定的村 门。村南,也是一座大门,叫“南天门”,村西的大门叫“极乐门”,虽然和 东、南门一样,但门是关着的,柳枫估计是村民逝世后出殡走的门。到了村北 的“北斗门”,防卫和“紫微门”一样,还是进不去,柳枫只得给金剑北打了 电话,对方说他在邻近的一个镇里,马上赶回去,叫村主任金马驹,也就是柳 枫见过的他的侄子去接他们进村。一会儿,那个憨厚的30多岁金马驹就骑着一辆电动车赶来了,把车子往守寨门的老人手里一扔,礼貌热情地给客人打了招呼,便去接柳枫的车钥匙,东方晨说:“咱们也把车放在这儿吧,徒步考察一下老金的领地。”
所有地面全部硬化,200多栋小二层楼整齐划一,两栋一排,中间是胡同,胡同宽度一律15米,两旁是枣树,树下是春能采食、夏能观赏、秋能当牧草喂猪喂羊的苜蓿,透着农家的实用与殷实。南北、东西各一条大街,直通四门,一律宽30米,两旁是高大的梧桐和一排一人来高的观赏树。十字街头,凸起了一座四层楼,楼前是一个上千平方米的小广场,绿树掩映,旁边是几座刷成红白两色的木板房,有人进进出出在买东西,还有几个老人和孩子兴致勃勃地玩弄着体育器材。金马驹告诉东方和柳枫这里是村党支部和村委会的驻地,他叔叔金剑北占了顶楼上的一层,还有专用电梯,经常在上边拉着二胡夜观天象,给全村人们造福,每天晚上,都穿上一双法国的伊布旅游鞋,在他的陪同 下绕村步行一圈,正好一个小时,6公里。东方晨说:“走,咱们也上去享受一把当土皇帝的乐趣。”来到屋顶,二人看着这所新建的村庄不仅感慨多多,感叹着资本的力童。金马驹说叔叔把城里的股份拿回家后,几乎全部投在了村里,先是拿出了3000多万给每户盖了新房,而后又从山东寿光请来了师傅在地里建起了蔬菜大棚,彻底改变了种植结构,再后就是在原来生产队的打麦场上建起了脱水菜厂和咸菜腌制厂,和有名品牌的方便面厂、咸菜厂定了常年供货合同,一个劳力一年都能收人一万多,把在外边打工的青壮年都吸引回来了,村里又恢复了 70年代人欢马叫的热闹。不像其他村,家里只剩下了老人孩子, 娶个媳妇、出个殡都得到外村雇人,来了盗贼连抓贼的人都找不着。金剑北自 己拿出了几十万在他家靠近村边一块宅基地上建起了一座金家祠堂,北房一溜 五开间,供奉着金家从山西老槐树下迁来各股、各枝的族谱,没有照片的老人 都凭本族、本家的印象画出来,有照片的全部都放成一般大,最让人赞成的是 出嫁的闺女也进了族谱,在祠堂里有了一席之地。院子里栽的是青松翠柏,两 边是青砖墙、榆木梁、麦秸草盖顶的抱厦房,不是盖不起瓦,而是让族人们夏 季来临之前都来和麦秸泥把房顶修理一番,出义务工让人们增加敬祖宗之心, 同时这种建筑也是远古时代的样子,让祖宗们在这里安心,住着不别扭。每逢 大年初一,看祠堂的人都要提前生上大树墩子棒槌火,也是老祖宗当年取暖的 办法,天一明全族的人都要来祠堂拜祖宗,在管事的也叫“大了”的人组织下按辈分给祖宗磕头,拜完后再回家分各家各户串门拜年。中午全族的人都来, 拿着在家做得最拿手的食品给祖宗上供、聚餐,东厦房里是男的,西厦房里是 女的,一律八仙桌、小圆木凳子,一个辈分的坐一桌,年龄最大的哥哥头坐上 首,谁岁数最小管斟酒,以此类推,小辈给大辈互相敬酒。一族人长幼有序、 其乐融融全村富裕了,金家更兴旺,本来就是大户,别的小户纷纷来攀亲, 本村的闺女基本不出村,都和金家成了亲戚关系。他还说他奶奶也就是金剑北 的老母亲在美国治好腿病后信起了佛,金剑北就在祠堂一边盖了一座小院,建 了一个佛堂,从海南岛请来了一尊开过光的观世音,老太太天天敲着木鱼,捻 着从印度进口的乌木珠子嘟嘟囔嚷念佛经,身子骨更加硬朗了,自己在小院子 里种了菜,做了好吃的,或者是外面孩子们捎来的好东西,她都拿着去看看那 些孤寡老姐妹,逢人就劝大家多行善事。其实,更多的是想听人们对他儿子的 赞扬,自己的脸上有光,心里舒坦。
看着,听着,柳枫笑道:“金剑北这家伙是搞了一个宗族王国啊,我说小伙子,村里的闺女都不出村,可不利于优生优育啊。”
东方晨贪婪地看着四野的景色说:“他不简单啊,农耕文明中好的传统习俗的守护者和恢复者,生态文明的践行者啊,一个工人出身的干部,你还能让他如何呢?如果我们的干部,不,仅处级干部吧,每人能搞这么一个村,我们的小康可早实现20年。”
“书记大人过奖了啊,”金剑北人未到,声音先来了,他大步跨上屋顶说,“实质上我还是个农民,出去这么多年了,还是忘不了这个地方。童年的记忆是最深刻的也是形成性格的根本原因之一吧,就像大诗人艾青说的‘我为什么眼里常含着泪水,是因为对这片土地爱的深沉’。是不是啊,柳大秘书长?二位领导啊,感谢你们来到在百忙之中来到这穷乡僻壤,也没什么好招待的,我带你们去一个乐不思蜀和地方吃顿农家饭吧。”东方书记连声说好,走 在最后面的柳枫回头看着这个支着遮阳伞、种满了花草的大露台悄悄地对他 说:“金兄在这全村制高点上拉琴夜观天象之余,在月明星稀的晚上,一定没 少饱览秀色吧。”他知道,农村夜晚没有拉窗帘的习惯。金剑北哈哈一笑说: “一般,一般,非常一般。”
3人上了金剑北的丰田霸道大吉普出了北斗门,向西一拐,钻入了一小片 密密的树林,树木很高大,枝叶很茂密,几乎把所有的阳光都遮住了,甚至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金剑北开得很慢,出来后一个急转弯再向北,迎面的地势 突然高了起来,几道逶迤的土岭上长满了各种郁郁葱葱的树木,在秋风的吹动下还真有点林涛阵阵的样子,树下遍地是正在结籽的野草、野花。土岭并不很 长,但和两头高高的密密麻麻的钻天杨连在了一起,显出了气势。车沿着平整的土路在岭下行驶了一小段,金剑北一打方向盘,钻进了里面仅容一车行驶的小道,两旁是鱗次栉比的树木,头上成了一线天,向东走了一段,再往北还是一道岭,还是丛林茂密,就像行驶在原始森林里,车又往西走,七转八折,一直在林海里转悠。一路上不断有野兔和其他小动物探头探脑,甚至还看见了几只狐狸和黄鼠狼。金剑北告诉他们,他们村最大的优势就是地多,周围的村子 都是10公里,每人平均七八亩,尤其是村北,过去全是沙荒地,和老辈人商量 之后才弄了这么一片全封闭让其自然生长的树林,权当银行,等别的资源枯竭 了,全村间伐卖树也能生活下去。并且多种了榆树和皂角树,听老辈人说, 遇到灾荒年的时候,春天的榆钱,榆树的树皮都能吃,一棵榆树可以养活一 家人的。皂角树可以让妇女们洗衣服,不用买肥皂洗衣粉的。说着来到一个 用三合土铺成的斜坡前,轻点油门,大吉普稍微吼叫了一声,爬了上去,眼前 豁然开朗。
金灿灿的油菜花环绕着足有200亩大的人工湖,在阳光的映照下,悠悠的 湖水涟漪上也闪着道道金丝。湖岸上有几株野柳,横七竖八长着,有的枝条跟 水里的野红荆、芦苇、蒲草扯到了一起。一群鸟从小树上、野地里不断起落, 在湖面上飞来飞去,嘴里叫着“归耕、归耕”好听的声音,在这充满着寂寥、 荒凉、野趣的地方传得很远。金剑北说这是他们这一块特有的一种季节鸟,每 到春天和秋季就会成群的出现,飞到村里,飞到很远的地方,用“归耕、归 耕”呼唤着远方的游子、家里的农人,让人们到原野里去,到湿润而充满温情 的地方去播种、收获,和大自然结合在一起,去享受人间真正的生活,在土地 里松软筋骨,放松心情,抒发真正的感情。
湖中间有一座九曲石桥,不宽,金剑北往后倒了一把车,调正了方向,小心翼翼地开向了对岸,越过一片密密麻麻的身高过人的野生高粱,出现了一个两亩多地的小菜园,整齐的菜畦里种着豆角、茄子、韭菜、南瓜等几样菜蔬,绿得清心,青得怡神。菜园中间是三间茅草房,房前一棵老杜梨树下,一眼水井上架着一架辘轳,大柳树叉子当三脚架,由于长期埋在地下,井旁有水浸**,还长出了小小的绿叶。杜梨木的辘轳轴,老枣木的辘轳把,老枣木辘轳头 上缠着一圈麻绳,麻绳上拴着一个柳树条编的水斗子,三块老青砖支着的斗子 里还有半斗清水,收获着蓝天、白云。离井不远的地方,是一块刚刚起了瓜秧 的地,放着一个合作化时期生产的老式7寸步犁,一头老黄牛卧在一丛苜蓿前慢 慢反刍,牛尾巴不时悠然甩一下,赶着来和它捣乱的小飞虫,一幅恬静的世外 桃源的田园景色。来到这里,远离了世外的喧嚣,一切都静下来了,柳枫习惯 地看看手机,信号也没了。
东方晨看到这一切眼睛发亮了,下了车快步走到那架土井旁,亲切地抚摸 了半天,极其熟练地把左手贴在麻绳上,右手放在背后,站成四十五度角,松 开辘轳头,“嗅啦、嘎啦”,在优质木材互相摩擦的动人声音中,提上来了一 斗水,“哗啦”倒在了青砖砌成的簸箕口里,水顺着红粘土当埂的毛渠顺畅地 流进了韭菜畦里,他拔起一棵畦边的野**,掐了一朵在鼻子上闻了闻,望着 郁郁葱葱的土岭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再加上这归耕鸟,这里真是 个隐居的好地方啊。”
金剑北得意地笑了笑,指着夕阳下的田野美景说:“山气日夕佳,飞鸟相 与还。”
柳枫说:“此中真意否,欲辩有万言。”他显然把词改了,并用要揭发真 相的眼光看着金剑北。
金剑北向他挥了挥拳头,威胁他闭嘴。
其实,柳枫从一开始就观察这里的地形了,从正南方出现的那股还算清 晰的白烟看,那里是金家墩的蔬菜脱水厂,说明这个看似世外桃源的地方离村 子并不很远,土岭肯定是人造的,也可能是挖这个人工湖出来的土堆起来的。 刚才金剑北在这个不大的土岭里七拐八拐,就好像《西游记》里妖怪使的障眼 法。他还想到,说不定这群鸟也是这个怪才请了什么高人训练出来的。他尝了尝土井里的水,他在农村住过的,那水没有一般土井的土腥味,而是机井水的甘甜,尽管那井是砖砌的,但肯定下面有一根管子定时往里输送水源。
他被金剑北的良苦用心深深感动着,东方晨兴犹未尽,又转动辘轳打了一斗水,口里念念有词:“昼出耘田夜 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
金剑北推开两扇榆木门,把二人让到屋里。茅屋的墙是土坯垒成,被金黄色的麦秸泥覆盖着,屋顶是柳树棍和红荆编成的笆篱搭建而成,里面的墙则是细腻的麦糠泥抹就,还发出淡淡新粮的清香,地是用古式的蓝色大方砖铺就,很干净,看样子是刚刚泼过清水并认真地扫过。堂屋靠北墙的地方是一张八仙 桌两把太师椅。靠近门的一角是蓝砖砌成的灶台,旁边配套的是已经几十年不 见了风箱,东方晨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试着拉了一下,两短一长,紧拉慢推,灶底下立刻扬起了一股小小的草木灰尘,说:“这风箱做得好,桐木壳,轻柳木杆,里面的鸡毛缠得密。”说着,还眯起眼睛很动情地唱起了一首歌谣,“东庄到西庄,家家拉风箱,户户炊烟起,游子快回乡。”一幅陶醉的样子。
在他说的过程中,金剑北从东方浇过的小畦里割来了碧绿的韭菜,从大吉 普的后备箱里拿出了一大块鲜猪肉,说这猪是他婶子用自家的剩饭剩菜养的, 绝对没有一点膨化饲料,又从八仙桌底下的柜橱里找出了摆得整整齐齐的油盐 酱醋,提议说:“偷得浮生半日闲,今天咱们在这里包饺子吃吧。”二人赞 成,三个大男人忙乎起来,金剑北和面,东方晨调馅,柳枫擀皮,一会儿就包 好了两盖帘。东方晨又从土井里搅上来一斗子清水,呼啦倒进锅里,叫柳枫从 旁边的厦房里抱来了去年的芝麻杆,亲自拉动风箱,在呼呼的火苗催动下,大 铁锅里的水哗哗开了,一大盖帘饺子下去,全像小元宝似的飘了起来,蒸汽从 窗户里飘向野外,和房顶上的炊烟同时混合袅袅上升。
金剑北麻利地捞出饺子,指挥着柳枫把东里间的小炕桌和三把小方凳搬到 了老杜梨树下,又拉开炕洞的一个隔板,端出了一个坛子,说自家有一个叔叔 是用大烧锅酿酒的好把式,每年新高粱下来都要做上几罐,放3年才喝。3人坐 定,东方吃了一个喷喷香的饺子感叹道:“饺子就酒,越喝越有啊,来,干一 杯。”琼浆下肚,情绪高涨,东方晨随口吟道:“坐止高荫下,步止荜门里, 好味止园葵,大止稚子。”
柳枫也看着夕阳说:“茅屋三间,老枣数株,半亩方塘,菜园一亩,进门翰墨香,出门荷锄行。人生一大乐趣啊。”
金剑北也念了一首当地的农人歌谣,说得东方兴起,自饮了一杯酒,竟然兴致勃勃地离开座位,把旁边地里的老牛唤起,熟练套上绳套,其熟练程度不亚于一个老庄稼把式,吆喝着牛顺了田垄,轻摇了一下鞭子,口里喊道:“驾,”犁杖向前,泥土翻起一道细浪,他把鞭子往肩胛里一竖,随口吟哦道,“臣本布衣,躬耕南阳,不求闻达于诸侯,但求安命于乱世……”
看着书记背诵诸葛亮《前出师表》怡然自得的样子,金剑北欣慰地笑了, 对柳枫说:“总算让老头子过了一个清闲的一天。”
柳枫说:“那可不一定。”话音未落,一辆挂着河海市委机要交通牌子 的汽车风驰电掣而来,局长风尘仆仆,跑过来说:“可找到你们了,手机也不 通,只得用公安的手机定位才找到这里。”随后车上又下来一个着装非常正规 的中年人,拿着一个人人都敬畏的印着红字的大信封,喊出了一个全国人民都 知道的一个社会科学家的名字说:“XX老师,下周政治局全体学习有你的课 程,院里请你赶快回去备课。”
柳枫和金剑北都惊呆了,怔怔地看着这位市委书记半天没说出话来。
东方晨倒是稳稳笑了,说自己多年做社会学尤其基层政权的调査研究工 作,设计出了许多方案,只是书生空谈,无从实践报国。这次在河海隐居一段 时间,也算尽了一点心愿,“不负此生啊”。说着,就要蹬车前行,这时,从 湖边来了一个肩扛鱼竿,手提鱼兜,瘦高个,须发皆白,80多岁依然腰板笔直 的老人,金剑北连忙迎上前去,向大家介绍说:“这是我的老领导,原河海 地委书记,后来在边疆省份当副省长的徐波同志。”徐波神色淡定,两眼目 光炯炯地看了东方晨一眼,爽朗地说:“哈哈,XX小老师啊,你怎么到这儿 来了?”东方晨也赶紧向前握手问候,徐波看了一眼车子号码,淡然地说,“你忙去吧。”大踏步向茅屋走去,夕阳把他高瘦的身影在土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至于徐波是如何认识东方晨的,有过什么故事,那是另一部书里的事了, 容以后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