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傍晚,河海市下了一场豪雨,半夜时分云收雨住,天空瓦蓝,星 光明亮,凉风习习。柳枫睡了一个好觉,做了个梦,梦见自己黄袍加身坐了龙 庭,在扶着大太监的肩膀下朝时又成了拿着奏本的大臣,本来坐上了36个人抬 的大轿出了城去巡视,到了郊外却又成了穿青衣小帽的跟班,出了驿站转上官 道时,看到自己又变成了拿着折扇、在田埂小路上寻绿踏青的秀才。
退去暑热的清晨,阳光灿烂,清新的空气中飘着丝丝甜味,柳枫第一次 没了到河海后早晨起来头晕脑胀的感觉,神清气爽,穿上刷得雪白的耐克鞋,换了一身天蓝色的李宁牌运动服,准备到“刘秀广场”上做久违已久的有氧 运动,刚出大门,看到金剑北开着一台乳白色的丰田大吉普过来,招呼道:“走,跟我回老家看看,呼吸一下乡间的新鲜空气如何? ”柳枫看着自己的一 身打扮,有些为难地说:“这……”金说:“我们农村没那么讲究,农村人是不喜欢穿一身白的人进家,但你这鞋上和运动服上有红道道,也算是喜庆,上车吧,带你去吃一顿特色早餐。”驶过京港大道,向东转了一个弯,进了一个上面是金色和红色琉璃瓦组成的飞檐斗拱下面是蓝白瓷砖笔直砌墙,怎么看怎么像一个头上戴着花翎顶带、下身穿一身洋装的不伦不类的清朝官员的大门,偌大的院子,一排排生了锈的铁瓦雨棚下是一条条长方形的水泥台子,稀稀拉 拉散落着几个商户。柳枫问:“这是什么地方? ”金剑北说:“你没看见门楣 上写着‘富贵大市场’吗?这是水三清同志的政绩之一,那年他带领一帮人到 南昌看了 ‘洪城大市场’,回来后要求各个县和城郊的乡镇都建市场,没有产品做依托,没有历史商业的积淀,哪里有人来?下面为了讨好他,只得把小商 小贩赶了进来,结果是东边一个卖鸡蛋的,中间一个炸油条的,西边一个挑担 剃头的,一会儿来了一个卖鸡的,两只公鸡为一只母鸡打架,蹿出了鸡笼,一只向东,一只向西,蹬翻了卖鸡蛋的筐子,撞到了炸油条的锅里,飞到了剃头 佬的脑袋上,刮胡子的剃刀把顾客的脸上拉了一个大口子,鸡飞蛋打血白流。这就是水某那厮建的市场,这里靠近城市,还算不错的呢,下面的市场草都多 半人高,老百姓都去偷着放羊了。”柳枫说:“闲杂庭院,放羊还用偷啊?” 金刚要说话,旁边一个中年妇女高声大嗓地喊道:“怎么不用偷啊?狗仔队厉 害着呢,闹不好就把你的羊要吃两只的。”柳枫回头一看,说话的妇女高高的 个子,腰肢布满弹性,一袭月白色的围裙衬托出胸前的波涛汹涌,只是脸上刻满了横七竖八浅浅的皱纹,述说着岁月的苍凉和生命的顽强。她面前一个大锅 里炖着白花花的豆腐脑冒着热气,案板上放着青红翠绿的调料,一小筐熏肉散 发着诱人的香气,后边的平底鍪子上是松软的大饼。
那妇女没注意柳枫观察,亲热招呼金剑北说:“金哥,又来照顾我的生意 啊,这豆腐脑是今天早上刚煮熟的,肉也是刚熏成的,饼正热,来,我给你们 每人盛一大碗,调料随便搁。”
金剑北眼光复杂地看着这位昔日的厂花,想着原来总想摸一摸的那两条油 黑光亮的大辫子,说:“师妹,近来那帮狗仔没来捣乱吧?”“没有,”她掠 了一下染成黄色的头发说,“多亏了你给我办的下岗证,也多亏了正义哥那帮 弟兄,穆二狗那帮人再也没来收钱。”
金剑北说:“丽萍师妹,我对不起你啊,当年把你调动一下是很容易的。”丽萍说:“那时也怨我,在车间当了个统计员,不干活了,觉得挺美 的,唉,谁知这么大‘东风机械厂’说散就散了呢。别说那个了,人啊,这一 辈子就是个命,怎么活都有。俺村的三奶奶会看相,她说我这一辈子就是巴结 命。我也闲着没事时也跟她学了几手,我看你带来的这位大兄弟印堂发亮,要 交好运了。”说完,去招呼别的食客了。
二人吃完,金剑北往案板上悄悄地压了 100元,拉着柳枫上了车,告诉他 穆二狗是穆昌远的侄子,原来是无业游民,曾在“给力”集团混过,后来成了 市工商监察支队的队长,专管市场,不是什么好鸟,至于自己和那个女工什么关系,他一字未提。
7月的乡村风景,如诗如画。路边的白杨,地头的柳树,都高举着一片片 绿云。满地是绿色的庄稼,沟沟坎坎里是绿色的野草。这个季节的黄土地满眼 都是化不开的绿色,仿佛空气也是绿的,吸一口将五脏六腑**涤得干干净净, 神清气爽。金剑北看着柳枫忘情的样子,随手打开了车载音响,悠扬的萨克斯 独奏《美丽的草原我的家》在车内回旋。柳枫看着他说:“你这家伙,真是个 精怪,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曲子。”金剑北娴熟地转动着方向盘说:“我还知 道你大学时在内蒙支过教,在那达慕大会上和德德玛的女弟子合唱过这首歌 呢,差点被那位蒙族姑娘锁在蒙古包里当了压寨之夫啊。怎么样,伙计,是不 是有点王昭君初见大单于的感觉?不过,你是男昭君。”柳枫知道他又要贫, 又要痞,眼望着窗外,随着萨克斯乐曲轻声哼了起来,浑厚的男中音让金剑北 听着特别舒服,便又说:“磁性十足啊,不知有多少靓丽女子要拜倒在你的西 装革履下。”
金剑北的老家是河海隶属的流来县的金家墩。据说古时的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从西北黄土高原上卷来的流沙河黄土不断在这里堆积,天长日久,岁月荏苒,积沙成洲,竟成了一块肥沃的土地,南来北往的风送来了各种各样的植物种子,在这片湿润的土地上扎根、落户,丛林灌木中奔跑着大大小小自由自在的动物。战乱、饥荒使各地的流民逐水草留居于此,开荒种地,捕鱼打猎,或按姓氏或按以前的乡邻聚集出了一大片村落。朝廷发现了,就派来了官吏与兵丁来收税征粮,到了大明朝的时候,居然成了一个县的规模。那年,一个武官出身的八府巡按从此路过,纵马驰骋走了一天,赞叹道:“此乃福地也,沃野平畴米粮川啊。”随即到了河海州,摊开地图,惊堂木一拍,要治州官隐瞒王土不报、侵吞朝廷钱粮之罪,勒索了一笔银子后报到了紫禁城里,皇帝老儿听说自己的疆土增加了,高兴之余,御赐这里名为流来县,意思是说黄 河听从圣命,以水带土,流来了一个县。
汽车下了国道,一条笔直的柏油路指向前方,金剑北指着前面一个绿树遮天的村庄说:“那里就是我的家乡,按你们文化人讲是童年、少年的欢乐与 悲伤的地方,尽管悲伤多于欢乐,但我还是深深爱着它,永远搁置不下啊。” 看着这个在河海痞子话连篇的家伙此刻这么严肃与深情,柳枫忍不住调侃了他 —句:“当年的劣迹少年衣锦还乡啊。”金剑北没理他,车子到了村口,一个 30来岁的男子在一棵树下站着,上前毕恭毕敬叫了一声“叔叔”,金剑北一脸严肃问:“你奶奶今天早晨吃的什么? ”得到满意的回答后,从车上拿下来两 盒中华烟和一袋高级奶糖,对着后视镜理了理头发,把蓝西裤和白衬衫重新整 理了一番,把车钥匙交给这个侄子,嘱咐他开到村边的一个闲院里,自己带着 柳枫步行往村里走,见了老人、男人递烟,问身体,问收成;见了孩子给糖, 抚摸脑袋或问功课。一个坐在满是槐花香树底下的老太太既得了烟又得了糖, 咧开干瘪的已是半口牙的嘴说:“我说昨日晚上我睡到半夜满嘴里发甜呢,就 寻思着要吃上俺老侄子的好糖了。”旁边一个老头说:“不是梦见和我亲嘴了 啊? ”老太太“呸”了他一口说:“去,满嘴的臭气,老不正经的东西。”金 剑北笑容满面地说:“你二老逗了一辈子了,还这么亲热啊,真硬朗啊。”老 头说:“好着呢。对了,你娘从城里回来后比原来可结实多了,前天老嫂子还 到园子里拔了一筐猪耳朵草呢。”
走过两边大部分是用红砖砌成农舍的狭长的街道,到了村中间突然让人眼 前一亮,坐北朝南的一座青堂瓦舍,安着两扇黑漆松木门的大门楼比左邻右舍 缩进去了足有15米,自然形成了一个小广场,六棵梧桐树枝桠相连,撑起了一 把不太规则的大绿伞,遮住了逐渐毒辣起来的阳光,疏枝密叶下,一个满头银 丝、慈眉善目的富态老太太正剥着新下来的毛豆和几个老年妇女拉着闲呱,旁 边一个妇女正给老太太梳头。这是金剑北的母亲和妻子。距离不远的地方有几 个老头在下象棋,远处,也是那把绿伞下,有几个妇女手里拿着钎子毛线,看 着几个小孩在树底下疯跑。
这里就是金剑北的家。金家墩的住户大部分都姓金,几个杂姓户也是后来 因各种机缘搬来的,一直在村里起不了主导作用。村子的历史久远了,尽管500 年前是一个祖宗,本宗本族里鸡毛蒜皮的事也不少,或因底边地头你种了我一 垄,他多开了一个畦,盖房你沾了我的房檐滴水,我多起了一层砖;或因办红 白事观点做法不一,也积累了不少矛盾,尤其是经过“四清”“文革”运动, 村子里也成了七股杈。到文革后期,金剑北在市委当了秘书,支持他近族的 —个本家哥哥当了支书,各方笼络,村子里才逐渐好起来,这当然与金抓住时 机把国家支持农村的各项政策不断落实到乡亲们身上有关。集体所有制时,他 们村里是附近几个村最早修上公路的,街道宽阔、笔直。大包干开始,激发了 农民私欲膨胀的致富热情,大块的土地切成小块,木桩上写下了主人的名字, 仓库里的粮食、场院里的农具、饲养棚里的骡子马牛驴一进了各个农户的门,人们就吃饱了不认大铁勺了,靠村边的人把闲散地占了起来,临街的农户拼命 往外扩宅子,木讷点的把扩出来的地方变成了土坯垒成的牲口棚或堆放农具 的小泥屋,精明点的盖起了小砖房,办起了小卖部或杂货店,使原本20米宽的 大街变成了 10来米七扭八歪的大胡同。那年,金剑北来参加本家一个叔叔的葬 礼,依然在村里当着有名无实的支书哥哥无可奈何指给他看,想借这位在市委 当大秘书的弟弟给撑腰,把村民们整治一番。金剑北在村里走了一圈,淡淡地 说:“历史某个阶段的必然啊。”支书哥哥也没听懂。
当晚,金剑北没回去,在他家借宿,在院里那棵老枣树下头顶着秋夜的星光喝完一瓶老白干后,金剑北到墙角痛快淋漓撒了一泡尿,把吃剩的鸡骨头扔给了一直在旁边觊覦的老黄狗,说:“我想翻盖一下老宅子,把在另一个城市跟着做生意的弟弟的,总是跟那个混蛋兄弟媳妇闹矛盾的老母亲接回来安度晚年。”支书一听,随即想到了剑北前几年给村里争取无偿支援的拖拉机、柴油机、潜水泵、打机井的扶贫款等,自己还从中用了一部分盖了三间大北房,儿子中专毕业后在县城找的工作,赶紧说:“你随便盖,他们占,咱们也占,把老门楼往前移两米,我给你办正式手续,将来清理时咱有正式批文,他们都没有。”金剑北制止了他的啰嗦,提出把自家房后原来生产队的牲口棚卖给他,自家门楼往后缩10米,留出一块空地来。
农村盖房是大事,金家在外的几个兄弟全回来了,按照金剑北的设计, 正房是前出一步廊的六间,前面临街的也是六间,按照当地的风俗比北房低了 三层砖,没有村里人大多数盖房用的红砖,而是从外地拉来的青蓝砖,白水泥 勾缝,典型的北方四合院格局,其实,细看是缩小了的北京贝勒府。虽然从外 地找来的建筑队,但对本村来帮忙的老少爷们一律管饭并给工钱,其实,青壮 劳力也没多少,大部分是老人和妇女,凑了个人场而已。门楼宽大,上书“金 宅”两个楷体字,两边刻上了 “耕读继世,忠厚传家”八个大字,照壁上写上 了“仁义礼智信”,种上了一丛修竹。在刻字的时候,在外地做生意的弟弟说 应该写上招财进宝,金剑北用厌恶的神态看着这个戴着金戒指、老婆满身金银 的人说:“你懂什么,大商似儒,你知道吗?”弟弟吓得立刻不敢说话了,弟 媳妇在一旁嘟嚷说:“二哥一个秘书是多大的官啊?我还在村里当过妇女主任 呢。”做生意的弟弟立刻虎起脸训斥她道:“少说两句吧,别找不自在。”房 子盖好后,金剑北托朋友从西边山区里拉来了六棵带着土墩的梧桐树,栽在了门前,形成了一个绿荫小广场,又叫侄子请村里的木匠做了几条宽板凳放在门 洞里,说这是为了方便人们在树底下乘凉聊天,任意取用,如果丢了,就再做 两条,切不可大呼小叫到处找。南房除一间做厨房外,其余的全部朝外开门, 两间无偿给了村里一个赤脚医生使用,两间给了一个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老两 口做了小卖部。侄子大惑不解,金剑北说:“小子啊,你没看见咱们家在老家 的人少吗?人老了以后最怕的是寂寞,你奶奶回来后要和老街旧邻拉呱,这就 叫聚人气。”随后把侄子由县科技局调到了离村不到3里地的乡政府担任了副乡长,让在县农业局工作的妻子到金家墩蹲点,实际上专职伺候老太太。
金老太太看见儿子回来了,高兴的脸上笑成了三朵**,赶紧叫儿媳妇 去揉面,说要亲自擀柳叶面,对老街坊们说:“我们家二小子从小就爱吃这 面。”金剑北和所有的人按辈分大小一一打了招呼,把剩下的烟和糖块全部给 了在梧桐树下乘凉闲坐的人,扶着母亲进屋,说:“你给我擀柳叶面,我带了 猪肋骨来,我给你炖,也好补补钙。”把柳枫介绍给了家人,老太太说:“你 看长得清清秀秀的,一看就是个识文断字的人,是城里人吧?在我们家多住几 天吧,其实,你们城里有什么好?人多,汽车多,也看不见个绿庄稼,那草 啊、树啊的什么都和假的一样,住楼房还接不着地气,哪有我们村里舒坦。那 几年我在老三家的洋楼上住着,跟那个恶婆娘生气不说,整天腰酸背疼,昏头 转向的,回来这才几年啊,哪儿都好了,还能上地里拔草呢。现在村里的年轻 人也不行,地里那么多好草也不知道拔,老去买城里的饲料;过去我们在生产 队里干活,谁回来时不把草筐装得满满的,捎带脚一年就养两头大肥猪,卖一 头,给孩子们添新衣裳,让前街的黑三给宰一头,那肉膘子二指厚,弄点酸菜 一炖,一咬嘴里那个香。”
金剑北笑着说:“娘,以后可不许吃肥肉了啊,会得高血压、高血脂的。”
老太太说:“那是富贵病,过艰年时候,想吃都吃不上。你爹活着的时 候,最羡慕人家西三王补锅匠刘老鬼了,人家的女婿在镇上肉铺里宰猪,一天 能拎回两挂下水到家,一天能吃到4两肉。对了,前天我到咱家老坟上去,你爹 那的草老高了,今年雨水大,冲了一个沟,你下午得去拔拔,别人我不放心; 还有,你也有两个月没来了,到老辈人家走走,你三爷他们几个人前几天商量 着说咱们金家要建一个祠堂,过年过节的时候大伙一起拜拜,别让总在城里打工的人忘了祖宗。他们跟我说你回来后也给拿个主意,在金家的剑字辈里你算 是最有出息的了。再就是离咱家近的几户,都对我不赖,谁家包个饺子,烙个 鸡蛋饼的,都给我端一碗来,咱可不能忘了人家。”
金剑北连连答应着,柳枫暗笑这老太太真够能说的,要是没人听着,没人 陪着,真说不定憋出什么病来。
在老太太的唠叨声中,饭很快做好了,门外一阵摩托响,是嫁到邻村的金 剑北大哥家的闺女和女婿来看奶奶来了,金剑北的媳妇又麻利炒了两个菜,一 家人坐在了桌前,老太太对柳枫说:“俺们老金家的规矩,凡是在外边上班的 人回来,第一顿饭不让外人掺和,自家人团圆,说说体己话。第二顿再和老少 爷们吃,村里的事多,净让孩子们作难的事,我不愿听。”柳枫又一次暗笑, 心想金剑北若不给村里的人们办事,哪有你老太太在村里此等老太君的地位。
吃饭时,柳枫观察到老太太吃完一碗,必定是金剑北亲自去盛,金剑北 的碗空了,必定是妻子去盛,妻子的饭是侄媳妇去盛,侄子的碗也有侄媳妇负 责,而侄女则负责给女婿盛饭。在饭桌上的金剑北完全没有了在河海的痞子与 潇洒,一本正经,对老太太尊重有加,伺候得非常周到,对其他人严肃得可 怕,尤其是四个小辈,连大气不敢喘,一边吃,一边看着上辈人的碗里或盘里 缺了什么,真有点“顺天道,知秩序,明事理,讲对称”的道家思想。“这家 伙真是个奇怪的混合体。”柳枫吃完饭在客房里休息时想。
一觉醒来,太阳西斜,暑热不再炙人,偌大的院子里静悄悄的,柳枫在 院里的一棵结满了青绿果实的石榴树下伸了个懒腰,心想金剑北大概遵照母亲 的懿旨带领家人到老坟上拔草或者去串门了,便虚掩了街门,向外走去。金家 墩的庄基比较高,大概是为防水患,沿村还有一条人工挖的沟,前几天刚下过 一场雨,沟里还有存水,环村而行,不时有从树上飞起的众多小鸟,在天空中 盘旋,沟渠上下铺满青翠的小草和各色小野花,随着沟渠形状的高高低低,一 直延伸到蓝天深处,有难以形容的清新与柔美。村庄掩映在树木里,安静朴 素,仿佛永恒。但他又觉得和“农家少闲月,夏季人倍忙”的情景大相径庭。 这时,一个稚气的声音传了过来:“妈妈,使劲。” 一棵大柳树的林荫下,新 盖的一处新房子前,一个年轻的妇女正在把一根红松檁条往家里搬,一个五六 岁的小男孩小脸憋得通红,徒劳地帮着忙,年轻妇女爱怜地给小男孩擦了擦汗 说:“要是你爸爸在家,他一只手就搬到院子里去了。”小男孩说:“对,我爸爸的力气可大了,一只手就把我举得老高,昨天晚上我梦见他回来了 呢。”“我也梦见了。”妇女对着儿子说完,一抬头看见柳枫,不好意思地红 了脸,拉起儿子跑到家去了,把黑色的大铁门关得紧紧的。
披着一身夕阳的余晖回到金家,柳枫看到金剑北和几个老人在商量着什 么,大概是修祠堂的事,而金老太太则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纹丝不动听着, 像一个垂帘听政的老太后。厨房里几个女人也忙乎着,肉香、油香弥漫了半个 院子,看来今夜金家又有一场豪饮。
柳枫没有惊动他们,快步走到西边单独开门的客房里,喝了一口不知谁在 他随身带来的保温杯里沏下的铁观音,浑身舒泰,点燃一支烟,看到老式的八 仙桌上放着一支斑马牌秀丽墨水笔和一叠白纸,随手写下了四句诗:“青壮打 工去,老少守家园,妇孺执手泣,夜来梦丁男。”
“哈哈,”金剑北推门进来说,“好字,中规中矩的楷书,老弟的眼光真 是锐利啊,一下就抓住了农村的现实。这几年城市就像抽水机,抽走的都是农 村的精英,虽然挣回了一些钱,实际上家园正在凋敝,城乡的差距在拉大。就 像咱们报社那帮年轻的记者写的那样,农村少年中的记忆正在渐行渐远。”
“恐怕主要是经济上的收入问题。”
“不,是产业基础问题,没人来改良农村的种植结构,没人来以农业产 品的深加工做工业项目,消灭城乡差距永远是一句空话,可水三清那厮还要以 集中建居民点为中心,启动什么城乡一体化项目,纯粹是异想天开。你想,一 群什么也不会干也没什么事可干的农民集中到城市的某个地方或是一个小城镇 里,他们能干什么?除了打架斗殴就是培养一批等待国家救济的懒汉。我要有 了资金,先从我们村开始……”
“你现在还没钱吗? ”柳枫看着这座青堂瓦舍和屋里的仿明清硬木家具嘴 角上露着有些嘲讽的笑意。
金剑北也笑了,而且笑得很正气、很豪气、很大方,说:“你大概是算 我的工资收人和平常的开支吧,我告诉你吧,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今日我可 以给你老弟说实话,我的额外收人主要来自两块,一是咱们的经济周刊,当时 报社根本没有这一号,那年从省里来了一位在上海徐家汇长大的研究东西方比 较专业的硕士来河海担任管宣传的副书记,还是省里一个大领导的乘龙快婿, 媳妇是南京人,小资味道特浓,随着夫君来了一趟,看到河海的破烂样子,要求他不负所学,首先从舆论上引导,在咱们这个充满农民气息的地方办一个城 市时尚生活周刊,并从省新闻出版局弄来了一个刊号,那个和穆昌远共用一个 女人的总编也想另攀高枝,组织了几个小亲信捣鼓了好长时间,结果是本地稿 子没有合适的,净转外地的,办了个四不像,发行量也上不去,一年倒贴10多 万。不到两年,那个副书记被提拔到了省委,老社长本来想趁机把它停了,谁 知他一次代表省委来河海视察,看见去参加会的总编问了周刊的情况,报社又 不敢停了。后来那总编看到新攀上的高枝如黄鹤一去不复返,就又回到穆昌远 的旗下,借口自己要主持编辑部的工作,无力顾及,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了回 来,老社长很是挠头。我来了之后,知道一个刊号的作废要到中央新闻出版署 审批,很麻烦,就接过来了。在市委办的时候,我就知道全市80多个局级单位 人人都有简报,像什么《农情信息》《政法情况》《工业动态》《财贸战线》 等,反正都是发行面很广的东西,每年还花不少钱。我连续和十几个局的头头 喝了半月酒,达成了协议,他们负责提供稿件,我们也可以派记者去写,在周 刊上轮流发表,把他们办简报一半的钱归报社,实际上是把周刊变成了各局 的广告信息报,每年给报社创收100多万,按报社的规定提成百分之十五, 你说我一年在这方面的合法收人是多少?另外,中央前两年有个文件你可能 知道,就是允许事业单位的技术干部兼职,我在报社好赖也混了一个副高级 职称,承蒙企业界的老朋友看得起,也担任了他们的顾问,帮助他们搞点策 划,也就是发挥自己点儿专长,企业发展方向研究、品牌文化策划、政府关系 疏通,也能有几万的收入。”柳枫见识过他的策划本领,羡慕地说:“你老兄是小康无忧啊。”
金剑北说:“也不尽然啊,古人云,‘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我这属于不达不穷的境况。你知道,我是工厂出来的,没读过大学,中学也就 上了那么几天,尽管在官场上也混了这么多年。但我觉得,我这半生,甚至一 生,最好的朋友还是那些工友们,我的根在那里,血脉相连。即将被水三清和 穆昌远折腾破产的“东风机械厂”那伙老哥们、老姐们的痛苦,我心里有气, 心痛啊,所以,我经常给他们打打牙祭,每月解解馋,有的特过不去的也得接 济点,像在“富贵市场”卖老豆腐的丽萍,还有对我有恩的老师傅们。”说到 这里,他的神色暗淡下来,长叹了一口气继续说,“社会上有的说,‘下岗女 工别流泪,挺胸走进夜总会’。但说句不着调的话,能走进的还是那些80年代进厂的,那些70年代进厂的呢,都年近半百了,那胸不是瘪茄子就是耷拉到腰 里去了,谁还要?有一次,我随几个大款到‘昆仑夜总会’潇洒,看到一个 30来岁的陪酒、陪唱的女人特面熟,面容也很凄惨,还强颜欢笑,就多给了她 200元。散场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谢谢你,金师傅’。一下子把我说愣 了,后来她说她是丽萍的徒弟,我差点没掉下泪来。你知道吗?当时她是多么清纯的小姑娘啊,心灵手巧,学到了丽萍的真传,还是青年技术标兵呢。沦落至此啊。”
“苟富贵,勿相忘,老弟佩服。”柳枫由衷地说,随即又问道,“你为什 么不把大嫂调到河海呢?”金说妻子是自己当工人时母亲做主订的亲,老实本 分胆子小,自己在官场从事的是高风险行业,不愿让她提心吊胆,“让她和老 太太在一起,也促使我常回家看看,体会一点夫妇久别胜新婚的感觉。”柳枫说:“恐怕还有其他原因吧?”金剑北潇洒地把长发一甩满不在乎地说:“不 就是打个野食吃吗?发乎于情,解之欲嘛。”他的痞子劲又上来了,可当侄子 喊他出去时,金剑北的神情立即庄重威严起来。他我、自我、本我、超我,他 表现的是哪个“我”呢?人啊,有时真是个连自己都掌握不了自己的怪物。柳 枫靠在被上闭目养神,想着即将要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