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霾消散,天空正在转晴,不时有道道阳光透过云层照射着田野。

西北风正在悄悄地吹,预示着一个繁星满天的夜晚的到来。

还是韵致的那所小院,几个人坐在堂屋里默默地忙乎着,杭维萍精 心的往花圈上扎着一朵朵白花。柳枫的面前摆满了各种染料,正在画着 两幅画,一幅是四联高射机枪和苏制高射炮,隐藏在高山上的丛林中, 枪管细长,昂首直指蓝天。另一幅是静物写生,有铸工车间的化铁炉,木制电机壳模型,上面是一根细铁管,下面是一个方铁板的沙冲子,还 有沙勺、水罐等,高高的天车上吊着铁水包,里面红红的,像是着了火。李一道则找来几个硬纸盒剪开,染料、糨糊一块上,制作着一个口 琴模型。韵致准备好了上供的粉皮、黄瓜、豆腐、花生米和鸡、鸭、 鱼、肉四素四荤后,蹲在一大捆冥币前,右手拿着一个小铁锤,左手拿 着一个小细铁管冲子,往一沓黄裱纸上砸着铜钱似的印痕。

在干活的间歇中,柳枫和李一道好几次不约而同地看着维萍的鳄鱼 手提包,都被她严厉地制止了。这中间,刘华仑悄悄地进来了一趟,刚 附在杭维萍的耳边说了两句,她连头都没抬,几近冷酷地说了句:“出去!”那神色几乎是有些恼羞成怒,刘华仑讪讪地溜走了。

渐渐大起来的西北风终于吹走了天空中的浮云,苍穹碧蓝如洗,如血的残阳照着岗头村紧靠北大堤的墓地,多年的松柏树、老杨树、洋槐 树下,不规则地排列着一个个野草疯长的坟头,里面安息着高贵的、卑贱的、富有的、贫穷的、受人尊重的,遭人唾弃的、得意的、不得意的各种形形色色的尸骨与灵魂,大家都平等地躺在那里,日看人间喧闹,夜听秋虫唧唧。

一个看起来有些木讷的小伙子骑着自行车来到一座新坟前,解下挂 在横梁上的铁锨,把坟前周围的杂草清理干净,在坟前向阳的一面挖了 一个四四方方的坑,把泥土移到坟的半腰上,拍成了一个光滑的平台。 看着远来的三菱吉普车驶近了,对着韵致叫了一声不知是妗子还是婶 子,放下铁锨,就悄悄地离开了。杭维萍断定他可能是韵致的丈夫张车 才的一个什么亲戚,感激地看了韵致一眼。

柳枫把扎满五十四朵白花的花圈端端正正地插在坟头上,又把用宽宽的白布条写有“路增老大哥千古”,下面是三个人名字的挽联挂在上 面,在晚风的吹动下轻轻飘**,弥漫出悲凉的气氛。维萍和韵致把供品 摆在了平台上,倒上了一杯茅台酒,并插上了三炷沉香。李一道则把冥币、烧纸、口琴和柳枫的画不声不响地放在了坑边。

沉香刚刚燃起,还未等四人鞠躬默哀完毕,“老大哥,我对不起你 啊! ”柳枧实在忍不住了,一声悲怆的号叫,长跪在坟前,泪雨滂沱。 李一道也跪在柳枫后面,眼泪很快流满了镜片,眼前一片模糊。杭维萍 和韵致也蹲在了地上小声哭泣起来。

柳枫在坟前长跪不起,大放悲声,两手死死地抓住两株野草,连根 拔起,又揉成了碎片。脑袋顶在老大哥坟上湿乎乎的黄土上,顶出了一 个深深的印坑,似乎要进去和老大哥相会,当面忏悔,谢罪,倾诉 衷肠。

荫荫的树林,森森的群坟,连树上归巢的小鸟也停止了鸣叫,只有 哭声、风声和大堤下河水的呜咽声。

韵致先替萍姐擦了擦眼泪,又去拉柳枫,但被柳枫粗暴地推开了, 哭声沙哑。韵致又心疼得掉起了泪花。杭维萍拿出一块新的白毛巾,沾 干了脸上的泪水,拉起了李一道,蹲到柳枫跟前,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 膀,把毛巾展开,擦干了他脸上的鼻涕与泪水,向韵致示意,共同把柳枫拉了起来,然后看着他和李一道用有些嘶哑的声音说:“都别哭了,你们不是一直想看老大哥的笔记本吗,想知道里面的内容吗?其实,我也没细看,咱们就让韵致给咱们读读吧。”

二人默默点头,四人坐定,韵致轻轻地翻开了纸张有些发黄,尘封了将近三十年的历史记忆,小声地读着:

今天是我们出征的曰子。

1964年8月5曰,美帝国主义悍然制造了北部湾事件,紧接着美国飞机从泰国军事基地、舰艇上多批次多架次起飞,连续数日对越南北方 实施狂轰滥炸。据上级首长讲,那里除了河内市以外,其余的城镇都变成了一片废墟,满目疮痍。工厂被炸,桥梁被毁,铁路中断,公路弹坑 累累,老百姓都躲进山里隐蔽起来了,整个国家处于战争状态。几千万 人的粮食、给养、战争物资、武器装备、军用品、曰用品等吃穿全部由 我国供应。因为我国与胡志明主席领导的越南人民共和国同属社会主义 国家,又是一衣带水唇齿相依的“同志加兄弟”。

为了拒战事于国门之外,为了尽国际主义义务,抗击美帝 的嚣张战争气焰,伟大领袖毛主席命令:全国防空部队轮战, 包括导弹部队、雷达部队、探照灯部队、各式高炮部队、工程 兵部队、铁道兵部队、野战医院部队轮换进入越南北方,改穿 越南人民军军服参战。

我是1964年2月入伍的,与我一起参军的共56个人全部 分到了广州军区高炮56独立旅,旅部下辖四个团,607团为 85高炮团,608团为国产双管37高炮团,驻守在晋江机场, 609团为57式高炮团驻守在韶关,610团为单管37式高炮团, 驻守在惠安机场。各团常有换防,担任防空值班任务。我分配 在610团。为粉碎台湾的蒋匪空军对我沿海的侦察、空袭,我 们旅来到了东海前线,在这三年里我们被战备搞得疲惫不堪, 每天人在阵地六门火炮中间的坪地上晒着太阳上政治课,一个 班一个班地蹲在一起吃饭,睡觉就在距离火炮两米处搭的茅棚 里,每个炮手每天两小时值观察哨位班,就是手拿铁皮筒眼望 规定的天空角度去发现目标。平时就要练就识别敌我机型的本领,以便发现敌机随时敲响身旁的炮弹壳为警报,警报一响, 每个炮手必须在十秒钟之内进入炮位。为了这十秒钟能上阵,大小便都 要请示班长指定人轮替。尽管很艰苦,但我总觉得比在家里吃不饱强。 大伙就一个心声,“就是海底捞针,不打落蒋匪军的高中低空电子摄像 侦察机永不死心”。结果,第二年我们就击落了一架这样的飞机,还活 捉了驾驶员。为了拉得动,打得准,我们每年都连车带炮拖上火车到江 西东乡铜矿附近去大比武,打飞机拖着的麻布袋靶子,到海边打气球。

1967年4月的一天晚上,我们以为是拉练演习,部队的车炮都上了 火车,过了江西进入了湖南。大伙觉得纳闷,这是去哪儿啊?不久,团 长说,我们要去越南打仗。火车进入了贵州,直达云南昆明。每经过一 个省,团政治部都把打印好的宣传材料散发到各个车厢(装货的火车 厢,大家睡地铺)。内容是介绍美帝在越南北方犯下的滔天罪行,开展 声讨美帝的活动。我们大家义愤填膺,情绪高涨。其实,根本不知道战 争是怎么一回事。直到昆明下了火车,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了,由昆明 军区组织的军乐队,欢迎队伍吹起了《义勇军进行曲》。我还是头一回 看到这么壮观的场面,长号、短号、铜鼓,黑管,吹奏声,呐喊声,欢 迎声响成一片。我们顿时感觉到,这是真要上战场了。吃完了猪肉和竹 筒米饭,全旅立即出发,改乘汽车拉炮行军。车队在曲曲绵绵的高原盘 山公路上像成队蚂蚁似的缓慢爬行。好险啊,从上往下看是三层梯形公 路,弯弯曲曲。驾驶员满头大汗小心翼翼地把着方向盘开车,但还是有 一个炮班连炮带车翻下了山,壮烈了。

部队沿途宿营野炊造饭,不论到哪个县,哪个公社,哪个大队或村 寨,那里能歌善舞的少数民族姑娘都来慰问我们,送茶水,送青菜,给 我们唱“阿里姑娘学毛选”的歌曲,跳“我为亲人解放军洗衣裳”的 舞蹈,气氛热烈。经过一天一夜的急行军,我们团到达了蒙自市郊一个 加农炮部队的驻扎地,在这里休整、训练、上政治课、开誓师大会,适 应高原气候、亚热带气候,将近一个多月的时间。同时也熟悉了云南地 区的一些风俗民情,知道了什么叫“云南十八怪”等奇闻。

快出征了,我们的津贴全部派上了用场。我是副班长,每月是八块 钱,我给家里寄了五块,剩下的上街吃了一顿,温泉里洗了一次澡,也 就差不多了。出征前,我们剃光了头,换上了没有军衔的越南军装,头 戴葵帽,衣领上写上-了自己的血型,每人发了两个急救包挂在裤腰带 上,发了一个卫生盒,很精致的,里面有十几个小瓶装着常用药,什么 十滴水、人丹、清凉油、防蚊油、蛇药等,每个班还配备了晚上站岗用 的防蚊手套,防蚊帽子,发放了第一个月的进入越南后到旅团军人生活 供应部才能购物的“军用代金券”。每个人都写了决心书,在换下来的 军服上写下了自己家的地址,以便牺牲后部队清理遗物好往家里送。

出征的前一天,全旅在操场上举行誓师大会,情绪激昂庄严,“越 南必胜,美帝必败”的口号响彻云霄,各个连队都提出了杀敌目标,写出了竞赛挑战书。和我一个班的陕西兵叫谢铜锁的让我展开一块白布, 狠狠地咬破了手指,用鲜红的血珠子写下了“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誓死忠于党,忠于国家,忠于军队,忠于毛主席”。全连热烈地拍起了巴掌,连长逐级报了上去,团里的政治干事很快就来收走了,据说要挂在 团队的战绩陈列室里。

誓师大会后,大家忙碌起来了,伪装战车战炮。战车两旁写了一幅 标语:“辽阔的中国国土是越南人民的可靠后方,七亿中国人民是越南 人民的坚强后盾。”战车战炮,每个人的头上、身上,都插上了绿色的 树枝。第二天,我们从蒙自出发,行军到边陲小镇河口县的红河边。傍 晚,部队在这里待命,等首长办理出国人员装备签证手续。在这个空当 儿,大家可以下河把一天的灰尘洗掉,但不能越过河中间,过了就等于 越过了国界。我看到,不足二百米宽的河道架了一座桥,中间各有一名 军人站岗,说这个桥叫友谊桥。

凌晨,终于接到了出国的命令,只见早已列队等候欢送部队的河口 市民,敲起了锣鼓,放起了鞭炮,挥动着手中的鲜花,喊响了激动人心 的口号。老百姓真是太好了,他们是半夜赶来桥头相送的,这是军民鱼 水情,更是一种鼓励。我坐在炮车驾驶室里,亲眼目睹几位老大娘把带 来的几只老母鸡扔到了我们的战车上,并依依不舍地缓慢地跟进在车的 两旁,车上的战友们眼睛都湿润了,纷纷喊着:谢谢老大娘,谢谢祖国 的亲人,请祖国人民放心!显然,老大娘送母鸡是自发的,是出自内心 的,事后我们才知道,在越南牺牲的中国军人必须到河口市购买棺材, 触景生情,他们是真情来相送的。

韵致读着,三人静静地听着,老大哥朴实的记述似乎把他们带到了 那个信仰至上的年代,那个全国统一意志的年代。柳枫感叹地说:“那 个时候的人是多么单纯啊,没有一点私心杂念。”李一道说:“一个被愚 弄的年代,愚弄着并且快乐着的年代。”杭维萍说:“,罪不在子民,子民 永远是伟大的。”说完,示意韵致继续往下读。

韵致继续用圆润的声音读着:

过了友谊桥,就进入了越南的桥头镇,老街。真是一桥两岸两个世 界,只见残垣断壁,一片废墟,没有灯火,不见人影。汽车越往南走, 战争的气氛越浓,弹坑累累,田野荒芜,厂房狼藉,被炸毁的楼房底层 长出了一人多高的野草,老百姓都在山林里或地洞里 隐居着,所有河面 上的桥都被炸断了,汽车只能在不太深的河水里缓慢爬行。

我们团布防在越南安沛市火车站周围的几个山头上,据说这里离河 内有150公里。我们连在最高的一个山头上。这里原来是一个越军的高 射机枪连阵地,弹壳遍地,美军从飞机上撒下来的未爆炸的钢珠弹处处 都有,交通壕里血衣、血水、血布都发出腥臭味。各班找到自己的位置 后,开始拉炮上山,没有路,人抬肩扛,不让用手电筒,怕敌机发现, 怕地面特务发现。大家摸着黑一步一步垫着三角木往上走,十几个人从 傍晚干到天亮,才把一千多发炮弹,帐篷、床板、铁镐、铁锨扛上顶。 来回一公里,每人一箱炮弹一百多斤,一气扛到底,中途不能换肩,也 没人接应,肩膀压肿了,磨破了皮,累得连吃奶的力气都没有了。天蒙 蒙亮的时候,大家又忙着构筑工事,挖弹药掩体,搞好伪装,作好射击 前的一切准备。在以后的一年多里,大家一面训练,一面防空,来了飞 机就群炮齐发,有时打跑了,有时也能打下一两架来。因为我们是用三 十年代的装备打六十年代的喷气式超音速飞机,只能是一个连或一个营集中火力瞄准一架才能有效,所以也分不清是谁的战绩。

入越后的第三年五月第五天下午的三点多,天气热得难受,我拉着谢铜锁爬上了一棵高高的椰子树,一面乘凉,一面用望远镜看着天空, 因为有情报说,美国的F—105型轰炸机从越南太源市上空投弹后返航 回泰国的军用机场,正好从我们这里过。 三时四十五分,一架美国轰炸 机来了。那天的天气非常晴朗,能见度很好,那个美国佬大概不知道我 们在这里,在一千米的高空大摇大摆地飞着,我计算着空域和射击诸 元,大声指挥四门炮一齐开火,咚咚咚……轰轰轰……不到两分钟,二 百多发炮弹全部射出了膛,只见飞机拖着浓烟向山谷里栽去,大家一片 欢呼。我和铜锁顺着跑下去,看见了飞机的残骸,被打出了几个大洞的 舷窗,脸上冒出了污血的美国佬飞行员。忽然,我看到了在几米远的草 丛里有一个亮晶晶的东西,跑过去捡起来见是一个精致的口琴。从上初 中一年级我就学会了吹口琴,是一个特别喜欢我的女老师教的。我们学校在农村,老师们都自己起火做饭,那时煤的指标是配给的,根本不够烧。我每天上学的路上都从土龙河边的树林里给她捡一小捆干树枝。她 总是在我们上自习时一个人站在校园的小树林里吹口琴,我作完作业后 就躲在一棵小松树后面偷听,她发现了就教会了我。后来她找了一个当 兵的丈夫,随军去了,临走时把那个黄黄的铜制口琴给了我。可惜,在 我们毕业那年到河里游泳掉在了水里,心疼得我掉了好几天眼泪。而这 只口琴是钢制的,镀铬的水波纹在强光下跳动着柔和的线条。我不由自 主地把它装在了兜里,想到了“一切缴获要归公’’的军纪,又拿了出 来,见铜锁向这边走来,我不自觉地把琴藏在了身后,他像小豹子一样 敏捷地跑到我身后,不动声色地把口琴从我手里抢走,又塞到了我的裤 兜里,然后敬礼说:“报告副班长,敌机和飞行员全部炸毁,无一缴 获。”随后拉着我的手往山上跑。

阵地上已经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帽子、炮弹皮等一切能搬动的东 西都飞向了天空。第二天,旅部的《战地黄花》小报为我们出了号外,我和铜锁一起立了三等功,我被提拔为班长,因为这毕竟是单靠一个班打下的第一架美国飞机啊!比我大一岁的铜锁高兴得满脸通红,说今天他是双喜临门,一是立了功,二是收到了村里的教书先生代婆姨写的回 信,说他们的儿子虎头过了四周岁的生日,长得越来越结实,还在道边 上捡了一个小闺女,俊巴的不行,说家里不仅有了一个虎羔子,还添了 一个兰花花。他最后神秘地告诉我说,他们那里穷,给小子娶媳妇要一 大笔钱,从小要个没有血缘关系的闺女养着,便宜多了。

晚上,自来到越南后没见过这么好的圆月亮,椰子树、剑麻、白茅 等热带植物的倒影清晰可见。我们由于立了功,排长破例放了我俩的 假,不用站岗了。我和铜锁找了山脚下的一块平地,我在一片一人多高 的白茅草边上吹着美国口琴,让《中越友谊歌》的曲子在周围飘散着。 铜锁则在明亮的月光下贪婪看他老婆寄来的照片。突然,他拿起一块石 头猛然向我投来,带着风声擦过我的耳边。我一惊,往旁边一闪,回头 一看,一条五六尺长的头是三角形的毒蛇脑浆迸裂,腥臭的血洒在了我 新换的军装上。

他跑过来问我叫蛇咬着了没有,我说没有。他说,多危险啊,这里 有一种当地叫“听响虫”的毒蛇,只要听见好听的声音,就出来跳舞, 如果它跳到半截没声音了,就照着发出声音的地方咬去。这是听一个来 自西双版纳的兵给他说的。想不到今天还真碰见了。多亏了他从小放 羊,石块扔得准,才把蛇砍死了。铜锁救了我一命。

战争是残酷的,在真正的战场上,生与死谁也逃脱不了,只能是服 从、面对、忍耐。谁都知道生命的可贵,谁都想当战斗英雄,可是英雄 毕竟是少数,多数是在煎熬中度过来的。从那天晚上以后,我们的阵地 成了敌人的眼中钉,成群的飞机不分昼夜地向我们攻击。七月三十日的 晚上八点多,二十多架美国轰炸机从三个不同方向向我们的阵地偷袭,成群的炸弹像黑老鸦一祥往下落,在探照灯的照射下,我们的火炮一齐 开火,万炮齐鸣,只见我们的炮弹在敌机周围爆炸,敌人的炸弹在我们 脚下炸开,飞机在空中爆炸开花,我们的战士也在敌人轰炸时倒下。我 旁边三排的阵地同时遭到了三架飞机的攻击,两千多磅的炸弹连续投在 他们的炮位上,气浪冲击波把两门八千斤重的高射炮掀到了山下,二十六个人全被炸飞了。敌机飞走后,我们去收敛战友的尸体,这里一条胳臂,那里一条腿,石头缝里说不定藏着半个脑袋,怎么也凑不齐。还有 的被埋到了碎石堆里,怎么也扒不出来了。这边还没完,守弹药库的警 卫排又在巡逻时踩响了原来美军埋下的磁性炸弹,十多个人的大腿胳臂 上了树,受了伤的战士们一声不吭,仍然紧握着枪。这就是我们的战 士,为了尽国际主义义务,为了给伟大的祖国、伟大的党、伟大的人 民、伟大的军队、伟大领袖毛主席争光,义无反顾,前仆后继,一不怕 苦,二不怕死,勇敢面对。遗憾的是,这场秘而不宣的战争不能公开宣 传他们的英勇事迹,只能在我们旅部的《战地黄花》小报上说,哪个连 的战士肠子被炸出来了,用手捂着继续战斗,某个班的战士身负重伤, 又顽强地爬行了三十米回到了炮位上,鲜血流了一路……

战斗间隙间,部队都在阵地上活动,班排连交通壕相连相通,炮手基本上在炮的周围活动,警报一响十秒钟到位。睡是睡不成的,因为白天要把帐篷收起来伪装好,晚上才能支撑起来,遇上下大雨,帐篷里则漏小雨。敌人经常对我们搞疲劳战术,每天晚上出动一两架飞机到你防区周围来骚扰,弄得你时刻在炮位上等待。等你解除了警报,他们又来 了,我们又得上炮位。尤其是在雷雨天气,敌机在云上飞并锁定方向向 地面投弹,我们只得冒着倾盆大雨按照敌机的噪音拦阻射击赶跑它。这样,许多战友慢慢地犯了神经衰弱的毛病,睡不着觉,人也消瘦了。闲时,在战壕里,有的同志学习毛主席著作,背诵毛主席语录,在交通壕 两旁的土墙上刻中华牙膏上的“北京天安门”图样,写语录,表白自己身在异国,心想祖国,时刻想念毛主席,时刻想念祖国的亲人。吃的是大米饭,青菜很少,多半是肉罐头,连队一星期从国内拉一次粮食和副食品。

越南是个亚热带地区,水稻一年三熟,丘陵地带,盛产水果,椰子、槟榔、柚子、香蕉、甘蔗满山遍野,我们阵地上就有,顺手可摘, 但没有人去摘。由于战争,越南北方的男人都上了战场,留下的尽是妇 女、儿童,日常老百姓的生活必需品,粮食、火柴、肥皂、电筒、电池 等都是我国供应,援越的物资包装上都写着“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字样。

战争的残酷性、持久性使人的心理承受的压力都随着环境发生着变 化。开始的时候,在开过动员会、誓师会后,战士们的口头禅是:“炸 死算了,我不怕死。”但以后人们看到了更多的死法后,就开始怕死了, 大家在掩埋烈士的尸体后坐在一起,议论出了十个怕死:一怕炸弹炸 死;二怕割伪装草砍树枝时不小心碰撞树枝掉下来的钢珠弹或脚踢到草 丛里的菠萝弹炸死,这种钢珠弹和菠萝弹相当于一个手榴弹的杀伤力; 三怕蛇多被咬死;四怕蚊子大又多被叮死;五怕不服水土病死;六怕太 阳火辣被晒死;七怕意外事故,如汽车失事;八怕受伤缺胳膊少腿痛苦 死;九怕天空中自己射出去又落下的炮弹碎片砸死;十怕吃不好睡不好 敌机来骚扰拖累死。所以,到了后期,许多战士吃完饭后连碗也不刷 了,说不知下顿还能不能用得上。

“人到了这个时候,钱真的是没用了。”李一道默默的点着了烧纸, 纸上画的髙射机枪、口琴等祭品,熊熊燃烧起来。

“官兵都在一个山头上,炸弹铺天盖地,权、官也是空的。”柳枫折 了两根树枝,一根递给杭维萍,一根自己用来拨着火。黑灰色的纸钱开 始在暮色中的坟地里旋转、飞舞,有的挂在了树叶上,有的黏附在了人 身上。

杭维萍把柔韧的树枝搣了个对弯又放开,眯缝着秀气的眼睛静静地 看着渐渐落下去的夕阳剩下的那一点红晕。

韵致从车上拿下了一个应急灯,挂在老大哥坟边上的一棵小树上, 启动开关,照出一片惨白,继续往下读着:

终于有一天,上级发布了快要回国的命令,大家的心态很快变化过来了。我们部队驻守在安沛市的火车站的山顶上,是空袭的重点目标, 旅部下发了上百件试制的防弹背心,是用塑料薄板一块一块压制的,主 要是防钢珠弹和菠萝弹对人胸部的杀伤。开始,大家都不愿穿,怕人们 说怕死。接到了快回国的命令后,战士们一上炮位就悄悄地穿上了,心里想的是熬到最后了,死了不值当的。再就是准备纪念品,好回国后在 亲朋好友面前吹吹牛,我们把打下来飞机残骸铝片熔化,做个沙模浇注 铝水成型,有的浇注成F—104、F—105飞机,美制左轮手枪,或浇注 成梳子、和平鸽等。我的战友铜锁在家里不仅放过羊,还学过焊水桶修 理过白铁壶。我们俩合伙捡了不少炮弹皮,做了两个箱子。有一天晚 上,我站岗时,捡到了半个爆炸后的钢珠弹壳。在所有的美国炸弹中, 钢珠弹是最漂亮的,又光滑,又细腻。我把里面的泥土倒净,把一块小 飞机铝片熔化倒在里面,在一块石头上磨平,发挥了我小时候爱在课桌 上刻字练出来的功夫,用军用匕首刻上我的名字,造成了一枚炸弹印 章,每次领津贴时都用它盖上,又漂亮,又威风,引起了许多战友的羡 慕。但也引发了一场悲剧,铜锁看到我的特殊印章后,到处去找钢珠 弹,可惜那一段时间美国佬撒得很少,最后他终于在一丛剑麻底下找到 了两颗,上面虽然沾满了泥土,但一擦还是铮亮。他就叫了一个战士找 了一个偏僻的地方,用锉刀想把它分解开来,不料引爆,两人当场死亡。这一重大事故,使团、营、连、排的干部都受到了不同的行政处 分,铜锁立的功也被抹掉了,还不能算烈士,家属连抚恤金也领不到。那天晚上,我守在他血肉模糊的尸体旁哭了半天,下葬的时候我把我的 炮弹印章再次磨平,改成了他的名字,埋在了棺材里。

回国了,我们在灯火通明、锣鼓喧天的友谊桥上,受到手持鲜花队 伍的欢迎,但也看到国境线上的警戒加强了,荷枪实弹的哨兵在界河一侧巡逻。根据别的部队战友说,国内闹“文革”,发生了武斗,许多红 卫兵为表示对毛主席的忠诚,带着武器也要来到越南打美国佬。

我们乘汽车,坐火车,一路欢畅地回到了老营地,部队开始了战评 活动,层层进行总结表彰。不久。我们旅的总结出来了,参战人员共计 8000多人,阵亡98人,其中干部19人,战士 79人,伤378人,战车、 火炮损失31辆。击落敌机192架,击伤87架,俘虏美国飞行员41人, 缴获飞机上有科研价值的零部件或自动控制仪表、导弹配件等200多 件,战绩卓著,受到了中央军委的表彰,我们旅长也升任了江西军区副 司令员。在众多的受表彰人员中,在烈士中,都没有我的最亲密的战友 谢铜锁,谁也不再提他,好像我们的队伍里压根没这个人一样。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不久,大规模的复员转业开始了。我被安排 在省城的一个战备机械厂。我没回老家,也没忙着去报到,而是背着一 个炮弹皮箱子来到了陕西北部的铜锁的老家,走了三十里黄土路,在几 个懒洋洋的知识青年的指引下,在一个破旧的窑洞前见到了谢铜锁的婆 姨和两个孩子,男孩有七八岁了,女孩也就三岁多,长得真可爱,两只 眼睛亮晶晶的,头发卷曲着,像个大洋娃娃。田素素,也就是我的大 嫂,谢铜锁的妻子,大概什么都知道了。岁月的沧桑,封闭的生活,穷 苦的磨炼,使她显得很麻木。她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接过箱子,用一个 缺了口的黑碗给我从缸里舀了半碗水,我一口气喝完什么也说不出,最 后给她行了一个军礼说,大嫂,谢大哥是我的战友,也是我的亲人,更 是我的救命恩人。今后,我有一碗饭吃,分给你和孩子半碗。我上班 后,每月把工资的一半给你寄来。当我知道她不会写字时,就到附近供 销社里买了一大摞明信片,写好我的地址,又找了一块黄杨木刻了一个 印章,说只要她收到钱后,盖上印章,贴上邮票往外寄就行了。我要是 换了工作单位,就给她寄同样的明信片和邮票来。她感激得点了点头, 从下边的土炕底下拿出了一个小口袋,掻出了几勺面粉,做了一锅辣香 的臊子面,吃得我和两个孩子满头大汗。我把转业费留给了她们一半, 把几袋上海大白兔奶糖给了孩子们就返回了。田素素送我的时候说,多 亏她捡了一个孩子,虎头的媳妇不用发愁了,也对得起铜锁了。说着的 时候,她咧开嘴笑了,那两排黄铜色的板牙挺好看的。

老大哥的日记念完了,文字不多,只占了本子的二十多页,但下面 的页码里还是鼓囊囊的,韵致轻轻一抖,一大堆汇款单的存根飘落了出 来,是从上世纪到如今的。三个人传看着,有十八元的,大家知道那是 他在省城机械厂当二级工时每月三十六元工资的一半;有二十二元的, 那是他升了三级工每月工资四十四元的一半;后来有一百元的、二百元 的、三百五十元的,那是省城机械厂效益最好的时候的了;再往后就是 从嘉谷机械厂汇出的了,有二百六十元的、一百五十元的、八十元的、 四十元的,还有三十元、二十元的,这些数字见证了企业的兴衰。最后—次是隔了两个月的十五元,这大概不是工资了,大概是老大哥卖苦力 打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钱。

三人拿着这些有的发黄、有的还簇新的纸片,呆呆地看着,默默无言,心里充满了辛酸、悲伤、自责与忏悔。祭品已烧成了纸灰,有些发 冷的夜风阵阵袭来,灰色的纸片残骸越来越多,在墓地的上空旋转、飞舞,有的落在了他们四个人的头上和衣服上。

李一道长叹一声:“这才是真正的手足情,战友情啊!”杭维萍、柳枫内心羞愧交加,频频点头。

韵致全然不觉,还在翻着那个本子,突然她说:“看,这里还有一张照片。”

是一张上世纪的黑白照:窑洞前,一个黄板牙的妇女拉着一男一女 两个小孩,男孩虎头虎脑,女孩洋气秀丽,特别是她右眉上的一颗美人 痣非常引人注目。

杭维萍只看了一眼就泪水涟涟了,往日的矜持踪影立刻不见,“扑 通”一声跪在了老大哥的坟前,一泓酸涩的泪水渐渐溢出了眼眶,难以 自持地号啕大哭起来,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姐……妞妞……姑……” 几个含糊不清的字语。

天蓝色的西服套裙上沾满了黄泥脏土、枯枝败叶,滂沱的泪水模糊了双眼,幻化出了当年十六岁的她,跟着在家乡县里搞了一辈子政治工作、每次运动都是积极分子的姑姑长途跋涉,来到了陕北姐姐杭维华插队的地方。墙皮斑驳的破旧窑洞,一盘土炕,上面躺着身体虚弱的姐姐,旁边是 一个三个月的女婴,右眉上有一颗小小的美人痣。姑姑连看都没看,颐指气使地说道:“你们的父母都进了牛棚,也只有我来管你们了。我已经给 你办好了调转手续,回到咱们家乡当知青。我现在是县革委会委员,保证 不出两年,让你去上大学或当工人。至于这个孩子嘛,他爹也不知道跑哪 里去了,你说他去越南打美帝去了,我看八成回不来了,你就把她送了人 吧。我知道,这里的人有养童养媳的习惯。你算把我们老杭家的人丢尽 了。小萍,去把这个孩子放到村口道边上去,我们走。”

“老——大——哥!”杭维萍又一声凄厉的号叫,哭得惊天动地。夜风已冷,那声音在墓地里特别瘆人,慢慢又变成了悲痛的呜咽。

韵致要去劝,柳枫制止了她,湖蓝色的眼睛里闪着泪花,若有所思地点燃了一支烟。

李一道细长的眼睛里又射出了雪亮的光,他从车里拿出了一把吉他,斜依在老大哥的坟上,弹起了《草原之夜》的曲子,唱着自编的歌词:

茫茫的夜色多沉静,

河畔上只留下我的琴声,

有心给老大哥说说话啊,

可惜阴阳两界难沟通。

在李一道的歌声中,杭维萍精巧的爱立信手机像小鸟似的欢唱起来,她停止了哭泣,拿起来听了没两句就严肃地说:“小三子,我警告 你,以后少拿这些事来烦我,小心我告诉咱家老爷子。同时,我也正式 声明,我也不当你们那个什么公司的总经理了,刘华仑你们自己去找, 但不能打我的旗号。”说完,狠狠地按下了手机的关闭键。

李一道没理会,继续弹唱:

待到千里冰雪凊融,

待到人间刮起和谐的春风,

私念贪欲的社会改变了模样哎,

我再来给你弹这美妙的琴声。

当最后一个悠长的音符结束后,李一道把吉他一扔,四仰八叉躺在老大哥的坟上,长叹一声说:“老大哥,我这个记者当得不合格啊!”

柳枫咬了咬嘴唇,什么也没说出来,内心万般羞愧。

杭维萍擦干了泪水,整理了一下衣服,望着满天的星斗平静地说:“来,我们给老大哥唱支歌吧。唱什么呢?”

柳枫想了一会儿说:“唱当年咱们在工厂宣传队时,老大哥最爱听的歌吧!”

“对,就那首男女声二重唱。”杭维萍颔首同意。向李一道示意。韵 致忙把吉他捡起来,交给李一道。

二人站在老大哥墓前,深深鞠了一躬,亮开嗓子唱道:

哎——

山也笑水也笑 你看祖国大地满园春 形势无限好啊 天也新,地也新 一代革命新人在成长 一片新面貌啊 新建的厂房一座座 新开的大路一条条 新竖的井架一排排 新架的电线一道道 钢铁又夺新高产哎 石油又创新指标哎

科学技术开新花耶 工业又传新捷报

韵致和李一道也加人进来,男女声二重唱更加嘹亮欢快:

哎,山也笑水也笑 你看祖国大地满园春

形势无限好啊 哎

天也新地也新 一代革命新人在成长 一片新面貌啊 新修的梯田美如画 新开的水渠环山绕 新开的荒地麦浪滚 新治的沙滩稻香飘 山山水水换新装哎 产量又有新飞跃哎 铁牛隆隆马达唱哎 农业又掀新** 儿女们相约胜利再相逢 哎

长长的拖腔过后,柳枫觉得还是不完全贴题,想了半天,站到了土 龙河的大堤上,迎着将爬上来的半个月亮,侧身对着老大哥的头,用浑 厚的男中音唱道:

越南一中国,山连山,江连江,

共临大海,我们的友谊象朝阳,

共饮一江水,早相见,晚相望 清晨共听雄鸡高唱,

啊,共理想,心连心,胜利的路上红旗飘,

啊……

越南——中国,山连山,江连江

共临东海,我们的友谊象朝阳

共饮一江水,早相见,晚相望,

清晨共听雄鸡高唱

啊……共理想,心相连,胜利的路上红旗飘飘 啊……我们欢呼万岁

“好,”李一道提着吉它赶上来,赞叹道:“这才唱出了老大哥的心声。”

杭维萍衣裙飘飘,在下玄月昏黄的光芒中凝视着缓缓东流的河水, 用圆润、甜美略带悲凄的嗓音低声唱出了一首越南历史革命歌曲,《广平,我的故乡》,没有伴奏,只有她的歌声在夜空中飘**:

为什么,新屋幢幢遍故乡,

可记得,昔日疾苦太凄凉,

同时啊,苦尽甜来不能忘。

广平啊,我衷心爱你,十年来,你面貌一新,

大海高山,四季常青,绿水欢歌笑声盈盈,

剑江流水饱含深情。

哎,女民兵海岸屹立,

哎,战士们警戒着开空,

我们的故乡日益昌盛,

革命的种子快乐的出,

广平,我的故乡,儿女们相约胜利再重逢

在杭维萍的歌声中,柳枫大踏步跨下土龙河雄伟的北大堤,穿过柳 林,大声喊道:“问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