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枫被解除了双归。

还是韵致家那个小院,还是那轮明月,不过桂花正在凋谢,阵阵凉 风不时吹落几片发黄的树叶,秋的肃杀正在到来。

院子里,小桌小凳寂寞得挤在厨房的天棚下,韵致正在里面忙乎 着,高压锅咕嘟咕嘟地响着,鲜鸡汤的香味正在外溢,几盘切好的菜、 肉等各种作料正在静静地等着人油锅。

室内,柳枫、杭维萍、李一道三个人成品字形而坐。李一道斜靠在 沙发上,长长的二郎腿跷在了一张小竹**,眯缝着细长的眼睛抽烟。 柳枫坐的单人沙发面对着杭维萍坐的高背藤椅,那双海蓝色的眼睛经过 了几天的双归生活,似乎变成了湖蓝色,少了许多奔放,多了一些沉 静、悲哀与冤屈。轮廓分明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倔强。

二人刚刚听过了柳枫的倾诉,似乎三人还有过争执。杭维萍显得非 常激动,乳白色的半高跟凉鞋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快节奏地敲击着,丹 凤眼里闪着对柳枫既爱怜又愤恨的光,往后捋了捋黑色的瀑布说:“我 知道你心里很委屈,你为这个县的经济发展做了很大贡献,引进了许多 资金,传播了知识与文明。但是,我要告诉你,你在这里的身份既不是 慈善家,也不是传教士,是县委副书记。是官,不等同于你在省委机关 的吏。有一次家庭聚餐,我们家老爷子喝了两杯长白山的鹿茸酒,高兴 了说,做官是什么,做官就是个关系。我理解他说的这个关系涵盖面很 广,也很深。除了利用好血缘、亲缘、学缘、地缘、姻缘、业缘等关系 外,再就是到一个地方做官,首先要融人他们的传统与现实的文化之 中,融人他们的生活习俗当中,融人到这些文化所形成的关系之中,而 后再慢慢地潜移默化地影响他们,提升他们。而你呢,一来就把自己摆 在了一个比他人高明、比众人聪明的位置上。你处处把每一件事都提到 理论、文化的高度去认识,不仅自己去分析、去想,还跟人家去讲、去 议论,你以为你在传播知识吗?非也,是对别人的讽刺与批判,是对这 里人的不尊重,是对自己知识的炫耀。我承认,你读了不少书,记忆力 绝佳,谈话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你很聪明,把各种知识的边缘结合融 合得很妙,是煽情的高手。但是,你忘记了中国哲人‘大言无声,大象 无形’的教诲,忘记了我们共同讨论过的,在现代中国,自然科学、文 学、经济学等各方面的文化都进步了,唯独官场文化没有进步,搞科学 的人都要去学习西方的知识,而做官的人却到故纸堆里去研究《资治通 鉴》。你在工作中处处显示出比别人高明,忘记了 ‘佼佼者易折’的道 理。说明了你的骨子里是文人,还是具有浓厚浪漫意识的文人。虽然你 在省委工作时,在那样一种高层官场上练就了一副不得不有的坚硬的外 壳,但那是假的,一遇到合适的环境、氛围,就能看到你多年修炼的坚 硬外壳是何等的脆弱。在合适的温度下,你的浪漫灵魂就会不可遏制的 膨胀,就像你们县这条土龙河的大堤一样,高高的白杨树,厚厚的黄土 堆,看起来是那么雄伟,但洪水一来,便立刻千疮百孔,各种隐性的东 西就立刻暴露出来了,或管涌,或漫堤,或浪窝透水,以不同的形式张 扬着,跳跃着,狂舞在天地间,而你却在其中自我陶醉!殊不知,你自 以为美的东西在别人看来是笑话,是丑恶。你的理论是对的,对事物的 认识也是深刻的,但这里的人们大部分听不懂,也不明白。有的人尽管 他们自己心里明白,但出于某种传统观念,出于地域文化的限制,出于 不背叛乡亲们多年的认同,不能离开自己的势力范围与结成的多年同 盟,表面上也不服气,会用农民式的狡猾来对付你,说你是臭理论,甚 至用不可比的事物和你所专指的事物比。他们尽管不知道什么是偷换概 念,可运用得非常熟练,让你比秀才遇到兵还麻烦,让数不清的麻烦事环绕着你,让你剪不断,理还乱。一旦出事,没人帮你,甚至为你设置 陷阱,落井下石。你这次在河堤上组织跳舞唱歌被纪委双规就深刻地说 明了这一点,事后和你同欢乐、看热闹的人没有一个给你说话,没有一 个人站出来仗义执言。”

“你看着河水带来的江南风景抒**怀,吟唐诗宋词,唱《江南吟》,你组织人们唱《上甘岭》插曲《一条大河波浪宽》,你还和女演 员在一起演出,一起跳交谊舞,在文人圈里均属正常,但在这里呢,你 知道你的敌人给你造了什么谣吗?你的上面的领导把你看成了什么吗? 说你是对洪水的赞美,是与领导唱对台戏,是对老百姓的漠不关心,是 对灾害的歌颂,是你本性的暴露,说你是一个浪**公子,是一个十足的 文化流氓。你说,不双规你双规谁!”

“我看柳枫兄这次被双规是违反了官场的十条潜规则中的一条,”李 一道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说,“我给你念念,自己对号人座。一、办事 得花钱。二、办不了得退钱。三、报喜不报忧。四、领导的意见不能 提。五、领导的看法是最大的法。六、领导身边的人也相当于领导。 七、好处不能独吞。八、少说话,多请示。九、多开会造声势。十、吃 喝不犯法。呵呵。”

“你少插嘴!”杭维萍有些蛮横地打断了他,指了指在院子里忙乎的 韵致,继续说,“你和她的事人们还不十分清楚,但也要悬崖勒马,你 心里比我明白。明丽上次在省城给我哭了半天,你说有哪一个正当盛年 的女人能容忍丈夫半年不在一起同床共枕,能经受得起这种残酷的惩罚 与寂寞呢?”

“我对你说,政治就是协调,是交换,这次多亏我们的大记者抓住 了他们随意放水,汛期在海滨度假,水库为自己的利益非法囤水等等欺 骗老百姓的辩子,以向中央报告要挟了他们。否则,他们这一次岂能放过你。”

“好了,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就安心到《河海日报》当你的副总编 吧,也不提,也没降,也不算重用,也和外界交代得过去。以后的造化就看你自己了,你一定要好自为之啊!赶快学会刚才一道说的潜规则,尽快人圈吧。那里离你的家乡很近,你也曾在那里的一个工厂做过电工,世事更迭,说不定你当年的小兄弟也有成事的,应该有一部分社会 关系可利用,但愿你尽快成熟起来,成长起来啊!千万不要再相信那些 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的过了时的老古训了啊!”说完,坐下来 喝了一口微凉的茶水,丰满的胸脯起伏着。

柳枫站了起来,倔强、孤傲的脸上充满了痛苦,谁也没看,对着窗 外泻进来的月光说:“萍姐,我知道你说得有道理。在社会转型时期,的确是鱼龙混杂的,闪光的不一定都是金子,可能是一块黄铜;骑白马的不一定是王子,可能是一个浪**公子;带翅膀的不一定是天使,可能是个鸟人。可总要讲个公平啊!从哲学观点看,这个世界就是在此消彼长、彼消此长、不断平衡的过程中前进的啊。我来嘉谷虽然时间不长,但仅我引来的资金和上的项目所形成的效益就使这里的总产值增加了八 个百分点。不是运动场上选冠军吗?不是以政绩论英雄吗?你们在首都,不知道市里安排干部的规律,一般来讲,县里的常委或者副县长到市里都是平级安排副职,而副书记或者常务副县长都是安排正职,或给予一个正职待遇。我是感到窝囊啊,我在县里一不贪污,二不受贿,三没有安排亲信,只是白抽个烟、白喝个酒而已,真的是为这里的经济发 展尽了力的,是贡献与待遇的不平等,不平衡啊!干脆你们给我找个偏 远中学去教书算了,讲完课后躺在山坡上看白云悠悠,看日月星辰,偏安一隅,终老此生。”说完,两行清泪夺目而出。

杭维萍也跟着眼圈发红,把他拥到沙发上,把他的头抱在胸前,爱怜地轻轻地揉了起来,同时,向李一道使了个警告的眼色。

李一道视而不见,睁开了眯缝了半天的眼,射出了两道很强的光,坐正了身子,缓缓地说:“我们知识分子就这毛病,一会儿壮怀激烈,一会儿万念俱灰。你知道文人和政客的区别吗?文人总是好高骛远,总 是望着蓝天白云遐想联翩,政客总是看着自己脚底下。所以,最先摔下 悬崖的总是文人,而政客总是安然无恙。柳大书记,你说你不平衡,历史上的平衡都是若干年的演化而形成的,不是现时现报。你说对你不公平,给你的待遇不平等,你还记得咱们在工厂时从越南战场上回来的老大哥吗?”

“当然记得,一辈子都忘不了。”柳枫在杭维萍的抚摩下,头舒服了许多,低声说。

“他就在这里,是你的子民。”李一道的声音有了少有的悲伤。

“你说什么,在哪里?”

“他长眠在了你们土龙河的北堤上。”李一道的眼睛又合上了,低下了头,像是默默致哀。

柳枫一把推开杭维萍,冲到李一道跟前,抓住他的衣领,几乎要把他提起来,要他说个究竟。

老大哥,老连长,路增老大哥,挽救了他政治生命的老大哥,他一生都不能忘记的老大哥啊!

当年省革委的头头一泡尿冲出了一个战备机械厂,有了工人,靠谁来管理呢?他想起了当兵的日子,便派了一批当年的战友、在南疆服过役、在援越抗美战场上用高射炮打过美国鬼怪式飞机的复员军人来做管 理者。那时全国学习解放军,编制也向部队看齐,车间叫连队,工段为 排,生产小组为班。复员军人们都当了连长或指导员。电工车间的连长 叫路增,络腮胡,大个子,原来是援越高炮部队高射机枪连的一个班 长,立过三等功。那时解放军的对空瞭望设备不精确,路增仗着身高体 壮,小时候爬树掏鸟蛋是一把好手,就自告奋勇拿着高倍军事望远镜爬 到高高的椰子树上观察敌情。在一个炎热的中午,他在树上刚用军用刺 刀砍下了一个大椰子,正要享用,忽然发现来了敌机群,立即拿起随身 带的自动步枪对空扫射,并大声呼喊着指挥下面的三挺机关炮射击,创下了一个班单独打下一架飞机的纪录,因此立功。

别看他人长得凶,但为人很是忠厚、直正。对小学徒工们从不摆架子,关爱有加。有一年冬天,刮着七级大风,铸工车间外边的两棵高压 电杆上的横担螺丝松了,在风中叮当作响,生产科一个最看不上柳枫的 家伙,非让他上去拧紧不可。柳枫看着在风中呜呜响着的电线,心里有 些发怵。正好穿一身旧军装的路增从此路过,就说,这么大的风,非今 天干啊?又不影响送电。谁知那家伙说,真正的革命者是无所畏惧的。

路增看着这个瘦猴样的家伙,把柳枫的工具袋拿过来说,行,今天咱俩给新学员做个榜样。来,你一根,我一根,谁不上是孬种。那家伙一溜烟跑了。

路增在越南战场上从一架美国飞机的残骸里捡了一支漂亮的口琴,是逃生的美国飞行员丢下的。那时部队生活单调,除了能隔好长时间看看越南女民兵跳的用铜鼓、独弦琴伴奏的竹竿舞和竹笠舞外,其余的就 是学毛著和林彪的“三三制”、“四快一慢”的战术。亚热带的气候傍 晚特别闷热,路增没事了就拿着口琴到椰子树下吹,也许有点音乐天 赋,后来还真吹出了几个革命歌曲的调调。因此他也愿看节目,每逢厂 宣传队演出,总是早早去,坐在第一排,有时还帮着他们摆摆凳子,拉 拉幕布,也就和文艺宣传队的青工成了朋友。有一年,毛主席对解放军 发出了“野营拉练好”的号召,工厂也列入了学习的内容,复员军人理 所当然地变成了野营拉练的指挥官。

春天的原野,充满生机的土地上麦苗青青,英姿飒爽的拉练队伍脚 步沙沙,歌声阵阵,成三路纵队行进在机耕路上。尖兵队列由篮球队的 三个人打头,两个大个子打着两面红旗,在风中招展,中间的柳枫捧着 一尊“毛主席去安源”的足有半人高的涂了金粉的瓷像,热血沸腾,神 采飞扬。第三天,他们来到一个邻湖的小村庄宿营,柳枫揉了揉发酸的 胳膊,铺开背包,恭恭敬敬地把伟人像放在炕头上,躺下就睡着了。半 夜内急,走了一天路的他困得睁不开眼睛,蒙蒙瞪瞪地想去小解,又怕 惊醒旁边的队友,便直接下炕,一脚把伟人像踩到了地上,“咔嚓”,成 了两半。他吓傻了,睡意立即跑到了爪哇国里去了。他知道,等待他的 将是大会小会的批斗,还有可能以反革命罪被判几年徒刑。正当他徒劳 地把两个断面往一起对的时候,路增进来查铺。他把手指头搁在嘴上 “嘘” 了一声,看看炕上熟睡的那几个人,悄悄地把伟人像抱起来,招 呼着柳枫拿了一把铁锨来到村外的一片小树林里,把伟人像高高举起, 摔了个粉碎,挖了一个坑埋了,又从湖边挪来一些野草种在了上面。老 大哥对他说,有人问就说送给驻地的一个老贫农了。这件事最终也没保 住密,睡在炕里边的一个家伙假装睡觉看见了,给厂里的头头告了密,

厂革委会立刻专门成立了专案组,把路增和柳枫关到一个小黑屋里审了 三天。老大哥一口咬定是自己在查铺时踩碎的,与柳枫无关。最后看在 路增三代贫农、又是援越抗美军人、又在战场上立过三等功的分上,给了一个撤销职务、留党察看的处分,分到铸工车间去干苦力活了。

农村实行生产责任制后,家中孩子小,地多,老婆又有病,路增就 找关系、托门子调回了家乡嘉谷县机械厂,白天在车间上班,一早一晚 回家耕耘土地。由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后,机械厂越来越不景气,先 是产品卖不出去,后是停产,再就是欠发工资,最后只是发生活费了。 这几年化肥、农药涨价,农业增产不增收,路增的家境每况愈下,平曰 粗茶淡饭,常常三两个月吃不上一顿肉。他有个初中毕业辍学在家的儿 子,还有个正上学的女儿,常常看见别人吃肉泪汪汪的。这次抗洪,他 加人了北堤的民工队伍,于大头出台了一中午卷大饼熏肉的政策,路增 每天都吃家里带来的老咸菜疙瘩和玉米面饼子,把熏肉卷省给儿子吃。 那天堤上冒沙抢险,于大头当场宣布多扛一个草袋多发一个饼卷,路增 为了也让常年吃素的老婆能吃上一个熏肉卷,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扛两 个,终因肚中无食,身体虚弱,筋疲力尽,眼前一黑栽到了坑里。就不 行了,救出来后,大家都忙着抢险,他躺在雨水中, 枫死在了大堤上。

柳枫放开了李一道,喃喃地说:“我只知道北堤上死了一个民工, 但不知道是老大哥啊!”蹲在地上抽泣起来。

杭维萍看着他说:“你还冤屈,还不平衡,还有脸在这里哭,和老 大哥比起来,你这点冤枉又算得了什么?拿着手炉的林黛玉哪里知道街 头捡煤核老婆子的辛酸啊。”

她这样一说,柳枫更是大放悲声,在夜深的院子里显得特别瘆人。 但杭维萍和李一道知道,他这次不是为自己而哭,是为老大哥而悲痛, 是一种深深自责的悲哀。二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炒完了 菜,一直如木雕般悄悄站在门外听着的韵致无声无息地走进来,拿了一 块新毛巾在温水里湿过又拧干后递给他,无声无息地走了出去。

柳枫擦着泪水,抽咽着说:“老大哥为什么不来找我呢,他不知道 我在这里吗,别的权力没有,给他调换一下工作,让他们家衣食无忧我还是做得到的啊。”

杭维萍说:“其实,你一来他就知道了,在你召开的县直企业改制 的动员会上,他一眼就认出了你,并打电话问了我,但并没说他的家庭 情况。我让他有事找你,他说不,说在会上看着你的情绪不对,虽然讲 话时情绪激昂,但你的眉眼里有忧愁。他说,小枫从繁华的省城来到我 们这穷乡僻壤,这里边一定有什么事,古时候叫发配,他们这里原来就 是充军发配的地方,看来是上面盯着他呢。他坚决不让我告诉你他在这 里,说县里的情况复杂着呢,排外、欺生得厉害,等过两年你在这里站 稳了脚跟再说,谁知……”杭维萍也说不下去了,哭泣起来,李一道也 跟着在一旁抹开了眼泪。

韵致的眼里也噙着泪水,又走到了屋里,给三个人每人递了一块湿 巾。而后悄无声色地把饭菜摆在了桌子上,倒满了酒,又跑到里屋忙乎 了一阵,拿出了一个写有“路增老大哥之位”的牌位放在了正位上。杭 维萍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四人同时站起,向着牌位深深鞠了一躬,共同 举杯,斜手划了半个圆,把酒慢慢地淋泼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