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闫天真和方腾逸重逢十年来,第一次不欢而散。
当然,是方腾逸单方面觉得不欢而散,于闫天真而言,她觉得自己笑脸相迎,说尽实话。就算听上去像是鬼话连篇,但是那就是事实,信与不信是他的事。
她没有对他有所隐瞒,就不是自己的问题。
回到家,临分别之际,闫天真还恬不知耻地从怀里拿出一份合同,跟他说:“续约的合同已经做好了,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跟法务联系。当然你也可以直接找我,但是,最后还是要问法务。所以,不如你们先碰一碰?”
言下之意就是我很忙,没确定的事情不要烦我。
“难道我的事情不算是公司头一等的大事,跟你约时间成了浪费了?你真的有那么忙吗?”
闫天真家楼下的道路两旁,法桐树耸入云霄,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斑驳树荫里,方腾逸的脸上表情晦暗,有些生气。
闫天真一片赤诚,笑着说:“你的事对公司而言当然是头一等的大事,但是我的忙也是真的。我相信,你的忙只会比我更甚,所以我们互相不浪费时间,多好啊?”
方腾逸不再说话。他微笑了一下,目送闫天真上了楼,然后就离开了。
直到听到豪车的轰鸣声开出很远,闫天真微笑的嘴角才放下。
虽说闫天真在娱乐圈有千面女王的称号,但实际上她对人就一张脸,笑,不管面对谁都笑脸相迎。
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就算转过背她就弯下嘴角,只要在见你的时候是笑着的,你就永远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直到被她卖了,你还心甘情愿地帮她数钱。
闫天真回家之后,开始研究陆旭的笔记。并不是因为她喜欢高等数学,而是因为她约陆旭的过程简直可以用坎坷来形容。因为投入了巨大的心力,于是也更认真地对待。
她拜托三个帮手,为自己设计了一道题,一道新手很容易弄混淆,而老师教授时,费尽唇舌,对学生来说,也只能意会的数学题。然后她花了整整一周,都搞不明白自己的问题核心点在哪里,只得拜托那三个小朋友帮她写了演讲稿,她背下来。这一背,就花了她两小时。
这一个多星期的努力总算换来了陆旭的侧目。他在得知她的困难之后,虽然有所怀疑,但涉及专业知识,便没有拒绝,很快答应为她解惑。
然后,他的目光就在她的……笔记本上停留良久,尽量以一种简单明了的方式为她解答。
她当然还是一头雾水。
但这道题设计得十分精妙,稍不注意,就会被带偏。就算学生理解不了,当老师还不能嫌弃学生蠢,因为他完全能明白闫天真不懂的点。
二人围绕这道数学题在微信上整整说了三天。
当然,除了“早安、晚安、为什么”这三个词是闫天真说的,其他所有的话都是三个神助攻打好了发过来,闫天真复制给陆旭的。
不管如何,闫天真一门心思求学补课的模样赢得了陆旭的好感。
陆旭大概率觉得这是一个在外住宿、家世良好、不知人间疾苦的白富美,终于有一天浪子回头开始认真学习了,于是答应她,周末会抽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来教她。
不求她期末考试能拿高分,只求她能够低空飞过。
为了周末下午,闫天真认认真真地努力。
提前一个星期,她就开始早晚敷面膜,每天一次全身SPA,力求见面那天,身上的香味是根种在皮肤上的、由内散发着的体香,而不是市面上随处可闻的香水味。
三个臭皮匠对她这种做法十分不赞成。
池明亮:“你应该好好看看书。”
许扬:“这是《高等数学一百问》,一周时间可以背下来了。”
杜小伟:“还有十张模拟试卷,把这些弄明白,才能把认真学习的人设站稳!”
“……”
闫天真抱着这些书,认认真真地感激了一下。
旋即在内心翻了个猛大的白眼。
她要能弄懂这些,当年至于考电影学院吗?一墙之隔的A大它不香吗?
奈何老天爷只给了“脸面”这碗饭吃。
至于脑子是什么?
她非常骄傲地承认——没有!一点儿也没有!
闫天真把书和试卷还给了他们,笑着说:“靠脸,足够了。”
闫天真满以为陆旭对自己的改变是因为自己美貌的头像和每天的早安晚安,殊不知,吸引他的还真如三个小朋友说的那般,纯粹因为他们在学术上的交流。
那些结合了三个人智慧的“造假”。
星期天下午,闫天真开心地随陆旭来到了图书馆。
刚一坐下,陆旭就开始跟她讲题。
她佩戴了耳麦,在三个小朋友的同声传译下,她能精准地和陆旭你来我往地对答,却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公式,让陆旭对她既佩服又疑惑,称她是有天赋却没有基础的人,应该学习起来很容易,于是给闫天真布置了补习计划。
计划清晰明了又精准,除了线上交流、线下讲课,甚至还布置了家庭作业。他还答应闫天真,每天抽出一小时守着闫天真写作业。这下,闫天真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所有作弊手段都没办法继续用了,如果想要继续跟陆旭交往,就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了。
夜晚,趁陆旭去做家教,闫天真请三个帮手吃饭,池明亮问她:“数学最高考过几分?”
闫天真认真地想了想,说:“九十八。”
池明亮松了一口气:“还好,不算低。”
“满分一百五。”闫天真补充。
“……”
池明亮噎了一下,还是觉得能补救:“至少及格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初一的事情了,初二开始,就没及格过。”闫天真认真地告诉他们。
他们震惊了。
“那你是怎么考上A大的?”三人目瞪口呆。
迄今为止,他们还认为闫天真是A大的小学妹。就算在酒吧见过她社会豪迈的一面,却因她平时一张天真纯善笑嘻嘻的脸,半点都没有怀疑过。
再加上她能自由出入A大、图书馆、寝室之类的地方,想当然地认为她对他们了若指掌,只是因为也是这里的学生。
闫天真无比认真地回答:“大概是钞能力吧!”
嗯,她赚的钱有一大半拿来扶持科研项目,热衷公益事业,A大的荣誉学员头衔拿了不少。寻根究底,她也不完全算是在骗人。
池明亮点头:“确实,有些人拥有平时学习不大好,但考试起来超水平发挥的超能力,能理解、能理解。”
三个臭皮匠脑筋直,自我说服了一会儿,半点没想歪。
闫天真突然觉得三个小孩直白得有些可爱,叫臭皮匠实在有点侮辱,不如改叫“三只小猪”算了。
于是四人的微信群又换了个名字:天真和她的三只小猪。
周日下午,到了约定的时间,闫天真一改往日清纯,穿了一件深V露肩的小碎花连衣裙,既性感又可爱。不会太成熟,与校园格格不入,又对与近距离接触自己的人带有若有似无的视觉冲击力,简直完美。
闫天真扯掉了上面的标签,踩着七厘米的小细高跟鞋,步伐稳健地来到了A大图书馆。
靠窗的位子,只有陆旭一个人坐着。那是三只小猪给闫天真的福利,确保没有人会来打扰他们。
陆旭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正在看书。远远看去,阳光洒在他的肩头,为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意融融的金色。他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感觉皮肤更加白皙了。
那握笔的手,感觉纤细又有力,好想摸……
或许是感受到闫天真如狼似虎的目光,陆旭皱了皱眉头,抬起头来,闫天真迅速闪身,躲进了书架后。
透过缝隙,闫天真看到陆旭望了这边一眼,见没有人,没在意,又继续看书了。
闫天真吞了一口口水,拿出小镜子,重新补了粉,涂了口红,喷了香水,脱掉了外套,露出小吊带,才又走过去。
一路上,闫天真的连衣裙,以及她标准的模特一字步伐吸引了不少人的关注。但她嫣然娉婷地往陆旭身边一坐,连陆旭也不自然地愣住了。
他皱着眉头看了她好几眼,没说话。
闫天真也不像以前一样,跟个话唠似的,这回只是坐在他边上,用手撑着下巴,对他眨眼睛:“抱歉,我来晚了。”顺便,用手在领口,拎着裙子,扇了扇风,特地提醒对方,自己是个34D。
陆旭眉头皱得更深重了,问她:“你不冷吗?”
闫天真摇头,拍了拍领口,道:“这里的暖气开得好足,我有点热。”
图书馆的暖气是挺足的,但是窗边却是整个图书馆最冷的,所以陆旭就算是在室内,仍然穿了高领毛衣。不一会儿,闫天真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小脸蛋不如刚来时那般红润了,但没办法,为了美,只能打肿脸充胖子。
陆旭叹了口气,直接把自己的外套拿给闫天真:“穿上。”
闫天真咬着牙,摇头:“热。”
外套闫天真也有,虽然穿吊带是挺冷的,但是穿上羽绒服就不像话了。与其大汗淋漓,她不如毛骨悚然。
“你这样我没法讲课。”陆旭不得已,只能脱了自己的毛衣,扔给闫天真。
没法讲课?
为什么?
因为自己的身材吗?
闫天真正犹豫着,闻到白色毛衣上独属于陆旭的香味,心神一阵恍惚,再看到他穿在里面的白衬衫,喉结随着他的说话若隐若现,更是一阵**漾。舍不得他换回去,于是听话地就把毛衣穿上了。
“在讨论分段函数的连续性时,在函数的分段点处,必须分别考虑函数的左连续性和右连续性,只有函数在该点,既左连续,又右连续,才能得出函数在该点连续。你听明白了吗?”
“嗯……左脸好看,右脸更好看。”
“什么?”陆旭皱眉。
闫天真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不是说你的脸不对称,我的意思是,你的脸从哪边看都有不一样的美感,我……我开玩笑的。”
眼见陆旭的脸越来越黑,闫天真不敢说话了,赶紧低头,随手指了一个点,说:“那这个是它的,呃……该点吗?”
“……”
陆旭望着闫天真真诚发问的脸,很想问她是不是没有认真听?但是看她的样子又不像,好像就是认真思考过后,还是不明白的样子……
这是闫天真的另一项技能。
无论多离奇、多不可思议、多假的话,从闫天真的脸上看去,完全不觉得那是假的。一如她的笑容,能透过人心,让人发自内心地去相信她。
陆旭不厌其烦,跟闫天真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第三十遍讲完,陆旭熬不住了。
“我去趟洗手间。”
“嗯,好的。”
陆旭走后,闫天真一个人,开始无聊了。百无聊赖看了眼微信,发现三只小猪蹦跶得欢。
池明亮:“怎么样,做完题了吗?”
许扬:“有没有露馅?”
杜小伟:“他有没有生气?”
生气?
怎么可能。
面对一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就算讲了三十遍对方还不懂,他也依然是温柔而有耐心的。这或许是他长期做家教,面对各式各样问题小孩造就的好脾气。
闫天真刚想回复,却看到陆旭的手机亮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微信提示音,而是强提醒。
闫天真内心奇怪,好奇什么人会让陆旭设置强提醒,但是忍住了好奇。
过去,她最讨厌的就是男人翻自己手机的行为。虽然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但那是私人物品,容不得他人染指。但很快,陆旭的手机又连续响了好几声,甚至还来了一个电话。
闫天真没忍住,偏头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划过一串名字:薇薇(爱心)。
闫天真的无名火噌的一下就起来了。
分手了还“薇薇”?
分手了还“爱心”表情后缀?
更加过分的是,最顶上一条消息显示——“你答应给我的钱还少四千,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钱?
什么钱?
分手了还谈钱?
闫天真手一抖,哪知他手机没上锁,直接就看到了全部的消息。
原来杨薇薇在美国一边工作一边联系了一家学校,一边努力读书一边钻研项目,过得穷困潦倒,吃不起饭穿不起衣,捉襟见肘,她想到了被自己删掉的陆旭,然后把他加了回来,短暂聊天后,就希望陆旭能够看在在一起过的份上,加以帮扶。
呵。
呵呵。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当时给杨薇薇他们谈的佣金里包含食宿,比照市场价格还要高出三分之一,衣食住全是按照五星的标准。如果这还穷困潦倒的话,那陆旭这种风里来雨里去当家教的小孩,是不是得羞愤而死?
闫天真看了一下,发现陆旭给她转了两万六。
不算多,估计是因为还了她四千元酒钱,剩下的都打给杨薇薇了。
闫天真望着对话框里,杨薇薇弱小无辜惹人怜爱的头像,本来想直接替陆旭把她丢进黑名单里。但转念一想又不对,于是让助理小乔发了他们完整的食宿报告来。
闫天真直接转发到陆旭手机,然后用他的手机转发给杨薇薇。
杨薇薇起先发了一个“?”,但闫天真很快也回了一个“?”。
再然后,杨薇薇发了一句震碎闫天真三观的句子——“不想给钱就不给,为什么拿这个当借口,污蔑我?”
借口?
污蔑?
清清白白的账单,一分钱一分货,绝无作假。
杨薇薇还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再然后,闫天真发过去的消息就被对方拒收了。
哦,陆旭又被拉黑了。
哼,自己理亏,还拉黑别人,这种把戏她闫天真早八百年前就不玩了。闫天真打开了发现页,把陆旭的朋友圈功能放了出来,然后立即在他的封面上放上了自己的照片,连个性签名都改了——“我喜欢的样子你都有。”
有心人点进他的朋友圈,就会以为封面页上笑容甜美、纯真可爱的闫天真,就是陆旭喜欢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她就把朋友圈又默默地关闭了。
陆旭假如一辈子不看朋友圈,或许他一辈子都不会发现,他的封面页上挂着她的照片。
顺便,她还把自己的微信名改成了:真真(爱心)(爱心)。
两个,要比杨薇薇多一个。
陆旭微信的变化很快引起了三只小猪的注意,接连发来了一堆的:???
闫天真直接用自己的手机回复了他们,请他们保密。
池明亮震惊不已,立即打来微信语音。
“你这是侵犯他人隐私!”
“是啊!”闫天真供认不讳,“可是陆旭不会发现的。”
“如果发现了呢?就算他不看朋友圈,别人也会看,他……”
“我可以赔钱。”
“这是钱能解决的吗?!”
“怎么不是?”
他们公司大大小小上百个艺人,侵犯他人隐私、肖像,这种事件每天都在发生。她有一整个律师团队专业处理这种事,一告一个准。大不了就是赔钱嘛!反正她有钱。
挂断语音,闫天真看到陆旭的壁纸图片还是杨薇薇,觉得不舒服。想直接进入相册把她的照片都一键删除,永不恢复,但是又觉得这么做不妥,于是想了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办法。
“啪”的两声脆响,两台手机摔在地上,裂得粉碎。
闫天真拿着书本,一脸蒙地站在原地。
“抱……抱歉,我刚有个很着急的问题要问你,没想到会把手机扫下来……”闫天真装作无辜,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似乎被吓傻了。那演技,谁看谁竖大拇指。
刚回来的陆旭愣了一秒,迅速走过来,拿起两台手机。
他和闫天真的,都摔碎了。不仅仅是屏幕坏了的那种,直接就黑屏了,再也打不开。
没错,闫天真为了戏做充分,连自己的也一块儿牺牲了。
她看到陆旭一脸木讷地盯着自己的手机,一副既不是伤心,也不是遗憾,而是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说实话,有些心疼。
“我赔你,最新款,512G内存的!”
闫天真十分愧疚,说出的话也是直击要害,直接提出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但是于陆旭而言,手机坏了显然不是最伤心的。
最伤心的是,那些逝去的回忆,可能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你……你别哭啊……”闫天真慌了。
陆旭眼眶有点红,这是在他醉酒那晚,唯一一次见他眼睛里有泪水的样子。
但是陆旭最终还是没有让那眼泪落下来。
“抱歉,改天再给你补课。”陆旭拿起手机,匆匆收拾了东西,转身就走。不管闫天真在他身后怎么喊,都视若无睹。
那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连自己的白毛衣还在闫天真身上都忘了。
显然,他急匆匆地去找人修手机了。
(二)
闫天真有一个星期没有见到陆旭。
这一周里,她白天忙着工作,晚上忙着应酬,而陆旭始终没有回她信息。虽然过去他也不怎么回复,但是只要是涉及学习的,他知无不言,并且十分专业。然而这一周,就连约着一起去图书馆的消息也石沉大海了。
闫天真问过三只小猪,他们很明确地告诉她:“陆旭手机坏了,还没买。”
“彻底坏了吗?”
“坏了,开不了机的那种,修不好了。”
唔,好的。
虽然一早知道答案,但闫天真悬着的心这才真正放下。
星期一下午,闫天真终于闲了一点,只是被几个女总裁拖来喝下午茶。
女人们聊工作聊八卦之余,唯一的乐趣就是比拼谁还没离婚。像闫天真这种连婚都没结过的人是完全插不上话的,于是找了个借口便要溜。
“闫总,干吗去?”
“我得先找个人结一次,才能加入你们的讨论大军。”
大伙儿一听闫天真想结婚,那没道理留她呀,便让她快去。于是闫天真直接杀进了城中心,亲自去手机专卖店,给陆旭买了一台款式最新、内存最大、价格最贵的手机,然后去了陆旭学校堵他。
为了节约时间和金钱,陆旭总是赶在饭点前到食堂,找个不需要排队的窗口,随便吃一点。有时候是一根玉米,有时候干脆就是水果加酸奶,买了就走,在出校门的路上就解决了。闫天真去了A大食堂,没遇见他,只能在他们寝室楼下等他。这一等就等到了半夜。
冬日的雪夜,陆旭从共享单车上下来,就看到闫天真坐在寝室门口的台阶上。
她穿着一件软软的白毛衣,外面套了件羽绒小背心,针织的毛线小白裙,光着腿,外加一双雪地靴。她背着双肩包,双手环抱膝盖,整个头埋在膝上,只露出冻得通红的小鼻尖。
天空飘着雪,而她的世界一片安静,直到陆旭的双脚出现在她眼前。
“你在这里干什么?”头顶传来陆旭的声音,闫天真又激动又委屈。
“这还看不出来吗?”闫天真可怜巴巴地说,“当然是在等你啊!”
“等我?”
闫天真点头,想站起来,却因为坐太久,腿麻了。陆旭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才让她免于与雪地亲密接触的命运。
“谢谢!”闫天真伏在他的怀里,没有很快离开。
陆旭见她这个样子也不忍心很快推开,只等她自己慢慢站稳了才松开双手。
陆旭:“你等我干什么?”
“赔你手机!”
闫天真说完,立即从双肩包里掏出新买的手机,塞在陆旭手里。
“一个星期联系不上你,猜到你的手机可能还没修好,于是给你买了一个新的。既然修不好了就换一个,好不好?”闫天真瘪着嘴,既内疚又期待地看着他,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情,认真道歉之后,满眼等待着糖吃的小女孩。
陆旭感觉到她的手指冰凉,脚上的雪地靴也都被雪水浸湿,不忍拒绝,但是又不得不拒绝。
“不用了,我自己会买。”
陆旭说完转身就要走,闫天真忙拉住他:“不行,手机是我摔坏的,我必须赔!”
“本来就想换了,只是一直没时间,你只是恰巧碰到了而已。”
陆旭的手机上大学的时候买的,用了快四年了。一直磕磕碰碰,出现各种问题,但是因为还能用,所以也没想着换。但按道理来说,确实该换了。
“我不管,反正是我摔坏的,你不接受我就不走了。”
闫天真拿着手机,站在雪地里。天上,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洒在二人肩头。
宿管阿姨看着二人拉拉扯扯,适时地催促了一句,陆旭这才想起,他已经耽误她太多时间了。闫天真见他犹豫,直接把手机塞回他怀里,然后说了句:“好冷,我先回去了。”然后就匆匆跑开。
这一次,陆旭没有再拒绝,只是看着闫天真蹦蹦跳跳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闫天真回家后,立马笑眯眯地给宿管阿姨发了一个感谢的表情:“谢谢阿姨照顾,我家哥哥继续拜托您啦!”
没错,为了追到陆旭,她连宿管阿姨都加了微信。
宿管阿姨也笑眯眯地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让她快回寝室休息去。
其实,在陆旭回来之前,闫天真一直待在宿管阿姨的小房子里,吹着暖气看着电视,半点委屈都没受。托了看门大爷的福,她早一步收到消息,才跑出来,做出一副在雪地里等待已久的模样。干这种事的小姑娘不少,只不过宿管阿姨收到的闫天真送的水果是最大的、最多的,没错都是精心挑选。再加上闫天真本来就长得可人,谁能对她说个“不”字?
也只有陆旭了。
闫天真成功送出了手机,愉悦不已,高高兴兴地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闫天真是被快递员的敲门声吵醒的。
往常快递都会由管家统一收取,然后在特定的时间交给助理小乔,最后有价值的才会到闫天真手里。今天一大早,着实让她有些摸不着北,甚至还有点小起床气。
但是很快,她就不生气了。
快递员给闫天真送来一台手机,跟她昨天买给陆旭的那台一模一样,只不过他的那台是黑色,而这一台是粉色。
谁送的不言而喻。
闫天真赶紧给陆旭发消息,打了一个“?”号,问他手机是不是他送的?
陆旭的回答仍然很简短:“是。”
“为什么?”
“抱歉,我没有花女人钱的习惯。”
……
这怎么就是花女人钱了呢?
手机明明就是她砸的,赔人家一个手机,哪里有问题?
但很快她想明白了。
陆旭送她的这台机身是粉色,比他那台黑色的少了几百元钱,差价的几百他当作她对他的赔偿。而剩下的那大几千,他大概知道闫天真不会收,于是以另一种方式如数奉还。
他还真是有骨气啊!闫天真想。
经此一遭,闫天真看着桌上的手机,认真反思了一下自己,她陡然发现,自己活了三十年,好像也没花过男人的钱。
收到的礼物不少,但她还回去的肯定比收到的要多。
世事永远如此,别人都知道她从不欠人情,所以大大方方地送,她也大大方方、绝不拖泥带水地还。
如此算来,陆旭倒是第一个为她花钱的男人。
虽然过程不是那么磊落,但是陆旭却像他的名字一样,光明而无所畏惧。
(三)
虽然上周刚换过手机,是一台与闫天真外形不符,但内心相符的黑色手机,但闫天真看着陆旭送的粉色手机,还是高高兴兴地换上了。
这是她从来没有幻想过的颜色,甚至还有那么点恶心。但是换上之后,却止不住地嘴角上翘,心情很好的样子。
半天没回消息的闫天真很快收到了来自童怡的关心:“市场部几个小姑娘找你找疯了,你干吗呢?”
“换手机。”
“又换?!”
“对啊!”
“为什么?”
“别问,问就是有钱,想换就换。”
“……”
童怡无语。
过了会儿,想起好久没见了,便约闫天真一起喝咖啡,闫天真欣然前往,还不忘带了本书,等咖啡之余还顺便练习了两道题。
绝口不谈童怡大肚子的事儿。
童怡作为闺密,很觉得失落。看着闫天真诡异的行为,问她:“忙什么呢?”
“学微积分。”
“什么分?”
“微积分。”
“……”
童怡沉默了半晌,问她:“‘微’是什么牌子?最新流行的?法国的还是意大利的?”
闫天真绝倒。
在童怡眼里,积分只有一个意义,那就是会员积分。买东西,成为金卡钻石黑卡,然后兑换礼品和停车券之类的。至于微积分……什么玩意儿啊?
闫天真想了想,说:“微积分不是什么牌子,而是我通往男神心里的桥梁。”
……
童怡目瞪口呆。
等她听闫天真说了最近的遭遇之后,恨不得拍案而起,戳着她的脑袋问她:“你是不是脑袋有包?是嫌公司的小鲜肉小仙女不好看,还是嫌公司股价太高,想给它来点波澜?三十岁了,跑去学微积分,乘法口诀表还记得背吗?”
“不会背。”闫天真一本正经地说,“乘法口诀又不能让我追到陆旭,我为什么要会?我们得学点有内涵、有层次的东西,而你……太肤浅。”
“……”
童怡又气又好笑。虽然觉得她不务正业,但见她这个高中数学都没及过格的人为了一个男人可以认认真真学习微积分,还是比较放心。
至少这一次,她认真了吧?
闫天真结束和童怡的约会后,就准备继续去纠缠陆旭。但她刚一走进A大的校门,就觉得气氛有些诡异。
人来人往的法桐大道上,所有看见闫天真的人,先是被她的五官吸引,然后皱了皱眉头,思索了一番,向周围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得到对方肯定的答案后就捂着嘴,对闫天真投来或嘲笑、或看不起、或鄙夷的目光。
闫天真被人注视习惯了,倒是不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但是那些“同情”是什么鬼?
她是需要别人同情的人吗?
谁有资格同情她?
闫天真无视那一路的注目礼,大摇大摆、浑不在意地走进了图书馆。
还是那个靠窗的位子,陆旭已经在那儿了。闫天真正要过去,却突然被几个女生给拦住了。
“还敢去烦陆学长?”
为首的女孩大波浪,长耳坠,大冬天的穿了件露肩的一字形毛衣。在A大这样学习氛围浓厚的地方,其格格不入程度比闫天真还要大。
虽然来者不善,但是,再飞扬跋扈,再高高在上,在闫天真眼里,也只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
闫天真毫不避忌,微笑地说:“是啊!”
“你配吗?”女孩鄙夷地看着她。
“怎么就不配了?”闫天真不懂。
“你在夜店上班!”
什么?
闫天真掏了掏耳朵,不明白她的意思。
“姐姐,人要自重。”她再次提醒。
“嗯?”闫天真还是不明所以。
“你肯定比他大!”
“大又怎么了?”闫天真丝毫不退却,反而更进一步,与女孩们面对面地站在一起,将她们每个人从上到下地扫视了一圈。
她带着审视的目光,居高临下,半点不落下风,让她们这些有着年轻活力的小姑娘发自内心地感到害怕,甚至,觉得自己还不如她。
闫天真:“比身材、比皮肤,你们样样都不如我,更遑论脑子和手腕?可以说,除了年轻……你们一无所有。还问我配不配?我倒想反问你们一句,你们,又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话?”
闫天真虽然不知道她们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年纪的,但是面对这样的场面,她可从来没输过。
“你……”小姑娘们面红耳赤,又半点都反驳不了。
闫天真微微一笑:“你看,连你们自己也这样认为,说明我说到你们心坎里去了。就凭你们还有一点自知之明,我原谅你们了。你们的陆学长还在那边等我,麻烦让让,谢谢!”
闫天真说完,直接推开她们,从她们之中穿了过去。
那不管不顾又稳如泰山的模样,让那些小姑娘们也很蒙。
照理说,一个靠撒谎混进A大,黏着陆旭撒娇卖萌的阿姨被揭穿之后,怎么都该是丢盔弃甲、落荒而逃的架势才对,怎么她完全不是?
就好像她从来没有打算隐瞒一样。
闫天真确实没打算隐瞒,只是陆旭没问过,她也没必要说。
她像个没事人一样,拿出了一张卷子,上面有她认认真真做的题,虽然错漏百出,但是陆旭应该是感受到了她的努力,没有说什么,直接开始讲题。
于是整个图书馆里,看着二人的不少,指指点点的也有,但是就是没人敢去打扰他们。
一来因为捕风捉影的人太多,没有人知道真实性;二来,那个位子,就是属于陆旭他们几个的,其他人跑过去多嘴,都不大合适。
连陆旭都没说什么,他们外人有什么可置喙的?
于是一直到他们讲完这张卷子,闫天真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回去后,问了三只小猪,他们才支支吾吾地发给闫天真一个校园帖。
A大的八卦公众号上,赫然一行醒目的大字:八一八学神装富摆阔的白富美新女友。
Oh,八卦,是闫天真爱的。
他们的圈子不怕坏话题、泼脏水,只怕没话题。
而当她成为八卦的女主角,她陡然觉得,心态又不一样了。
帖子一开始,是陆旭的朋友圈封面,闫天真的大头像摆在上面,笑得十二万分阳光。紧接着,便是几张闫天真和陆旭在一起学习的照片。便利店、图书馆,陆旭虽然被打码,但是从他的穿衣和坐的位子就看得出来是谁。
后面跟着几张过去路人偷拍到的闫天真开豪车的照片,那是她跟陆旭还不大熟时,在A大里恬不知耻追着陆旭遛弯的照片。
那时的她长发大波浪,跟现在清纯小马尾截然不同,还戴着墨镜,有心人是从她的手链上看出的端倪。她一直戴着一条银色的手链,细细的,不仔细看看不大出来。
就像陆旭,可能到现在都没发现她手上戴了什么,而那个八卦帖子上却清清楚楚。
再然后,就是她在酒吧,为了陆旭喝酒的照片。虽然照片里闫天真气场迫人,但配图文字却是:气氛组工作人员,跟杨薇薇一个级别的,靠卖笑为生。
于是,帖子最后的总结就是:神秘女自称是A大大二的小学妹,实则根本查无此人。而豪车的所有人也都不是女人,她应该是给人当三顺便弄了台车开开。陆旭因情商被骗,实在令人惋惜。
闫天真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帖子,觉得自己有点冤。她收回对那个女生说的,她一无是处这种话,八卦帖,她写得风生水起,风起云涌,堪比八卦大V公众号。闫天真决定让人事组去接洽一下,做点外包给她。
至于这个八卦帖……闫天真也不打算解释,反而准备加大宣传。
看陆旭这个样子,显然还没人敢把帖子明目张胆地发给他,而他本人也忙,发了估计也不会看。要让陆旭注意到这个帖子,那么帖子一定要更加劲爆才行。
很快,闫天真自己找了几张最丑的照片,不乏年轻时候又村又土的样子。还有几张从各处搜集而来,偷拍陆旭和闫天真在一起的照片,一起打包发给助理小乔,嘱咐她出动专业的八卦组,务必把这个帖子写得风生水起,人人喊打。
要让人们明确知道陆旭和自己在一起,但是又八不出她是谁。只能猜测她是一个外来无业游民,专门坑骗无知学神少年。
无疑,帖子又在A大掀起了一场风暴。
第二天,闫天真大陆旭八岁、非A大学生,疑似整容的帖子一出,整个A大都沸腾了。
闫天真无法再直接走到陆旭的面前,因为,那些曾经只是围观她、对她指指点点的女生开始主动出击了。
闫天真当然不怕,并且,还选了一个陆旭的必经之路停下,故意被众人围在中间,一副动弹不得的样子。之前找过闫天真麻烦的人见闫天真今天特别软弱可欺,还以为是因为她被人扒了十八层皮,彻底老实了,正欲耀武扬威,却不想还不等自己说话,闫天真自己倒下了。
坐在地上,眼睛一红,就开始流眼泪。她梨花带雨地看着四周围观的人群,谁见谁怜。
正在女孩们奇怪闫天真奇怪的举动时,只见一个浅蓝色的身影迅速穿过人群,将跌坐在地上的闫天真扶了起来。
原来是陆旭来了。
“学长,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那是怎样?”
女孩十分气恼,却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她盛气凌人,而闫天真弱不禁风,摆明了自己在欺负她的样子。
她百口莫辩。
事情闹得这么大,陆旭自然也是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包括闫天真的扒皮帖。
“陆旭,我是不是给你带来麻烦了?”闫天真软软地、柔弱地靠在陆旭的肩膀上,没有动手动脚,只是悄悄问他。
那一副可怜兮兮又无助的模样,是陆旭从没有见过的样子。
陆旭眉头一紧,摇了摇头:“……不。”
“陆学长,你别听她的!她在骗你,她……”
“够了。”
陆旭打断她:“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不需要你们帮忙。”
陆旭说完,不管周围的人说什么,直接牵着闫天真的手,把她拖出了人群,一直到学校后面的湖边,没有人的地方才停下。
一片清冷的湖面,隆冬的雪景凋零,岸边是将融未融的残雪。
闫天真体力没有陆旭好,一路跑来已经气喘吁吁。陆旭转回头,看着眼泪还没彻底干,眼眶和鼻尖通红的闫天真,陡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对不起,我……”闫天真刚想要解释,陆旭直接打断了她。
“不必道歉。”
嗯?
闫天真愣住,直直地看着他。
“我没问过你的年纪,也没问过你是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你不算对我说谎。”
帖子他看过,其中对闫天真的脏水他几乎都知道了,他不生气。
其一,因为确实是他漠不关心,导致没有问过她。其二,确实,他跟她什么关系都没有,他无须生气。反倒是闫天真,她是因为他的关系,才被学校里的人扒皮,翻了个底朝天,底下那么多恶毒的诅咒全部都是因为他。
“虽然你这么说了,但是我还是想道歉。”闫天真认真地说,“对不起,给你造成困扰了。”
“是我该向你道歉才对。”
闫天真再次愣住。
陆旭:“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需要承受这些。”
他大概能想到,这其中有多少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让人那么愤怒。
闫天真听到这里,彻底地柔软了。
“谢谢你维护我!”闫天真由衷地说。
虽然一切都是她自导自演的,但是陆旭的挺身而出是她没有想到的。她最多想在陆旭那里留下一点她是因为他才被扒皮的印象,却没有想到陆旭会把一切都承担下来。
陆旭摇了摇头,苦涩地说:“我只是不想自己后悔。”
“嗯?”
这下,闫天真听不明白了。
陆旭解释道:“曾经她也是因为我受了委屈,但是那个时候我不在她身边。”
这也是她跟他说分手的原因之一。那时的他学业繁忙,陪她的时间很少,她总是因为他被别人骂,他却无能为力,于是只能加倍对她好。但是后来再对她好又如何呢?
她还是受伤过。
这一刻,闫天真才知道,有些人嘴上说着前任已经死了,搞不好心里的坟头还是粉红色。但陆旭不一样,他的前任始终站在那里,不离,不弃。
坟头长草?
不存在的。
闫天真有点生气。
她最讨厌别人对自己的好是因为另一个女人。
就在闫天真即将发火的当下,陆旭突然从兜里掏出一盒烟,还有一只打火机。在闫天真想象不到的画面里,陆旭用食指中指夹烟,然后点燃了它。然而他刚抽了一口,就呛住了,大力地咳嗽起来。
“别抽了,你学不会的。”闫天真看不下去,把烟抢过来,深吸一口,然后吐出烟圈,动作娴熟而妩媚,与陆旭的青涩全然不同。
陆旭看着她,皱眉:“我记得你不抽烟。”
“戒了。”
“能戒烟的人,心都挺硬。”陆旭低头,黯然地说。
“想起你的小女朋友了?”闫天真似笑非笑。
陆旭不说话,就是默认。
闫天真陡然不想再装小白兔了。
“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要想别人,这很没有礼貌。”
“还有,不要把她跟我比。”
闫天真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她跟我,没的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