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自从陆旭把闫天真从黑名单里放出来,闫天真就开始一天十几条地发朋友圈。

她看到路上的花要拍,看到树上的鸟要拍,就连清晨第一缕升起的太阳都格外吸引她,配图文字自然是一条比一条酸——

“生命有缝隙,阳光才能照进来。”

“与其取悦别人,不如取悦你。能把困苦的生活活出诗意,把薄情的世界活出深情,这才是本事。”

“在你出现之前,我没有归属感,也很难发自肺腑地去相信一个人,但人活着,总得去相信点什么,我只好相信钱。现在我已经拥有足够多的钱,可是,你在哪里?”

……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其中最过分的一条,是拍了一张闫天真洗澡时,双腿修长地架在浴缸上,脚趾尖豆蔻诱人,配的文字居然是:“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复的人。”

闫天真的朋友圈一改往日的风格,从一个沉默的、生活精致又忙碌的女总裁变成一个唠唠叨叨、坠入情网、不能自拔的文艺女青年,似乎还是爱上了一个渣男。

她不会屏蔽功能,也不想学。在她的世界观里,事无不可对人言,分组来分组去太麻烦。于是这样的行为产生的后果直接让人以为她被盗号,其节目效果比爷爷奶奶辈发的养生类科普、集资建老人院更吓人。

然而她已经这么用力了,也仍然没有吸引到陆旭的关注,反而是业内人士纷纷发来贺电。

“你最近怎么了?脑瘫手术失败了?”童怡在家养胎,好久没来公司,对闫天真的生活不大了解。通过朋友圈,她只能想到这一可能。

闫天真翻了个白眼:“呸!你才脑瘫。”

“没脑瘫怎么能干出这么脑残的事儿?”

“你有事没事?没事我挂了。”

闫天真见她没啥事,气得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继续干自己的工作——审阅新艺人的资料。

她看着看着,突然觉得自己满桌子的文件资料,又觉得这么积极努力阳光向上的人设不能不立,于是又顺手拍了张图,快速地发了一条朋友圈:“忙碌中,也在想你。”

童怡挂断电话看到这条朋友圈,当时就想翻脸,又是一个语音电话打过来。

童怡拍着桌子吼:“刚说完你怎么就又犯病了?!让合作公司看到你这副样子,人家还敢不敢跟我们合作了?你能不能稳重一点?太丢人了!”

“怎么就不敢合作了?该给人家的钱,该置换的资源,咱一点儿也没少他们的,怎么就丢人了?我发个朋友圈还要他们管?这个老板当得多无趣?”闫天真丝毫也不在乎,反而质问她,“之前你说我发朋友圈都少了,说什么我没生气、又孤独。现在我发了你又不高兴,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闫天真就差没拿股权来压童怡了,才终于让她闭上了嘴。

“行吧,既然是为了男人,那我勉强接受。你可记住了,脸都丢到圈子里去了,这回必须认真!明白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你好烦。”

闫天真心烦意乱地挂断电话,回到微信界面,就看到一两千条信息。然而置顶的那人却连半个字都没有,仿佛死在了茫茫人海里。

闫天真很生气。

这不妥。

非常不妥。

她都已经丢脸丢到圈内了,他怎么还能无动于衷呢?

闫天真郁闷了一秒,很快又恢复了活力。她从来不在乎丢脸,从小到大,丢的脸还少吗?脸值几个钱?

假如丢得脸中脸,能睡得心上人,那也是她血赚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闫天真正准备去陆旭的学校晃一圈,这时,却在办公室门口遇到了一个现在不可能会遇见的人。

笔挺的白西装,里面穿着解开了两颗扣子的白衬衣。领带挽在手肘,双手插在口袋里,懒懒地靠在墙上,一副准备长时间等待的模样。

看到闫天真这么早出来,他似乎比闫天真还要惊讶:“你居然这么早就下班了?”

闫天真看到他也是很惊讶。

“方腾逸,你怎么回来了?”

方腾逸,影帝,连续三年摘得最佳男演员桂冠。他们公司最顶尖的王牌艺人,没有之一。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现在应该在棕榈泉,参加他的电影节。

方腾逸淡淡地说:“有一个新的项目,要亲自跟编剧沟通,时间比较紧急。”

“比电影节还急?”

“嗯。”

方腾逸压低了声音,点了点头。

办公室外,盯着他们的人不少。方腾逸如往常一般,弯起手肘,想要带着闫天真离开。

然而当他低头,看到闫天真穿着帆布小白鞋,背着个双肩包,与往常穿至少十厘米高跟鞋的印象相去甚远,仿佛不再需要自己的帮扶。

方腾逸觉得自己有些做作,想要收回手。然而闫天真却不觉得。

她自然而然地把手搭在他的手腕里,携着他往外走。

他们关系一直很好,可不能让公司里的人看出什么来。

“想吃什么?我请你。日料还是法餐?”方腾逸微笑。

“抱歉,今天我有约了。”闫天真也是微笑。

“嗯?”方腾逸暗暗有些惊讶。

她可从来没有拒绝过自己。

只要他回来,其他一切她都会扔在一边。

下一刻,或许是闫天真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想了想,又口风一转,笑眯眯地说:“确切来说,是晚上还有事。本来不打算吃晚饭了,但是你回来了,那一切就不同了。不过我时间紧急,只能给你半小时,你想吃什么?A大后门的食宝街怎么样?”

什么?

方腾逸还没反应过来,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闫天真拉进了车。

“没有拒绝我就当你同意了。吃惯了山珍海味,总要换些清粥小菜,才更显山珍海味的珍贵,对吧?老王,A大。”闫天真坐在后座,不容有他,高高兴兴地跟司机吩咐。

于是方腾逸在没戴墨镜,没有助理的情况下,一身西装笔挺,被她拉去了人来人往的A大。

(二)

A大后门,有一整条小吃街,毗邻电影学院。闫天真第一次见到陆旭,也是在这里。

为了一会儿能早点见到陆旭,她只能委屈方腾逸了。

考虑到影帝大人绝对不会让自己沾上满身的麻辣烫味,她还是选择了较为清淡的沙县小吃,也算是为他着想的表现吧!

方腾逸遮遮掩掩地走进,闫天真倒是半点也不扭捏。

“葱油拌面,谢谢!”闫天真点完,坐回角落里的方腾逸身边。但是他整个人看上去都不大好的样子。

“我记得你从不吃主食。”方腾逸皱着眉头,看着眼前满满一盘淀粉类、还多油多盐的拌面,卡路里仿佛在跳舞。

闫天真却毫不在意,不仅给自己点了一碗,还给方腾逸也上了一碗。

闫天真:“主食确实会令你发胖,但是,它能让你快乐。”

闫天真自顾自地吃着,方腾逸却始终没有动筷子,看着她欲言又止。

闫天真一碗面很快见了底,她擦了擦嘴,半点形象都不顾。

“我还有十五分钟的时间,你想说什么可要抓紧了。”闫天真看了眼表,四两拨千斤。

原来她知道自己有话要说。

看她吃得这么愉悦,他差点要说不出口了。

方腾逸刚想开口,闫天真先他一步,问道:“如果我没猜错,你是来谈续约的事情的吧?”

“我……”

“关于合同的事情你大可以放心。”闫天真赶时间,抢答道,“合同是经过公司法务和市场部反复斟酌过的,互利共赢,只会让你的事业更上一层楼。”

更上一层楼?

他的事业已经爬到顶楼了,他想不出来还能怎么更上一层楼。

但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这次回来,并不是为了合约。

“天真,你最近怎么了?”方腾逸看着闫天真,眼睛里充满了担心。

闫天真喝水,差点被呛到。

“啊?什么怎么了?”

“朋友圈。”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复的人,是什么意思?

“你谈恋爱了?”方腾逸试探地问道。

“啊,那个啊……没有。”

确实还没有,陆旭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方腾逸刚松了口气,却听她又道:“还只是暗恋,单相思。”

“你认真了?”方腾逸皱眉。

“大概吧!”闫天真也不知道。

或许各种情绪都来自求不得,一旦求得了,会是什么结果,她也说不好。不过暂时来说,她也没别的目标。

所以,至少现阶段来说,她是认真的。

“你还有五分钟。”闫天真提醒他。

她不相信他专程飞了二十几小时只是因为奇怪她的朋友圈。为了这么几十条酸了吧唧从网上抄来的段子耽误他赚钱,那实在不是他的风格。

方腾逸却再也不说话了,只是又要了一盘青菜,含笑一边吃一边给她夹菜,绝口不提合同的事。

气氛有点诡异。

闫天真看着近在咫尺这张脸,总觉得他跟过去有点不太一样。

他的眼神就好像在说……千帆浪尽,数你最好。

合同?

他不关心。

闫天真被噎到了,吃不下去了。于是有样学样,开始在方腾逸的碗里放辣椒面。

“快尝尝,特别好吃!我最近发现的美食,就想等你回来了带你吃,别辜负我的一番心意。”闫天真说得分外真挚,就好像她选在这里真的是特地为了方腾逸一样。

方腾逸很想拒绝,但是看闫天真这般热情,又不好再推辞。吃一口,就呛得眼泪鼻涕都要出来了。为了维持人设,还只能拼命忍着。

“来,快喝口水。”闫天真倒了一杯滚烫的水给他。他没在意,喝了一口,才发现太烫,这下是真的流眼泪了。

他们的动静不小,很快吸引了店内其他人的注意,就连过路的小姐姐也纷纷侧目,猜测着是不是方腾逸大驾光临,有些笃定地直接拿出手机开始拍照。

方腾逸更加不敢吃了。

“别怪我不仗义,毕竟他们要的是你。你先一个人顶着,我走了。”在小店即将人满为患之际,闫天真毫不犹豫,选择脚底抹油,开溜。

闫天真知道自己无法轻易甩掉他,于是故意来了这么一遭。

人民群众的力量果然是伟大的,很快,他插翅也难飞,更别说来缠着她了。

闫天真看到的最后一个场景,就是方腾逸被人群包围,拼命想追上自己,然而却抽不开身来。那一身笔挺又干净的白西装,一会儿就沾上了好几个五指印。

“小乔,十分钟后,你去救一下方腾逸。”闫天真同情归同情,唯一能做的,就是留给他一个助理,让他不至于在沙县小吃待到天荒地老。

闫天真按照自己原先的计划,来到了男生寝室外。

男生寝室的大门外没有贴女生勿入,然而女生寝室外,贴了男生禁止入内的标志。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只要没被宿管阿姨看到,就没事。”但就算真的被看到了,解释一下就好了。

闫天真今日依然是一副学生打扮,笑嘻嘻地给宿管阿姨也带了一份水果:“阿姨,我家哥哥就拜托你照顾了。”

那一份天真无邪的样子,半点不像有鬼心思的怪阿姨。

宿管阿姨也真当她是陆旭的妹妹,格外照顾,眉头都没皱一下,笑眯眯地就放她进去了。

闫天真来到陆旭他们寝室的时候,寝室里没人,门也没锁。她倒是不惊奇。毕竟,他们电脑都随身带着,都一穷二白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总不至于担心别人偷**吧?

闫天真本想按照《爱情三十六计》里写的,帮男朋友收拾收拾房间什么的,但是她发现,陆旭的寝室特别干净,根本轮不到她收拾,于是也乐得清闲,坐在陆旭的位子上,一边等他,一边刷朋友圈。

然而她才刚一拿出手机,就发现自己的电话被人打爆了。

“闫天真,你搞什么名堂!有你这么做事的吗?人家方腾逸被你丢在那地方,今晚就上头条你信不信?”童怡拍着桌子大吼。

“上头条怎么了?正好帮我们宣传电影哪!”

“你说得倒是轻巧。人家往好了写就是方腾逸顾念旧情,回归母校,食宝街追忆青春。往差了写就是谈了个电影学院或者A大的小女朋友,就今天那场面,搞不好男朋友都会被写出来!”毕竟,围着他的男男女女都有,每一个都想在他身上揩油。

闫天真满不在乎地说:“他新剧不就是个青春校园片吗?实地采景不正好稳住了他敬业的人设?头条上怎么写还不都是看那几个大V怎么带节奏?”

“照你这么说,你已经想好应对之策了?”童怡不爽道。

“当然。如果我是你,与其在这儿质问我,不如现在就约人家吃个饭打个麻将!”

“你怎么不去?!”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

闫天真骄傲地说:“跟我生命里的阳光去晒月亮!”

嘟嘟嘟。

童怡连话都懒得回,“啪”就把电话摔了。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闫天真毫不在意。

童怡砸完了手机才发现,自己要约打麻将的那些媒体资源都在那手机里,于是赶忙又让助理去买手机。一顿操作下来,内心已经把闫天真骂了十万遍。

闫天真打了好几个喷嚏,仍然觉得这事儿吧,真不用着急。哪怕今晚让事情发酵一下,明天再洗白就是了。这个圈子不怕好话题还是坏话题,只怕没话题。

闫天真高枕无忧,闲来无事又拍了下陆旭的学习桌,发了一个朋友圈:

“我是不是你最爱的人,你为什么不说话?”

朋友圈留言,清一色地回了:“是。”

男人、女人,还有游走在性别界限边缘各种试探的人,通通给她点赞加调戏。就连被闫天真整得人仰马翻的方腾逸都给她发来了一条微信私人消息“是”。

……

简简单单一个字,没有表情符号,却给人的感觉分外认真。

看着对话框,闫天真有些愕然,愣了一秒,然后默默退出,关上了对话框。当作没看到。

闫天真百无聊赖地趴在陆旭的学习桌上,看见头顶贴有一张月历表。这个月已经过了一半。而上半个月,每一天的小格子里,都满满当当地写满了小字。

“十公里;

《切尔诺贝利》《瓦尔登湖》;

19~21百里湾……”

每一天,他除了上课、做家教以外,还会长跑、读至少一本书。闫天真突然觉得,跟他相比,自己虽然忙碌,但是没有时间是真正在和自己相处。而他除了必要的与人交流的时间,其他时间都是在跟自己独处。跑步、读书,他有一小时跟自己运动,和自己对话。

难怪他不需要我。

闫天真好气。

在思考要不要把他的书都扔了,这样他就只能刷朋友圈了。

但她想归想,还是忍住了。

毕竟都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她得积德。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些都是他借来的。

要还。

闫天真的突然造访到底也没能等来陆旭,反而把三个小朋友等回来了。

池明亮、杜小伟、许扬打完篮球,吃完饭,正满身大汗,推开门看到跷着二郎腿、斜倚在陆旭书桌边的闫天真,都是一愣。

闫天真却跟在自己家似的,怡然自得,还笑眯眯地让他们别愣着,坐。

三个人期期艾艾,听话地坐下。分明是在自己的寝室,却尴尬得像个外人,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池明亮尴尬道:“陆旭不在。”

“我知道。”

“他晚上有课,吃了饭就去了。”

“我知道。”

闫天真不瞎,她看了陆旭的日历,也该知道他的去向了。

“他很晚才会回来,可能……闭寝之前才会回来。”

“我知道。”

“那你……”三人十分惊讶,欲言又止。

“你们是想说,那我还待在这儿干什么?”闫天真抱着双手,含笑看他们。

三人点头如捣蒜。

“我在等你们呀!”

闫天真笑着把自己的手机放在他们面前,屏幕上,摊着她的微信二维码。

“来,把微信都加一下。”

闫天真像在公司对待下属一样发号施令。三个小朋友不知道是被她的气场折服了还是那晚喝酒的样子令他们臣服,总之,他们完全不会反抗,立马就把手机拿出来,听话地加上了。

“然后呢?”池明亮问。

“然后,我给你们半小时阅读我的朋友圈,你们各自评价一下。”

他们听完,正奇怪为什么需要半小时,是不是太多了?但很快,他们发现一点也不多。

他们惊讶地发现,闫天真一天发的朋友圈比他们三个人半年发的加起来还多。还都是一些比较神思古怪的话。一天之内,她的心情变化之复杂,剧情之跌宕起伏,堪比无限流快穿主角。

看完后,三人心情复杂,一时无法成言。

“从你开始。”闫天真指着她最先认识的池明亮。

“嗯……这个……那个……”池明亮犹豫了很久,眼神闪躲,极尽思考。可是穷极他这些年学到的知识,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闫天真皱眉:“你们不是学霸中的学霸吗?怎么,词穷了?”

池明亮脸色一阵青一阵红,解释:“我们是物理系的。”

“那又怎样?”

“我们不是文学系的。”

“所以呢?”

“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照实说,把你们看完之后,最真实的感受回馈给我即可。”

闫天真咄咄逼人,导致三人面面相觑,还是不敢说实话。

通过眼神交流,他们明白对方的想法——他们都觉得闫天真戏有点多。但最终为了和平地送走她而不得罪她,池明亮只能硬着头皮道:“大概你真的很爱他吧……”

“是吧!你也这么觉得,对不对?”

闫天真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三人被吓了一跳,再次点头如捣蒜。

“我就说嘛!”闫天真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义愤填膺地说,“连你们都看得出来我很喜欢陆旭,那他怎么就睁眼瞎似的,看不见呢?”

“因为……他不看朋友圈的啊!”

啊?

这个世界上,还有不看朋友圈的人吗?

三个小弟弟虽然不忍心打击她,但是她一个人在朋友圈演尽了人生无常,爱情的悲欢离合,而男主角确实就是一个不看朋友圈的人。

“他压根就不知道有这个功能。”

池明亮再次重申。

如果知道的话,每天看着杨薇薇花式自拍,也该知道她心不完全在他这里了。

三人难得说了句实话,闫天真却目瞪口呆,被打击得抬不起头似的。过了好久才说:“所以,他不是不理我,不是看不出来我喜欢他,而是他压根就没看到?”

三人点头:“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不过就算他看,看到闫天真发的那些话,正常人也不会觉得她是在说自己吧?

闫天真感觉很挫败,求助三个小猪,问他们她怎么办?

他们很想跟闫天真说放弃,因为不管怎么看,两个人都不像是一个世界的。

但是面对闫天真渴望的表情,他们又不忍心让她直面惨淡的人生。

于是只能硬着头皮说:“陆旭是非常认真的人,花里胡哨的东西对他没用,假如真的喜欢他,应该像杨薇薇一样,认认真真,几年如一日,春风化雨,润物细无声。”

闫天真皱眉:“那怎么样才能让他觉得我认真?”

池明亮回忆了一下,说:“当年杨薇薇为了追陆旭,在他们学院听了三个月的课,你……至少做好半年的打算吧?”

半年?

也太长了吧?

对闫天真这种三天就恨不得睡了他的人来说,人生能有几个半年禁得起耗?

不过为了改变陆旭对自己玩世不恭的既定印象,闫天真还是听了三个臭皮匠的话,开始认真学习。

打入情人内心就从进入物理系开始。于是,找他们借了好几本教材。但是很快她就发现,有的人学习起来像孔子,温故而知新;有的人像女娲补天,全是窟窿。然而她……全程只有一个表情:这确定是中文嘛?

仿若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

(三)

从那以后,闫天真开始恶补物理学知识,从最简单、最基础的高等数学开始。

方腾逸的正式接风宴上,闫天真吃得很少,一直低头在看笔记本,那种最普通的、学生用的笔记本。

方腾逸虽然坐在她身边,却也看不懂上面写了些什么。

看闫天真的眼神……她似乎也不大懂。

可她就是看得起劲。

到了第二场,KTV里,闫天真跟几个顶梁柱喝了几杯,然后听他们唱了两首歌,没坐一会儿也出去了。

出去前,她轻飘飘地在方腾逸耳边说了一句:“这里好吵,我先回去了。对了,欢迎你回来。”

然后她就走了。

方腾逸奇怪:“她干吗去了?”

小乔:“学习呢!”

方腾逸:“……”

学习?

她的人生字典里还有这个词呢?他认识她十年了,竟然都不知道。

何况,还是在自己回来之后。

有什么课业是比他这棵摇钱树更重要的?

方腾逸不懂。

看出了方腾逸的疑惑,小乔继续说:“听说她的阳光明天要亲自教她微积分,为此她努力学了一个星期,还搞不明白自己究竟要问什么问题。所以,今晚估计要熬夜了。”

熬夜?

天大的事都比不上她的美容觉,而她居然要为了一道题而熬夜?

还有那个阳光,是什么鬼?

她的生命里从来不缺阳光,怎么,这一道格外不同些?

方腾逸联想起她这阵子的不对劲,心中有不好的猜想,于是忍不住第二天偷偷摸摸跟踪闫天真,来到了A大。

树荫环绕的A大后门外,有一间便利店。透过窗户,方腾逸看到闫天真和一个男孩并排坐在一起。

男孩没让闫天真等,约好了六点,六点准时到了。

方腾逸站在马路对面的树荫里,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却看见闫天真小心翼翼地把自己不离手的笔记本推到男孩面前,一双眼睛闪着光,仿佛全世界的星光都抵不过眼前的人。

然后那个男孩开始给她讲题。

闫天真一眼都没看笔记本,光盯着男孩的脸看了。

而男孩……也一眼都没看闫天真,光讲题了。

讲得专心,十分投入。

哪怕男孩这样无视她了,闫天真的眼睛还是没离开过男孩。

他给她讲了大概半小时,他们面前的笔记本也没有翻过下一页。可见,一道题就足以困住闫天真前进的步伐。

男孩虽然皱着眉头,但没有不耐烦。后来或许是真的有事,看了一眼表,便急匆匆地走了。临走前,还给闫天真的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个公式,让她好好参悟。

看到这里,方腾逸大致了解了二人之间的关系。

方腾逸没再看了,走回了车上,发动了车子。

而便利店里的闫天真自然是参悟不了陆旭的指点,但看着笔记本上陆旭的笔迹,就已经沉醉得不知今夕是何年。

真好看啊……

跟他的人一样好看。

闫天真心满意足,正准备回去,刚走到便利店门口,却见一台黑色的轿跑稳稳停在身前。

“上车。”

车上,方腾逸戴着墨镜,心情看上去不大好的样子。

闫天真四下看了眼,发现陆旭已经走远,这才安心地上了车。

一上车,方腾逸就一脚油门,疾驰前行。经过陆旭身边时,还特地看了后视镜一眼。

少年书生,阳光干净,却少了些意气风发。

只一眼,他便明白,一个穷学生罢了。她看上他什么了?

“你不会真谈恋爱了吧?”方腾逸装作不在意,轻描淡写地问她。

“不可以吗?”

闫天真也是轻描淡写的,似笑非笑,让人摸不清楚她究竟在想什么。

方腾逸淡道:“你可从来没对人认真过。”

“就因为没有,所以想试试。”

闫天真说完,又把双肩包里的笔记本拿出来,摩挲着上面的笔记。嘴角的笑意刺眼,让方腾逸眼神冰冷。

方腾逸不说话了,只是把车开得更快了。

城市道路上,他在超速的边缘疯狂试探。

“你这样很危险。”闫天真系紧了安全带,认真地说。

“哪里危险?”

“你不怕警察叔叔找你吗?”

“我没超速,也没有违规。”

“可是你让我不舒服了。”

闫天真皱眉,埋怨地看他。

方腾逸却无动于衷。

当然不能让她好过。

因为,稍微好过一点,她就低头看笔记去了。

“你也没有让我好过。”

方腾逸幽幽地说完,闫天真古怪地皱了皱眉头:“什么?”

她哪里敢让他不好过?

他可是他们家的财神爷,摇钱树,是要供起来的!

“你可不要冤枉我,我承担不起。”赶明儿被童怡知道,她一定又会骂得她狗血淋头,其生气程度不会亚于他刚回来的时候。

她被骂不要紧,动了她的胎气可就不好了。

方腾逸看着闫天真半点也不懂的样子,叹了口气,然后踩了刹车。

他把车停在路边,转回头,认真地看着她:“闫天真,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闫天真难得见到方腾逸这个样子。

在她的印象里,这些年,尤其是他成为影帝的这几年,他再也没有发过脾气。

他对人温和、谦卑、恭敬,在业内出了名地敬业。虽然偶尔传些绯闻,但是很快又烟消云散。他爱惜羽毛,爱自己超过一切,她从没见过他对别的事情上心。

闫天真不得已,看在他的赚钱程度上,也只能认真地回答他:“知道啊!”

“那你在做什么?”

方腾逸特地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笔记本,除了陆旭的公式写得娟秀好看,其他的东西都跟鬼画符一般。但就算是陆旭的字迹,写出来的东西也不是一般人能看懂的。

“你这样浪费时间,可靠吗?”

这一句可靠显然是站在公司员工的角度上。

一个不务正业的老板确实会令下属没有安全感,但是,闫天真半点不心虚。

她大大方方地点头,就好像听不懂他的潜台词一样,微笑地说:“成年人,当然是以学业为重了!”